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在迁怒她。可一想到今天在公司受的气,再听见她这没完没了的劝告,心里反而更加烦躁。
……算了。
白羽仍然蹲在沙发前,没有松开我的袖口。
『呐……求你了。』
她抬起脸,浅灰色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听我的话。』
『就今晚也好,别喝酒了。』
『好好吃饭,暖暖和和地睡觉。』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那句“唯一的愿望”飘进耳朵里,我愣了半拍。
……又是这样。
为什么连喝点酒,都要被说得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眼前晃得厉害,白羽捧着饭盒的手却离我很近。
我看着那个饭盒。
真想让她别再说了。
这个念头一起,我便不想再忍。
一股邪火突然窜了上来。
我抬起手,把白羽精心准备的饭盒拍到了地上。
『爸爸……?』
饭盒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撞在沙发前的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盒盖弹开,饭团滚得到处都是。白色米饭、鲑鱼、红色的梅干,还有海苔的碎片,散了一地。
我看得清清楚楚。
是我自己动手打翻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维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便当盒的重量和温度消失后带来的虚空感。瞳孔微微放大,映着地板上那片刺眼的狼藉,以及我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拒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逸出。捧着便当盒时那点羞怯的红晕,如同潮水般从她脸上急速褪去,转为一种失血的苍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长长的睫毛,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每一次轻颤,都仿佛要抖落什么沉重的东西。
然后,她的视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的残骸,移回到我的脸上。那双总是盈着温柔水光的灰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雾气,雾气之下,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又仿佛在急速冻结。
『是……这样啊。』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双手,手臂垂落在身侧,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她不再仰视我,而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膝盖上。丝袜表面因为她身体细微的颤抖而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膝盖顶端的部分,因为承受着身体的重量和此刻难以言喻的紧绷,透出的肌肤颜色显得更加苍白。
『白羽做的东西……对爸爸来说,是不需要的呢。』
她向后挪了挪,避开地上的饭团,却没有去收拾。拖鞋在木地板上轻轻擦了一下。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有些粗鲁,与她平时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再放下手时,眼眶周围红了一圈,但并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那层水光变得更重,仿佛随时会决堤,却又被她死死地锁在眼眶里。
『担心着……等待着……做好饭菜……』
她低声地、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质问自己。每说一个词,她的肩膀就瑟缩一下,环抱住自己膝盖的手臂也收得更紧。黑色丝袜包裹下的纤细身躯,在昏暗的光线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散发出一种无声的绝望和冰冷。
『全部,都是多管闲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她终于将目光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再次看向我,只是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期待、羞怯,甚至没有了那份执拗的担忧。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掏空了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深处,隐隐流动的、令人不安的暗涌。
脑袋里一片混沌。我刚才做了什么?
……不。
我当然知道。是我嫌她烦,故意把饭盒拍了出去。
……
我看着地板上散落的饭团,还有滚到沙发脚边的梅干。白羽就站在客厅里。她明明没有离开,我却已经想逃开她的目光。
我做了什么?
我明明知道,她花了不少心思。
白羽退到客厅一侧,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看着满地的米饭,心里有点不自在。
……至于吗。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
要不要道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烦。
又不是故意要把她弄哭的。虽然饭盒确实是我亲手打翻的,但她要是不一直劝我,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算了。
喝酒吧。
我转身想去拿茶几上的酒瓶。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酒瓶的瞬间——
……
白羽站起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殆尽的脚步声传来。
我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动作僵在了那里。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
脚步声停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地方。她没有走远,也没有再靠近。
我握住瓶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身后的沉默,才慢慢转过脸。
白羽就站在那里。
白羽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低着头。针织衫、校服短裙、黑色裤袜,还有那双室内拖鞋,和她刚才站在门口迎接我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不再笑了。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蜷着。
『爸爸……果然还是选择酒啊。』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我,也看向我手中的酒瓶。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光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我和酒瓶的倒影,却没有丝毫波澜。
『肚子饿吗?痛不痛?还是说……只是单纯觉得白羽碍事,不想看见?』
她走回客厅,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拖鞋轻轻踏在木地板上。
『刚才的事,爸爸是想说对不起吗?还是说,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却始终平稳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片——刚才的残骸还在那里。
『那个饭团里的梅干,是白羽一颗一颗把籽去掉才放进去的。因为爸爸以前说过,讨厌梅干的籽。』
她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是,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不需要。就算被丢在地上,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说着,嘴角又扯起了那个冰冷的、自嘲般的弧度。然后,她的视线重新锁定在我脸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一丝极其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那么……白羽也是,不需要的东西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等我回答。
……开什么玩笑。
不过是打翻了她做的饭团,怎么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可看见她紧紧攥着的手,我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客厅的灯光照着她,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空气中,米饭和海苔的气味早已散去,只剩下酒液的微醺,和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奶香与冰冷泪意的气息。
……
我握紧酒瓶。
道歉吗?
刚才是我做得过分了。可她这样盯着我,倒让我更不愿意开口。
说到底,我才是父亲吧。
白羽看着我长久的沉默,眼中那丝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些,但随即,一种近乎了悟的、冰冷的决心,迅速将那裂痕重新冻结、覆盖。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是对我,更像是对自己。
『不对……不对。』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爸爸会变成这样,是白羽的错。』
她抬起手,不是擦眼泪,而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整理某种混乱的思绪。那副强装的、冰冷的平静面具,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但底下显露出的,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觉悟”。
『太温柔了。太娇惯了。只顾着担心,放任爸爸变得任性了。』
她放下手,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这一次,不再有哀求,不再有等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冷静。
『真正担心的“妈妈”……在孩子做错事的时候,会怎么做?』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然后,她迈开了步子。不是离开,而是朝着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来。黑色丝袜包裹的脚掌踩在地毯上,依旧无声,但那逐渐缩短的距离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在我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气,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少女馨香与冰冷决意的复杂气息。
『训斥。教导。然后……』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手中酒瓶的瓶颈。微凉的指尖碰到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明白她要做什么。
『不好的东西,要没收。』
她将酒瓶往自己那边一抽。我的手指被带着松开,瓶身从掌心滑了出去。
手里忽然轻了。
我还维持着握住酒瓶的姿势,手指弯着,掌心却已经空了。脑袋昏昏沉沉的,方才贴着皮肤的那点凉意似乎还在。我愣了一会儿,才迟钝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酒呢?
模糊的视线往前挪了挪,落在白羽手里的玻璃瓶上。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我这才意识到,她把我的酒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