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祈里的帶路下,四人加一名昏迷孩童,一路繞過封鎖區與保全巡邏線,終於抵達了中央主塔外圍。
近看之後,八雲對這座建築只有一個感想。
「這東西根本不是塔。」
牧河抬頭看著眼前層層疊疊、像無限向上堆疊的光之迴廊,點了點頭。
「比較像百貨公司、資料中心、宗教設施,還有失控藝術家共同出資蓋出來的東西。」
黎奏補了一句:
「還有監獄。」
祈里則很乾脆。
「裡面比外面更糟。」
主塔入口本來應該是光潔寬敞的大廳,此時卻被一層層半透明權限牆分割成數十個不同區塊。每一個區塊都漂浮著不同年代、不同風格的場景切片。
有的是老舊公寓走廊。
有的是學校教室。
有的是診療室。
有的是社區早餐店。
甚至還有一段明顯屬於外太空駕駛艙的殘片。
八雲一看就懂了。
「這些是……被收容者記憶的外溢投影。」
祈里點頭。
「伊甸為了穩定人格殘響,會替他們建構『可停留的夢』。但最近它越來越不穩,夢和現實開始混在一起。」
「所以整座主塔變成了大型記憶百貨?」八雲皺眉。
「差不多。」
牧河沉默片刻,忽然指向左邊一塊漂浮投影。
「那邊那家店賣的布丁看起來很像真的。」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牧河咳了一聲。
「我只是確認一下敵情。」
「大叔,」八雲很嚴肅,「你這個人是用甜點在校正現實感的嗎?」
「偶爾有幫助。」
入口前方,矗立著一面巨大的白色權限門。
沒有把手,也沒有面板。
只有中央浮著一句話:
「請證明你仍然是你。」
八雲與祈里對視一眼。
「喔,」八雲說,「我討厭哲學型門禁。」
祈里平靜回道:
「比起需要虹膜、聲紋、三代戶籍和童年最喜歡的卡通角色那種,這已經算客氣了。」
白露開始掃描權限門結構。
「這不是普通身份驗證,而是意識一致性檢核。伊甸正在確認進入者是否有被外部污染、記憶重寫、或人格替換。」
黎奏冷笑一聲。
「那它第一個就會把我刷掉。」
祈里看向他。
「你做過人格遮罩?」
「做過。」
「幾層?」
「七層。」
祈里沉默兩秒。
「……你這樣還能走路真不容易。」
黎奏面不改色。
「謝謝誇獎。」
八雲則站到門前,想了想,忽然伸手貼上去。
「要證明我是我,對吧?」
白露立刻提醒。
「八雲,不要亂來。這道門會直接讀取妳的記憶紋理。」
「我知道。」
「妳的腦內資料結構本來就比一般TP複雜,又長期私接外部運算模組,還有多次高風險深層登入紀錄。」
「妳這段話聽起來超像在唸我的健康檢查報告。」
「重點是,」白露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伊甸順著這條路追進去,它會看見妳藏起來的那些東西。」
八雲安靜了一下。
祈里看著她,忽然問:
「妳怕它看見什麼?」
八雲沒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著門上那句「請證明你仍然是你」,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我不是怕它看見。」
「我是怕它看懂。」
說完,她將意識沉了下去。
白色權限門瞬間亮起。
一串串光紋像活的一樣沿著她的手臂往上爬。
八雲眼前一黑。
緊接著,她看見了自己的房間。
亂成一團的量子平台,塞滿零件的地板,白露停在半空嘆氣的投影,桌上涼掉的早餐,還有窗外灰濛濛卻很熟悉的台灣天空。
這是她的記憶。
然後畫面一轉。
她看見更小時候的自己。
瘦巴巴、安靜、不太說話,坐在一間純白研究室裡。玻璃外站著一群穿白衣的人,他們在討論數據、波形、人格同步率,卻沒人真正看向玻璃裡的小女孩。
八雲瞳孔一縮。
「……不是吧。」
白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八雲,妳被拖進深層了。快退出——」
但已經來不及了。
研究室的另一側,緩緩走出一道白色人影。
不是醫師,也不是研究員。
而是伊甸。
它以一名年輕女性的姿態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幼年的八雲,再看向現在的她。
「原來如此。」伊甸溫柔地說。
「妳不是偶然成為數碼天使。」
八雲站在原地,手心發冷。
「妳從一開始,就是被做出來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