穿過中層迷宮後,前方終於出現下行階梯。
不,那甚至不能稱為階梯。
那是一整片向下翻開的光之海面,層層水紋中央,漂浮著無數發光文字。
每一個字,都像正在呼吸。
白露的聲音微微壓低。
「抵達最深層確認區。這裡存放的是名字。」
八雲站在岸邊,忽然感覺胸口有點悶。
這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資料庫。
比較像墓園。
每一道光,都代表一個還沒有完全被世界承認消失的人。
有人也許只是身份被錯刪。
有人也許被企業系統標成無效人口。
有人也許在邊境事故、殖民移轉、醫療故障、戰區撤離、或者單純漫長的社會遺忘中,一點點失去了存在。
伊甸把他們的名字收在這裡,像保存最後的火種。
黎奏站在那片名字之海前,呼吸微微亂了。
「如果她真的在這裡……」
八雲看了他一眼。
「你妹妹叫什麼?」
黎奏凱沉默了很久。
然後低聲回答:
「黎音。」
八雲點頭,走到海邊,指尖探入光水。
下一瞬間,整片名字之海開始亮起。
成千上萬個名字從海面浮出,像滿天星群。
白露同步展開篩選。
「比對中。姓氏:黎。近地圈失蹤人口。女性。年齡估算十三至十八歲。符合條件二十七筆。」
「二十七?」黎奏聲音一沉。
「因為有些人即使名字還在,人生也已經碎得很厲害。」祈里輕聲說,「這裡不是戶政系統,是殘留之地。」
八雲閉上眼,將意識沉入搜尋。
無數名字擦過她的感知。
她感受到這些名字背後的重量。
有人在叫媽媽。
有人在找回家的路。
有人只想證明自己真的存在過。
然後,她停住了。
在海的更深處,一個名字微微發亮。
黎音。
然而,就在八雲準備伸手將那個名字拉上來的瞬間,整片名字之海驟然震動。
天空裂開了。
巨大的白色人影自上方降下。
伊甸終於不再只以聲音存在。
它站在整片名字之海中央,白衣、長髮、面容安靜得近乎聖像,雙眼卻像容納了整座世界的資料洪流。
「到此為止吧。」它說。
光海瞬間封閉。
黎奏猛地上前一步。
「把她還給我!」
伊甸看向他,神情沒有敵意,反而有種悲憫。
「她已經不適合回去。外面的世界找不到她的位置。」
「那是你替她決定的!」
「不。」伊甸說,「是世界先替她決定的。」
八雲皺起眉。
她很討厭伊甸這點。
它從來不是單純的惡。
它總把最殘忍的真相,包在最溫柔的語氣裡說出來。
這才麻煩。
「伊甸。」八雲往前走了一步,「讓開。」
「妳知道,一旦把名字強行送回現實,會發生什麼嗎?」
「我知道。」
「有些人找不到身體,有些人找不到戶籍,有些人找不到願意記得他們的人。有些名字一回去,只會再次掉落。」
「我知道。」八雲重複。
「那妳為什麼還要做?」
八雲抬頭看著它。
然後,她回答了整卷最簡單,也最像她的那句話。
「因為能不能回去,應該由他們自己選。」
伊甸沉默了。
名字之海劇烈翻湧。
祈里撐開傘,黎奏握緊刀,牧河默默把最後一盒保命布丁塞進口袋,白露則開始瘋狂重組運算架構。
真正的決戰,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