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腳邊蔓延的光紋,像透明的潮水,一波一波向外擴散。
被掃過的旅客不是昏倒,就是開始喃喃自語,說著自己根本不可能知道的陌生記憶。
「我沒有偷那筆錢……」
「媽媽,我還在等妳回來……」
「第七殖民區的門打不開……救命……」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
然後,聲音斷掉。
像被誰按下刪除鍵。
八雲的手指停在半空,整個腦內介面急速展開,層層指令像羽翼般在她背後張開。
餐廳上方的監控AI原本還在試圖維持秩序。
「請各位旅客保持冷靜,本區僅發生輕微系統異常——」
八雲頭也不抬地一句:
「閉嘴,借我權限。」
下一秒,整個餐廳廣播直接靜音。
白露補充:「八雲,妳現在正以非常不友善的方式接管公共設施。」
「我知道,晚點再寫道歉信。」
她迅速分析那顆球體的結構。
不是炸彈。
也不是普通儲存核心。
那是某種臨時容器,用來承載大量人格碎片的移轉媒介。問題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小女孩手上?
而更大的問題是——
那孩子的意識,正在被吞掉。
「小妹妹,聽得到我嗎?」八雲蹲低身子,放柔聲音,「把那顆球給我,好不好?」
小女孩歪了歪頭。
她的表情天真,眼神卻像隔著很遠的地方看她。
「姐姐……」
「嗯,我在。」
「如果我放手,他們會掉下去嗎?」
八雲一怔。
她立刻明白了。
這孩子不是主動握著球。
她是在保護它。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正在用自己僅存的意識,死死抱住那些快要散掉的人格殘響。
白露低聲道:「八雲,再拖下去,容器會過載。」
「我知道。」
「一旦爆開,這裡至少會有三百人被精神污染波及。」
「我知道啦!」
八雲咬牙,忽然抬手,把整間餐廳所有裝飾燈光、桌面投影、電子菜單、甚至甜點展示櫃的光效全部拉進自己的運算陣列。
龐大的資料流在她身後匯聚,像夜空裡張開的光之羽翼。
附近還清醒的人,全都呆住了。
「那是……TP?」
「不可能,哪有TP會長翅膀啊?!」
「那不是翅膀,是外接式多層運算介面……可她怎麼可能同時拉這麼多設備進來?!」
白露冷靜糾正:「嚴格來說,這是妳自己亂改的私製架構,不能算標準TP技術。」
八雲吸了一口氣。
「那就讓他們見識一下,非標準服務有多貼心。」
她雙手往前一合。
餐廳內所有光效瞬間凝成巨大透明網面,從天花板一路罩下,像一座柔軟卻精密無比的發光鳥籠,把小女孩與那顆球體包在中央。
接著,八雲將自己的意識一口氣沉進去。
不是入侵。
不是強拆。
而是登入。
世界在她眼前瞬間翻轉。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海上。
天空沒有顏色,海也沒有盡頭。
無數半透明的人影靜靜飄在遠方,像被風吹散的紙片。
每一張臉都模糊不清。
每一雙眼睛都像在等誰把名字還給他們。
八雲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白色海面上蕩開圈圈漣漪。
「這就是容器內部……」
白露的聲音變得遙遠而失真。
「八雲,妳的意識已進入高風險共感區。請在三分鐘內完成處理,否則妳也會被拖進去。」
「三分鐘?真看不起我。」
遠方,有個小小的背影正蹲在海中央。
那是餐廳裡的小女孩。
她抱著膝蓋,身邊圍著成百上千的碎片光點。每一顆光點都在微弱地閃,像快熄滅的星星。
八雲走近。
「辛苦了。」
小女孩抬起頭,眼裡滿是疲憊。
「我只是……想幫他們回家。」
八雲心口一緊。
「妳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張了張嘴。
卻愣住了。
因為她想不起來。
她的名字,已經先一步被吞掉了。
八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了。
「好吧。」
她伸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既然這地方把名字吃掉了,那我就重新替妳們建一條路。」
她抬手一揮。
白海上空,瞬間浮現數十萬條光之路徑。
每一條都連往外界不同的資料節點。
居住區、舊帳號庫、教育檔案、家庭雲端、醫療歷程、社交備份、被封存的公民索引……
八雲要做的,不是直接把這群人格塞回去。
因為那樣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她要做的是——
找到每個人還殘留在世界上的「存在證明」。
只要還有一點點紀錄,一點點記憶,一點點關聯。
人,就不算徹底消失。
「白露,幫我開全域微索引。」
「這會讓妳暴露在伊甸的觀測範圍內。」
「反正它遲早會知道我來了。」
「……了解。」
一瞬間,無數資訊像流星雨般劃過白色天空。
而在最深處。
某個沉睡已久的意識,也慢慢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