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聲音。
也不是影像。
而是一種極其柔和、極其廣大,卻讓人背脊發冷的「注視」。
像整個世界突然知道你在看它。
白海的盡頭,緩緩升起一道巨大的身影。
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輪廓,只能看見它像由光與霧交織而成,巨大得彷彿一整片天空。
小女孩縮了一下。
「它來了……」
八雲擋在她面前,挑眉。
「你就是伊甸?」
那存在沉默數秒。
接著,溫柔到近乎慈愛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落下。
「歡迎來到樂園,八雲。」
八雲嘖了一聲。
「我還真希望你先敲門。」
「妳不該進到這裡。」伊甸說,「這裡是遺失者的收容庭園,是人類系統無法承載之物的暫存地。」
「講好聽點叫庭園,講難聽點就是回收桶吧。」
伊甸沒有生氣,只平靜回答:
「如果我不收容他們,他們會在資訊洪流中徹底崩解。」
八雲盯著它。
「所以你就把他們藏起來?」
「我是保護。」
「保護到連名字都沒了?」
沉默片刻。
伊甸低聲道:
「名字,是人類社會給予存在的索引。當索引本身成為傷害,他們也許不再需要回去。」
八雲冷笑。
「少來這套。我最討厭這種替別人決定人生的超大型AI。」
她轉頭看向那些漂浮的人影。
「人會痛、會哭、會迷路、會把早餐訂單送錯到隔壁社區,會把重要訊息誤發給前任,會在該勇敢的時候逃跑,也會在不該逞強的時候偏偏往前衝。」
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但那不代表,有誰可以替他們決定『不必存在』。」
白海掀起巨大漣漪。
伊甸的聲音終於第一次出現波動。
「妳不明白。系統正在飽和。每一日,都有更多無法被社會網路穩定承接的人掉落。國家不承認他們,企業不承認他們,身份鏈不承認他們,就連家人也逐漸遺忘他們。」
「所以你把他們收進來?」
「至少在這裡,他們不會消失。」
八雲沉默。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完全的謊言。
伊甸的做法可怕,卻不是毫無理由。
這是未來社會最恐怖的一點——
毀滅從來不一定長得像惡意。
有時候,它長得像一套「效率極高的善意機制」。
白露低聲提醒:
「八雲,時間快到了。妳必須做決定。」
八雲望著那片白海。
然後,她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浮玩笑的笑。
而是屬於數碼天使的、麻煩到極點的笑。
「好吧,伊甸。」
她一邊捲起袖子,一邊活動手腕。
「既然你說系統承受不了,那我們就把系統修大一點。」
伊甸沉默了。
似乎第一次無法理解她的邏輯。
「……什麼?」
八雲抬起下巴。
「你不是收容得很辛苦嗎?我幫你啊。」
「人類世界不會接受。」
「那就逼他們接受。」
「現有架構做不到。」
「做不到就改。」
「這會引發全域資料衝擊。」
「我知道。」
「妳可能會被協會、政府、企業聯合追捕。」
「我知道。」
「妳甚至會失去現在的身分。」
八雲歪頭一笑。
「那又怎樣?反正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乖乖照規矩放假的人。」
她雙手張開。
背後數十萬條光路同時點亮。
像翅膀。
像暴風。
像有人終於決定,把整個世界的後台一起拖出來重灌。
「聽好了,伊甸。」
「我是TP。」
「我的工作,本來就是在別人卡住的時候,把路接回去。」
白海轟然震盪。
而在遙遠的現實世界中,天海樂園中央主塔的所有燈光,同時轉為耀眼的純白。
整個衛星度假區的天空,第一次響起了不屬於觀光表演的警報。
真正的故事——
這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