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朗姆酒

「酒……你干什么啊……」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茫然的烦躁。我慢了半拍才伸出手,想把酒瓶拿回来。

白羽立刻后退半步,把酒瓶紧紧抱在怀里,还用另一只手护住。她摆出一副绝对不打算还给我的样子。

『不是问“干什么”,而是希望你能问“为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像初冬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她看着我脸上那份未散的烦躁和茫然,眼底深处那抹痛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爸爸现在需要的不是酒精。是像样的饭菜,是反省,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和眉宇间深重的倦色,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但那颤抖很快被她用力压平。

『然后,是好好地面对白羽这件事。』

「……就不能先让我喝完吗?」

我看着她怀里的酒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因为我认错了,只是站得有些累。酒劲还在往脑袋上涌,胃里空得难受,喉咙却总想着再来一口。

「我很难受,就再喝两瓶……喝完就不喝了。」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荒唐。已经喝过多少了?我没数。袋子里另外两瓶还没开封,居然已经惦记上了。

白羽愣住了。

『……难受?』

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的脸和酒瓶之间来回移动。原本绷紧的肩膀微微松开,像是终于听到了一句可以相信的解释。可很快,她又抿紧了嘴唇。

『因为爸爸难受,所以喝酒。因为喝酒,身体变差。身体变差了,就更难受。然后,就又喝酒。』

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这是泥潭哦。只会不断沉下去而已。』

「……你又懂什么。」

『我一直在看着。』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些。

『每天晚上等爸爸回来,看你喝得越来越多,看你连饭也不肯吃……我怎么可能不懂?』

『所以,不行。今天,绝对不行。』

白羽把瓶子抱得更紧。

『另一瓶也不许喝!剩下的酒也好,现在这瓶也好,全部由我保管!如果爸爸自己不珍惜自己,那就由我来管。像妈妈那样……不,比妈妈更严格地管。』

……哈?

她说得倒轻巧。

我一个成年男人,下班回到自己家,竟然还得求女儿准许喝酒。真是笑话。可我正要反驳,她却先低下了头。

『如果难受的话……如果难受的话,就对我说。不要依赖酒,依赖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够。抱着酒瓶的手往下放了放,却仍旧没有松开。

『如果爸爸累了,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想要抱抱也没关系……不用说什么也可以。所以,今晚就别再喝酒了,好吗?』

「……什么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是荒唐。

我一个成年男人,竟然还需要让女儿抱着哄吗?

『笑什么……』

她咬住嘴唇。

『白羽是认真的。爸爸不愿意说公司的事情也没关系。累了就说累了,不高兴就说不高兴。哪怕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啊。』

「所以说,你先把酒还给我。」

『不行。』

她回答得很快。

『我会陪着爸爸。但是酒不行。至少今晚,绝对不行。』

……啧。

她越是这样认真,我就越觉得难堪。

难道在她眼里,我已经变成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吗?

她抹了一下眼角,仍然不肯把瓶子递回来。

『我知道我做不到妈妈做过的所有事情。但至少今晚,别再喝了。求你了。』

『答应我……今夜不再喝了,好不好?』

她向前迈了半步,像是担心我下一秒便会转身离开。

『那样的话……我会更加努力,帮爸爸把难受的事情一点一点消除掉。像真正的妈妈那样。』

「又是妈妈……」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我有点不痛快。

她是我的女儿啊。

为什么非要摆出那副要照顾我的样子?

可我又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像个父亲那样关心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算了。

现在没心情想这些。

「……真烦。」

她听见了,却没有退开。

她抱着酒瓶,又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与我之间伸手可及的距离。

『首先,去把地上收拾干净。白羽做的东西,就算爸爸觉得不需要,浪费了的东西也要好好善后。这就是……所谓的责任吧?』

她侧身示意地上的饭团。抱着酒瓶的手收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她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对。
她确实是在教训我。

『在收拾干净之前,这个由我保管。在爸爸遵守约定之前,不会还给你。』

她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抱着酒瓶看我。
真会摆架子啊。
她竟然真的以为,抢走我的酒,就能让我乖乖听话。

一股火气又窜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也要管我?
今天在公司听那个混蛋训话已经够了,回了家,难道还得听自己女儿的?
“你以为……”这几个字几乎到了嘴边。

可我看见她的眼睛,话又卡住了。

没有笑。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没有笑。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现在一点表情也没有。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真不像她。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平时只要我稍微说重一点,她就会低下头。可这次,她连眼睛都不肯移开。

我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要是真把她推开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白羽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倾了一点。

『爸爸刚才,想说什么?』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啧。
竟然被她猜中了。
我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发热。

『说说看啊。』

她轻声催促,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鼓励。抱着酒瓶的手臂依旧稳稳的,黑色丝袜包裹的双腿站得笔直,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一丝并不平静的呼吸。走廊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色里,唯有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我。

『白羽会好好听着的。爸爸的真心话。』

她又向前挪了一点,抬头望着我。
她是不是想让我把那些难听话全说出来?
可真要说出来,她大概又会哭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说话也不是因为服软。只是脑袋越来越沉,连吵架都觉得麻烦。
再说了,和女儿争这点事情,究竟有什么意思?

终于,她似乎从我眼中读出了那团怒火的彻底熄灭,以及取而代之的茫然和……一丝隐约的退缩。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我的下颌,带着微温。

『如果说不出的话,也就是说,爸爸自己也明白,自己是错的吧。』

她下了结论,语气里没有胜利的意味,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坚硬的决心。她不再紧逼,而是缓缓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我。

『既然明白,就用行动表示出来。不是用语言。』

她侧过头,再次用眼神示意地上,那个一片狼藉的现场。

『看着那依旧一片混乱的狼藉,爸爸真的,毫无感觉吗?看着白羽努力捏好的饭团形状散掉,梅干滚得到处都是,能觉得“嘛,算了”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波动不是哭腔,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尖锐的诘问。

『希望爸爸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白羽为了爸爸所做的事的“结果”。』

她抱着酒瓶走到沙发旁,背对着我站下。黑色裤袜和拖鞋映在落地灯的光里。她没有坐,似乎真打算等我收拾完。

『白羽在这里等着。等到爸爸开始收拾,直到收拾完。』

她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音。

『在那之前,不会说话。不会转向这边。酒,也绝对不会还给你。』

白羽站在沙发边,一动不动。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饭团。沙发前的木地板乱得不成样子,梅干滚在桌腿旁边。
……真麻烦。
不收拾的话,她大概会一直站在那里吧。

我的脑袋并没有清醒多少,只是刚才那阵怒气过去了些。酒还在她手里。
要拿回来,总得先照她说的做。

饭粒黏在木地板上,海苔碎片撒得到处都是。那颗去过籽的梅干滚在桌腿旁,沾上了灰。便当盒歪在一边,盖子也掉了。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对不起”。
算了。
先收拾吧。

我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在茶几前蹲下。先捡起变形的饭盒,再把散开的饭粒和海苔拢到一起。最后是那颗梅干。
白羽刚才说,她一颗颗替我去掉了籽。
……这种事情,倒是记得清楚。

我把梅干和其他食物一起扔进垃圾桶,又用纸巾擦了擦地板。清理得不算仔细,但总算看不出刚才那副狼藉了。
白羽仍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只好扶住茶几。
收拾完了。
至少我觉得收拾完了。
酒呢?
我朝白羽看去。

我已经照她说的做了。她总不能还抓着这件事不放吧。
而且,那酒本来就是我花钱买的。

白羽依旧站在沙发旁,背对着我,怀里抱着那瓶酒。

我脚步不稳地走过去,停在她身后。她的发梢轻轻晃着,像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却没有回头。

「收拾完了。」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散的酒意,「酒,还我。」

我说着,同时伸出手,不是请求,而是直接探向她怀中紧抱着的酒瓶。我的目标明确,动作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试图绕过她的手臂,抓住瓶身。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玻璃的瞬间——

白羽动了。

她听见我靠近,忽然向旁边闪开。我伸出的手擦过她的毛衣袖口,什么也没抓到。她这才转过身,抱着酒瓶又退了两步。

她迅速拉开了两步距离,这才转过身,正面面对我。那张脸上,冰封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极度失望和骤然升腾怒火的激烈情绪。浅灰色的眼眸睁大了,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波澜,眼眶迅速泛红,但泪水被她死死忍在眼眶里,不肯落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抱着酒瓶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哈?』

她发出一个短促的、几乎是气音的音节,充满了荒谬感和尖锐的讽刺。

『收拾完了?然后,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冰冷,而是带着颤抖的、灼热的质问。

『爸爸你,什么都不明白!完全,一点都不明白!!!』

她几乎是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崩溃边缘的情绪。她向前踏了一步,尽管身高差距悬殊,但她仰着脸,用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泪光的眼睛死死瞪着我,气势惊人。

『要收拾的,不是地板上的垃圾!爸爸你打碎的东西、丢掉的东西,那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那个词太过沉重,或者太过疼痛,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口。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终于还是冲破了防线,一颗一颗,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滚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条,滴落在她紧紧抱着的酒瓶上,留下湿润的痕迹。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更加清亮、却也更加痛苦的眼睛看着我。

『就那么想要酒吗?比白羽更重要吗?这个瓶子里的东西?然后,稍微收拾一下,就又要重复同样的事情?』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颤抖。她抱着酒瓶,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又像是抱着导致这一切痛苦的根源,矛盾而痛苦。

『不行哦……这次,绝对不行!』

她摇着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她再次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沙发的扶手,退无可退。但她没有示弱,反而将酒瓶更紧地搂在胸前,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坚守的阵地。

『约定是,直到爸爸“好好地”面对为止。吃了饭,谈了话……直到爸爸“真正地”看到白羽的心情,看到爸爸你打碎的东西为止!』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白羽仍然抱着酒瓶,站在沙发旁边。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掉,落在瓶身上。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

……啧。

真是麻烦。

「啊啊……你干什么啊!」

她越哭,我越烦。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就是打翻了一盒饭吗?

我已经收拾了啊。

还想怎么样?

酒是我买的。凭什么不还给我?

「……把酒还给我。」

『不行!』

回答得还真快。

『爸爸今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哈?那又怎么样啊。」

我朝她伸出手。

白羽却往后退了一步,把酒瓶抱得更紧了。

『如果难受的话……如果难受的话,就对我说!』

『不要依赖酒,依赖我!』

她抹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来。

『是想被拥抱吗?还是想让我摸摸头?膝枕比较好?』

『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只有酒……不要逃到酒那里去!』

「……」

……什么啊。

拥抱?摸头?还有膝枕?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

竟然要我向自己的女儿撒娇?

一想到这里,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成年男性!对你撒娇?怎么可能!」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一阵阵发闷,我却还是盯着她怀里的酒瓶。

白羽抓着瓶子的手微微一颤。

『……成年男性?』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不再躲着我的目光。

『如果是成年男性,不是更应该珍惜自己的身体吗?!像小孩子一样,一遇到不开心的事就逃到酒里,这就是了不起的“大人”该做的事吗?!』

「……」

『而且,“撒娇”有什么不对?!妈妈在的时候,爸爸就一次也没露出过脆弱的样子吗?从没说过累吗?从没对妈妈说过“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吗?!』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有些沙哑。我原本想叫她住口,可听到“妈妈”两个字,竟一时没接上话。

『我……我现在,就在这里!为了能代替妈妈支撑你,我拼命地在踮起脚尖啊!可是,爸爸却说什么“成年男性”,想把我推开。那种话……那种话,只是借口,只是逃避!』

她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高,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我当然知道爸爸是大人!所以我才一直在努力啊!我学着做饭,学着照顾别人,明明还有好多事情都做不好……可我不想永远只是在旁边看着。』

『妈妈在的时候,爸爸也会笑吧?也会告诉妈妈今天发生了什么吧?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别提她。」

这句话几乎是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不提的话,爸爸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瞪着她。

她明明有些害怕,却仍然不肯闭嘴。

她用空着的手抓住我的衬衫前襟,手指用力得发白。

『爸爸想过如果你倒下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吗?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一直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绝对不要再经历那样的夜晚!』

……够了。

为什么非得提那些事情?

我不是不知道她在害怕。可她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教训得抬不起头的废物。

『所以……拜托你。今晚就好,稍微依赖我一下。累了可以说累,难过了也可以告诉我。』

『“成年男性”也好,“爸爸”也好……我都知道的。可是现在,只有今晚也好,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她似乎想要靠近,却又顾忌着我方才的怒气,只把那只空着的手抬到一半。

『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可以告诉我。想哭也没关系。就算我什么都帮不上……至少可以听爸爸说话。』

「……」

『我会全部听着的。不管爸爸说什么。只要别再一个人躲进酒里……』

又来了。

听起来倒是很容易。

可我那些事情,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一个还在上学的孩子,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承担吗?

我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直接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她一定会受伤。

……不过,下一秒我还是开了口。

「我说够了!」

我打断她。那一瞬间,我甚至清楚地看见她缩了一下肩膀。

可是我没有停。

很久以前,我似乎也想过,要好好照顾白羽。
……不过,现在提那些有什么用。
我只想把酒拿回来,让这场争吵赶紧结束。

「还给我!听见没有!」

我猛地跨前一步,伸手抓向她怀里的酒瓶。另一只手直接去扣她的手腕,想把她护着酒瓶的手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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