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苦艾酒

我知道自己在用力。
也知道她可能会疼。
可我当时根本不想停下来。

白羽在我逼近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她显然没预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地动手。惊愕、恐惧,以及更深沉的、被彻底背叛般的刺痛,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像普通受惊的女孩子那样退缩或松手。

相反,在极度的危机感刺激下,她娇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酒瓶和她的手腕时,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将整个上半身向侧面一拧,同时抱着酒瓶的手臂向反方向全力一挣!

『不要!!!』

我碰到了她的手背,也碰到了酒瓶,却没抓牢。她从我身侧挤出去,踉跄着扑向沙发另一侧。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和闪避,代价是失去平衡。她扑出去的势头太猛,穿着室内拖鞋、包裹着黑色丝袜的脚踝在地板上猛地一扭——

『呀啊!』

白羽失去平衡,朝沙发和茶几之间摔去。怀里的酒瓶也脱了手。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固。

她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那瓶还剩着酒的威士忌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直直撞向茶几边缘。

“砰——哗啦——!!!”

撞击声和玻璃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瓶身撞在茶几角上,裂开了。玻璃碎片和酒液落在地毯边缘,又溅到木地板上。

白羽摔在沙发旁,离碎玻璃很近。几块细小的玻璃碴落在她的腿边,黑色裤袜也被划出一道口子。酒液迅速洇进地毯,整个客厅都充满了威士忌的气味。

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酒滴落的声音,还有什么碎片在地板上滚动的轻响。

我仍然保持着伸手去抢的姿势。
……啊?
白羽摔倒了。
酒瓶也碎了。
刚才明明只是想把酒拿回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我又确实是用力去抢的。

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她……摔倒了。酒瓶……碎了。玻璃……划到了她。

「白羽……!」

我心里一慌,踉跄着想过去扶她。可眼前晃得厉害,连那些玻璃碎片都看不真切。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我停住了。

白羽慢慢从地上撑起身体。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蜷起腿,低头检查自己被划到的部位。黑色丝袜上的裂口不大,幸运的是,底下的皮肤似乎只是被轻轻擦过,没有出血,只是留下了几道很快泛起的红痕。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她脸色苍白,眼眶还红着。可刚才的愤怒和眼泪好像一下都没了。
她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比哭出来还要难受。

她看着我,目光缓缓扫过我僵在半空的手,我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慌和懊悔,然后,落在地上那一片闪亮的、混合着酒液的玻璃碎片上。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我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

白羽扶着沙发,似乎终于站稳了。她看了一眼腿上的破口,又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

『……这就是爸爸想要的吗?』

「……什么?」

『为了那一点酒,连我摔倒了也无所谓吗?』

「我又没想让你摔倒!」

话说得太快,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知道!』

白羽突然喊了起来。

『我知道爸爸不是想让我摔倒!可是你刚才明明抓得那么用力!我说了不要,你也不肯停!』

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擦完又流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做的饭,你不想吃就可以扔掉。我说的话,你不想听就可以叫我闭嘴。我把酒拿走,你就要从我手里抢回来……』

『那白羽呢?白羽在爸爸心里,究竟算什么啊?!』

「……」

『你说自己是大人。你说工作很累,只有喝酒才能好受一点。那我呢?我就不会难受吗?我就不害怕吗?!』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最后几乎喊破了音。

『我每天都在等。等爸爸回来,等你愿意和我吃一顿饭,等你哪怕问一句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可是你一回来,眼睛里就只有酒!』

『我知道爸爸在外面很辛苦!我不是不知道!所以才更想让你回家以后能稍微轻松一点啊!』

她指着满地的玻璃碎片,手指不住地颤抖。

『可是我做什么都不对。说话也不行,劝你吃饭也不行,不让你喝酒更不行……那到底要我怎么样?!』

「……」

『我从来没有让爸爸一定要高兴起来,也没有让爸爸马上变回以前的样子……我只是希望你别再这样伤害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忽然变得更激烈。

『靠喝酒逃避,什么都解决不了!不开心的事不会消失!只会让爸爸越来越糟糕!』

『我已经失去妈妈了……难道连爸爸也要失去吗?!』

听见她提起妻子,我的胸口一阵发紧。

「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她哭着喊了出来。

『爸爸可以喝酒,可以发火,可以把我做的饭扔到地上。可是白羽连害怕都不可以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被她说服了。

只是这么大声地哭喊着的白羽,我实在没有见过。

『我以为只要再懂事一点,再像妈妈一点,爸爸总有一天会愿意看看我的。』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才好?』

『我最讨厌这样自以为是的爸爸了!明明已经累成这样,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别人担心你,你就说烦!』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我以前……明明不是这样认识爸爸的。』

……以前?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仿佛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了。再说下去,爸爸大概又会生气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沙发边的碎玻璃。

『白羽不是想和爸爸吵架。我只是……真的很害怕。』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我怕有一天,连爸爸什么时候不见了,我都不知道。』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张了张嘴。

「白羽,我……」

『不要。』

她朝后退了半步,避开我的手。

『现在不要说。你刚才说过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啧。

明明只是想让她安静一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解释,又觉得自己这副醉醺醺的样子,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相信。

白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还会继续责骂我。

可她最后只是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讨厌现在的爸爸。』

这句话比刚才那些喊叫还要清楚。

『但是,我又不想讨厌你。』

她咬着下唇,眼泪又落了下来。

『为什么非要让我说这种话啊……』

『可是,比起这样的爸爸……我更讨厌自己。』

她抹了抹脸,已经红得厉害的眼睛仍旧望着我。

『刚才我还在想,只要再说得认真一点,爸爸就会明白。只要我再强硬一点,爸爸就会听话。』

『结果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袜,又看向碎掉的酒瓶。

『饭团没了,酒瓶碎了,我也摔倒了……爸爸还是只想把酒拿回去。』

我张了张嘴。

「我又不是——」

『是啊。爸爸又不是故意让我摔倒的。』

她接过我的话,勉强笑了一下。

『可是刚才我说“不要”的时候,爸爸有停下来吗?』

「……」

这次我没有回答。

『我想相信爸爸啊。一直都是。』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但是今天,我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她扶着沙发站起来,腿微微晃了一下。地毯边缘沾着酒,她的拖鞋也弄湿了一点。她没有再看我,只慢慢朝卧室走去。

她的背影,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挺直,却又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疏离。

走了几步,在即将进入通往卧室的走廊阴影前,她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今晚,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哭泣或斥责都更让我感到冰冷刺骨。

『白羽……有点,累了。』

她走进走廊,回了自己的卧室。没多久,传来门锁轻轻合上的声音。
“咔哒。”
……啊。
真的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
地上是碎玻璃、酒液,还有刚才没擦干净的米饭痕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刚才那一幕仍然在脑袋里晃来晃去。
她摔倒了。
要是玻璃真的扎进去怎么办?
我知道自己做了过分的事情。可让我现在去敲她的门,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刺鼻的酒气、闪烁的玻璃碎片、地毯上迅速洇开变深的酒渍、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她发梢的甜香与她最后冰冷语调的余韵……所有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因为酒精和剧烈情绪波动而变得麻木迟钝的神经。

最先浮上心头的,竟然不是她摔倒在地时那声吃痛的惊呼,不是她丝袜上刺眼的裂口,也不是她最后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而是——

酒……没有了。

那瓶酒就这样碎了。琥珀色的液体混着玻璃渣,在地毯上慢慢洇开。
真浪费啊。
我竟然先想到了这个。

要……再去买吗?

便利店应该还开着吧。
刚才路过的那一家,走过去也不算远。
只要再买一瓶,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暂时忘掉。
我甚至朝门口迈了半步。

这时,我忽然想起茶几旁的塑料袋。
……啊。
今天买的是三瓶来着。
碎掉的,只是路上已经喝过的那一瓶。
另外两瓶还好好地躺在袋子里。
我盯着袋口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过去拿。

啊啊……好累。

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在脑袋里乱晃。打翻饭团、抢酒、白羽摔倒、酒瓶碎裂……
明明都是我做的。
可直到现在,我还有点觉得,是她不肯把酒还给我,事情才会闹成这样。
……真是差劲啊。

好像……做了很差劲的事情啊。

……不。
不是好像。是确确实实,差劲透顶,无可辩驳。
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双手。打翻便当的是它们,强行去抓白羽手腕的也是它们。
刚才那一刻,我甚至没有认真想过她会不会受伤。

要道歉吗?
当然应该。
可一想到她说的那句“别碰我”,我又不愿意往卧室走。
或许等明天再说吧。
也或许,到时候我又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累。太累了。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动弹,不想面对任何东西。

地毯看起来很软。
玻璃都散在沙发那边,另一头还是干净的。
……就这么睡吧。
至少睡着以后,暂时不用再想这些事。

我绕开洒在地上的酒,走到客厅另一侧,直接倒在了地毯上。

“咚。”

地毯接住了我。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可我懒得起身去关。
酒味似乎到处都是。
我又想起那两瓶没有打开的威士忌。
……算了。
明天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就这样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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