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理事會通知我去「古物鑑定室」報到。因為根據委託合約,凡是與守護龍相關的線索,都必須先經過學院古物研究會登記——而古物研究會的會長,就是那個據說「一眼能辨古今」的天才學生。
我推開鑑定室的門時,裡面正傳來一聲鏗鏘脆響。
「這塊是三百年份的偽品。」一個聲音說,清清亮亮的,帶著點唱歌似的尾音。
「啊?可是、可是賣家說這是初代校長的佩玉——」
「賣家騙你。這種沁色是拿陳醋泡的,你聞聞,還有酸味。」那聲音頓了頓,「不過玉質本身是好的,是上等和田青玉,只是年份不夠。三百年的青玉,配個銀座子,能賣二十枚金幣。他問你要多少?」
「一、一百……」
「退貨。把這塊玉的來歷、沁色手法、正確估價,寫成一頁紙,拍在他臉上,他就會退給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說話的人。
那是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女。銀白色的短髮,剪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剪刀隨便剪的;可那頭銀髮在光下卻泛著一層不自然的油亮——不是油,是一種很薄很薄的光澤,像是鱗片。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豎的。她穿著學院制服,袖口被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臂內側,有一道深灰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展開的鱗。
她手裡捏著一塊青玉,正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嚇人。桌上堆著各種「收藏」——象牙棋子、鏽了的劍、裂了縫的瓷瓶、一盒五顏六色的寶石碎塊。她把它們擺得整整齊齊,像龍——不,像某種動物,在整理自己的巢穴。
「哦,來了。」她抬起頭,看見我,立刻笑開,露出一口白得發亮的牙,「妳就是那個『撿拾女神』吧?我聽說了,入學三天,破了滲透案,解了雕像謎,還把校長賣給了初戀。」
「……那不是我賣的。」
「哈哈,我知道。」她把我拉進來,按在一張椅子上,動作理直氣壯得彷彿我們認識了十年,「我叫莉莉普萊德。古物研究會會長。家裡做點小生意,走南闖北的,所以我見的東西比一般人多。這學院裡,論認寶物,第二是我,第一——」
「第一是誰?」
「第一還沒有。」她眨眨眼,「不過我聽說,昨天有個人接了個沒人敢接的委託。所以我決定,第一就是妳了。」
「……我們還沒認識。」
「現在認識了。」她伸出手,「妳叫愛麗絲菲爾,對吧?我查過妳的入學資料。神奇,我查了二十年,第一次查不出一個人的底。」
二十年。她看起來跟我一樣大。
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熱,熱得不像人。
【系統自動檢測中——】
【對象:莉莉普萊德】
【表層:人類、女性、十六歲、愛麗絲菲爾同級生(新生)】
【深層:解析受阻。目標對象存在主動遮蔽結構。】
【特徵比對:與學院數據庫中「守護龍.黑淵」之鱗片特徵吻合度——九成七。】
我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來。
九成七。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笑得眉眼彎彎,好像剛才我腦子裡的系統根本沒響過。
「愛麗絲菲爾,」她拿起那塊青玉,在指間轉了一圈,「聽說妳在查守護龍的事?」
「嗯。」
「那可太巧了。」她把青玉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要去野餐,「我也在查。」
「……妳也在查?」
「對啊。」她理所當然地點頭,「我是古物研究會的會長嘛。守護龍失蹤,帶走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我得把它找回來。」
「什麼東西?」
莉莉普萊德的手指頓了一下。
「一顆珠子。」她說,眼神有一瞬間飄遠了,「很小的珠子。黑色的。上頭有一道裂縫。不值錢,真的不值錢——」她的聲音輕下來,「但那是我……家傳的。找了很久才找到線索,說是在這學院裡。」
她說「家傳」的時候,語氣有點奇怪,像是不太習慣這個詞。
我沒有追問。但我把這個細節,和黑龍池裡那點辣椒素,一起記了下來。
「所以,」我坐直身體,「我們合作?」
「合作。」她笑得更開心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鑑定室的油燈,「報酬五五分。線索共享。找到珠子,龍自然就回來了。」
「五五分的話……」
「嗯?」
「三百金幣,一人一百五十。珠子歸妳。」我掰著手指算,「妳看行嗎?」
莉莉普萊德愣了一秒,然後「噗」地笑出來,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愛麗絲菲爾,妳知道嗎,這是我這輩子——」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緩了好半天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這是我這輩子,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我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笑。
但我隱約覺得,那頭黑龍,一定在池底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笑」是什麼感覺。
從這一天起,我和莉莉普萊德,開始了我們的「尋珠」之旅。
名義上,是為了學院的委託。
實際上——我很快就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尋珠」。這是一場盛大的、荒唐的、每天都會撿到奇怪寶物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