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水之珠是這半個月最舒服的收穫,那第二件寶物,就是最香的一件。
火之刃,是在學院東南的舊兵器庫裡找到的。
舊兵器庫早就廢棄了,堆滿了生鏽的鎧甲和斷裂的長矛,灰塵厚得能沒過腳踝。莉莉普萊德一進門就開始打噴嚏——她打噴嚏的樣子還是那麼不像人,鼻尖會泛起一抹很淡的粉紅色,像是要噴火。
「火之刃在第三根柱子的底座下面。」她揉著鼻子說,頭也不回。
「……妳怎麼知道?」
「靈感。」
「妳的靈感真準。」
我蹲在第三根柱子底座前,果然在石縫裡摸到了一樣東西。那東西被油布裹著,抽出鞘的時候,刀刃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含著一團未熄的炭火。
【解析開始——】
【檢測到物品:火之刃(龍族藏品.火屬性)】
【本質:以龍息淬鍊的短刃,可於常溫下維持穩定火焰元素】
【附加能力:將刀刃貼近任何生鮮食材,可於邊緣產生均勻可控的熱場,使食材表面迅速焦化褐變,內部保持多汁】
【火候測定精準度:±0.5秒】
我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莉莉普萊德。她也正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期待。
「它能烤東西。」我說。
「對!」
「它是一把價值連城的古代神兵、殺人利器,卻只能拿來烤肉。」
「對!!」她興奮得跳起來,「走走走,今晚烤肉!」
那天晚上,我們在後山的空地上升了火。莉莉普萊德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整籃的肉——雞腿、羊排、厚切牛肉,甚至還有一整條我認不出品種的魚,肉量多得能餵飽一個小隊。
「妳哪來這麼多肉?」
「晚餐時間去廚房後門蹲著的。」她理直氣壯地說,「廚師長看我順眼,給了點。」
「給了『點』?」
「……給了半頭豬和兩隻雞。」她別過臉。
火之刃的用法,比我想像的講究。莉莉普萊德把刀刃貼在雞腿上,刀邊那股熱場便精準地包裹住雞皮,發出「滋啦」的聲響,油脂瞬間逼出,香氣四溢。她烤得極度專注,豎瞳微微收縮,整個人伏在肉上方,像一隻俯視著獵物的野獸。
「愛麗絲菲爾,」她一面翻肉一面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妳知道嗎,肉剛離火的那三秒鐘,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是嗎。」
「是啊。」她咬下一口,「熱氣還在冒,油還在跳,鹽還沒化開,那股鮮味兒——」她閉上眼睛,露出一個幸福得快要融化的表情,「八百年……」
我沒說話,只是把另一塊羊排推到她面前。
火之刃烤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們把那一籃肉吃得乾乾淨淨——準確地說,是莉莉普萊德吃了七成,我吃了兩成,剩下一成給了路過的野貓。
她吃飽之後,癱在草地上,肚皮微微鼓起,頭枕著胳膊,看著夜空。銀白色的短髮散在草裡,和頭頂的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頭髮,哪一縷是月色。
「愛麗絲菲爾。」
「嗯?」
「我以前,沒這麼吃過東西。」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睏了,「以前吃東西,都是規定好的。一天一次,一個盆,冷的,硬的,沒味道。」
「供品?」
「……對。」她頓了頓,「供品。」
我沒有問她是誰的供品。
我只是撿起那件被她解下來、放在一旁的火之刃,在月光下看了看。刀身上有一道很舊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砸過。
【解析:火之刃銘文——】
【「第二百三十年,龍以刃自傷,不欲見月忽缺。」】
【——記錄人:歷任守護龍自記。】
用一把只能烤肉的刀,割傷自己。因為月亮有一次缺了,她不想看見。
這個人,不,這頭龍,在池底坐了八百年,冷肉冷飯,唯獨在一顆水之珠和一把火之刃上,找到了人間的一點點甜。
我把刀輕輕放回去,沒有說話。
風之扇,是第三天在圖書館的閣樓找到的。
那天下午忽然下起了雨,我們被淋在圖書館的屋簷下。莉莉普萊德的制服外套濕了大半,滴著水。她打了個噴嚏,那噴嚏居然帶著一點點火星——幸好我反應快,把手邊一本書擋了上去。
「圖書館不能見火。」我面無表情地說。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捂著鼻子,臉紅了,「而且那本書是假的,裡面是空白的。」
「我知道。」我把書合上——確實是空白的,扉頁上寫著「此書僅供展示,切勿翻閱」。
閣樓的老書架頂上,靜靜地躺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用深褐色的木頭做的,扇面是素白的絹。我取下它,展開。
【解析開始——】
【檢測到物品:風之扇(龍族藏品.風屬性)】
【本質:以龍翼之羽與古木扇骨製成,可生成定向、恆定的強風】
【附加能力:風向、風力、風的濕度皆可調節】
【於晾曬場景下,可於一分鐘內帶走任何濕衣物表面之水;附帶之循環風,亦能有效去除異味。】
「……」我看著那段文字,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該驚訝了。
我把扇子遞給莉莉普萊德。
「它能吹乾衣服。」
莉莉普萊德愣了一下,然後不可置信地舉起扇子,對著自己濕透的制服外套一扇——
呼。
一分鐘後,她的制服外套乾得像是剛從裁縫店取出來的,筆挺、乾爽,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陽光味。
她呆住了。三秒後,她發出一聲歡呼,抱著扇子在閣樓裡轉了三圈。
「愛麗絲菲爾!愛麗絲菲爾!妳看!它吹乾了!一秒就乾了!」
「一分鐘。」
「一分鐘!哈哈哈!我以後不用洗衣房了!」
我看著她抱著扇子轉圈的樣子,忽然想:一頭守護八百年禁地的黑龍,最大的願望是「以後不用去洗衣房」。
那顆一直懸著的、關於「牠為什麼要逃跑」的心,好像輕了一點點。然後,我又重了一點點。
因為我想起了黑龍池池壁上,那些規規矩矩的、沒有攻擊性的抓痕。牠離開之前,是不是也曾經這樣,緊握著一把只能吹乾衣服的扇子,站在黑暗的池底,想——我這一生,就只配待在這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