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第一個線索,是水之珠。
莉莉普萊德說,龍族收藏寶物有個癖好——牠們的寶物不放在寶庫裡,而是散落在守護之地附近,藏在水裡、土裡、樹洞裡、屋簷下,只有靠近的時候才會感應到。她說這是「龍的習慣」。
我沒問她怎麼知道的。我們在學院後山的小溪邊,撿到了第一件寶物。
那是個傍晚,夕陽把溪水染成金紅色。莉莉普萊德蹲在溪邊,把整條胳膊都伸進水裡摸索,銀白色的短髮被濺濕了,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像一隻不小心掉進水裡的大貓。
「找到了!」她歡呼一聲,從水裡撈出一樣東西。
那是顆珠子。約莫鴿子蛋大小,晶瑩剔透,內裡像封著一滴水,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幽藍色光。
「水之珠。」她舉著珠子,瞇起眼睛看,語氣熟稔得像在介紹一位老朋友,「標準的龍族藏品。妳摸摸。」
我伸手接過。
【解析開始——】
【檢測到物品:水之珠(龍族藏品.水屬性)】
【本質:凝聚純粹水元素的媒介結晶,可無限生成潔淨之水,並自行維持低溫】
【附加能力:使容器內任何液體,於十秒內降溫至飲用最佳溫度】
【適用範圍:水、茶、酒、果汁……】
我把珠子握在手心,感受著那股沁涼。
「它有附加能力。」我說。
「嗯哼。」
「能讓飲料變冰。」
莉莉普萊德咧嘴一笑。
那天晚上,我們在宿舍後院的小石桌上,用一個普通的陶壺和一捧溪水,喝到了全學院最好喝的冰水。
準確地說——莉莉普萊德喝了八杯。她一連喝了八杯冰水,眼睛越喝越亮,喝到最後,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抱著陶壺,滿足地瞇起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八百年……」她含糊地嘟囔,「八百年沒喝到這麼冰的水了……」
「八百年?妳說幾杯?」
「我是說,八百年沒喝過這麼痛快的水了。」她立刻改口,坐直身子,臉上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笑容,「我家祖上是釀酒的,所以我很挑剔水質。」
「哦。」
我沒有拆穿她。但我注意到,她在喝冰水的時候,脖子內側那片鱗狀胎記,會微微立起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蕨葉。
那之後的幾天,水之珠成了我們兩人共同的寶貝。莉莉普萊德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個漂亮的琉璃壺——她說是「家裡寄來的」,我看著那壺上繁複的陰刻獸紋,覺得那樣的工藝,至少是三百年前王室作坊的手筆——她把水之珠放進去,壺裡的水就永遠是冰的。
那個星期,學院的宿舍區出現了一件怪事:古物研究會會長和那個撿拾女神,會在每天傍晚,坐在宿舍後院的石桌旁,一人捧著一杯冰鎮的果汁,看夕陽。
路過的學生議論紛紛。
「那個撿拾女神,跟莉莉普萊德關係很好啊?」
「好像是接了同一件委託,聽說兩個人天天黏在一起。」
「嘖,莉莉普萊德家裡那麼有錢,估計是拿錢砸的女神吧。」
我聽到最後這句的時候,正端著第二杯冰鎮薄荷水。我默默看了莉莉普萊德一眼。她正埋在桌上,專心致志地用一根細銀針挑水之珠裡的一點雜質,銀白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八百年了,一顆珠子裡積了八百年的雜質嗎?我沒問。
「她們說妳拿錢砸我。」我說。
「嗯。」她頭也不抬,「那妳要嗎?」
「要。」我把喝空的杯子推過去,「續杯。」
莉莉普萊德笑出了聲,把壺裡最後一點冰水倒給我。
「愛麗絲菲爾,」她忽然說,「妳不怕我嗎?」
「為什麼要怕妳?」
「因為——」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暮色裡亮得像是兩簇小小的火苗,「因為我總覺得,妳好像知道些什麼。」
我把杯子轉了一圈,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我只是個撿東西的。」
「騙人。」
「真的。」我喝了一口冰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整天的疲憊都沖散了,「我五歲開始撿東西,撿到今天。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什麼都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我不說。沒人問,我就不說。有人問了,我再決定要不要說。這是撿東西的人,最基本的規矩。」
莉莉普萊德沉默了。
半晌,她低下頭,把銀針收好,聲音很輕很輕:「那如果我問呢?」
「妳現在不是在問。」我說,「妳在試探。」
「……」
「試探不算問。」我站起身,把空杯子疊好,「走吧,天黑了。明天還要繼續找妳那顆——嗯,那顆『不值錢的珠子』。」
莉莉普萊德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
那天的笑,和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第一次是覺得有趣,這一次,是覺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