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錢總是會花完的

「愛麗絲菲爾同學,妳這是……在跟麵包攤的老闆娘殺價?」

莉莉絲副團長端著餐盤,在我對面坐下,表情介於「震驚」和「想笑又不敢笑」之間。

我把三枚銅幣推過去,換回一條黑麥麵包,才抬眼回答:「三枚銅幣一條,是王都的公定價。她賣四枚。不合理。」

「……妳是學院有史以來最富有的新生。」

「我知道。」

「妳的錢多到可以買下這整間食堂。」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莉莉絲指著我手裡那條硬得可以當武器的黑麥麵包,「——要吃這個?」

我咬了一口。嗯,很硬。但糧食就是糧食。

「我家有家規。」我說。

「家規?」

「『錢總是會花完的』。」

莉莉絲愣住了。

我慢慢嚼著那口硬麵包,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我還小,縮在公會地下室的角落裡,捧著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帶我回公會的,是一位很老很老的撿骨人——公會裡沒人記得他叫什麼,大家都叫他「老爺子」。

老爺子教我撿東西,也教我存錢。他總說,這世上最靠不住的東西有兩樣:一是別人的良心,二是自己口袋裡的錢。

「錢這種東西,」老爺子當時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著灰,「妳今天有一百枚金幣,覺得自己一輩子餓不死。可明天呢?後天呢?錢會花完的。風會把沙吹散,錢也會。所以撿東西的人,永遠不能覺得自己撿夠了。」

老爺子在我十歲那年走了。走之前,他把一個縫補過七次的布袋塞進我手裡,裡面是他攢了一輩子的錢——總共四十七枚銀幣,還有一枚缺了角的銅幣。

「拿去。」他說,「記住,錢總是會花完的。」

「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老爺子咳了兩聲,笑了,「那就去賺啊。反正妳有一雙手,能撿東西。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別人不敢碰、不會碰、不想碰的東西。妳去撿,妳就有飯吃。」

我把那枚缺角的銅幣,用線穿了個孔,掛在脖子上。十一年了。哪怕是現在腰纏萬貫,那枚銅幣依然貼著我的鎖骨。

「所以,」我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的錢是我的錢。但我還是要賺新的。因為錢總會花完——不管有幾百萬枚。」

莉莉絲放下餐盤,兩隻手捧著臉看我,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品種的魔物。

「愛麗絲菲爾,妳知道嗎,妳這種人,最容易被人騙。」

「我知道。」我站起身,「所以我到現在還沒被騙過。」

「……」

因為我撿過十一年東西。別人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我不用系統,光用眼睛也能看出三分。

食堂門口貼著一面巨大的木製告示板——那是學院的「委託板」,學生和教職員在上頭張貼任務,附上報酬,看哪個倒楣的學生願意接。我走過去的時候,旁邊擠著七八個學生,大多是低年級,一邊看一邊唉聲嘆氣——上頭的委託,不是報酬太低(「幫我抄一百頁筆記,報酬五枚銅幣」),就是太危險(「回收失控的傀儡,報酬二十枚金幣,生死自負」)。

我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目光停在一張羊皮紙上。

那張紙明顯比其他的都講究。燙金的花紋,學院官印的封蠟,連字體都是請專人謄寫的館閣體。它貼在告示板最角落的位置,卻被所有人的目光自動繞開——因為那張紙太大了,太漂亮了,太不像「委託」了。它像是從某本古籍上撕下來的一頁,被鄭重其事地釘在了這裡。

我擠開人群,走到它面前。

上面寫著:

「學院主辦——尋回失蹤守護龍,或查明其失蹤原因。報酬:三百金幣;若成功尋回,另加學院終身圖書館閱覽權。」

落款是「學院理事會」。

我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十秒。

旁邊有個新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一聲:「這誰敢接啊。守護龍都跑了一個月了,騎士團、教職員、連王都的宮廷魔導師都來看過,什麼都沒查出來。三百金幣呢,就是拿命去換的。」

「守護龍是什麼?」我問。

那新生像看傻子一樣看我:「妳連守護龍都不知道?我們學院底下,封印著一樣東西,從建校那年開始,就有一頭黑龍負責看守。八百年了,那頭龍一直待在學院地下的黑龍池裡,從沒出來過。直到上個月——牠不見了。」

「不見了?」

「就是不見了。」新生比劃了一下,「池子空了,封印還在,但那頭龍連一片鱗都沒留下。學院現在慌得不行。有人說龍叛逃了,有人說封印要破了——總之,沒人敢接這個委託。」

我伸出手,把委託單從板上揭了下來。

「喂!妳幹嘛——」

「我接了。」我把紙捲好,塞進懷裡。三百金幣,還有終身閱覽權。我不需要終身閱覽權。但我需要三百金幣。

因為錢,總是會花完的。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