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上篇:一滴月光露,與百分之一點五的國家預算

第八十四章 她這次迷路的方向,正好是我的工作室

漢貝爾第二次微服來訪,沒有坐在界石旁邊等人撿。

她站在王宮側門外,披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身後停了三輛貨車。

貨車看起來也毫不起眼。

沒有王室徽記。

沒有鑲金邊的箱子。

甚至連拉車的馬,都套著普通商隊會用的皮具。

但星穗將入境檢查紀錄送到我手裡時,我只看了貨物欄一眼,便知道事情不太普通。

高階液態素材。

封存容器。

防光、防震、防混入。

附註則寫著:

貨主要求,由茉莉安本人確認後開箱。

我走到側門時,漢貝爾正在和銀鈴說話。

「我有預約。」

銀鈴點頭。

「已確認。」

「也有完成入境登記。」

「已確認。」

「所以這次,不能說我是被妳們撿回來的。」

銀鈴停了一瞬。

接著,很認真地回答:

「此次紀錄,確實未使用拾獲旅客之分類。」

我站在階梯上,忍不住笑出聲。

漢貝爾轉頭。

看見我,先抬手。

再指向貨車。

「我帶生意來了。」

她這次不是偷偷從正式訪問行程裡溜走。

聖輝那邊知道她的去向。

隨行護衛也在。

只是沒有張揚身分,路上按照普通商隊的方式活動。

薇蕾特沒有跟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穿著普通帳房外衣、看起來完全不像會替人管理王室行程的男子。

他站在車旁。

抱著一本厚帳冊。

看見漢貝爾朝我走來,便微微行禮。

「陛下此次以私人行程外觀進行物資洽談。涉及國有物資與跨國交易之部分,仍將依正式程序留存紀錄。」

我點頭。

很好。

至少這次,我們都沒有打算靠披上斗篷,就讓兩個國家的事情變成沒有帳目的私人交換。

漢貝爾則在旁邊嘆氣。

「他們現在連我微服,都能整理出一整套說明。」

我看向她。

「妳這次帶了三輛車。」

「所以我有說,是來做生意。」

她回答得非常有道理。

貨物沒有直接搬進工作室。

先進隔離檢驗區。

容器外層清理。

封條核對。

來源文件與實際數量分開確認。

漢貝爾這次很有耐心。

她站在旁邊,看白榆將第一只箱子放上檢查臺,眼裡甚至帶著一點期待。

我問:

「到底是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先請帳房將交易文件放好。

再親自打開箱蓋。

裡面是一排排細長的晶製瓶。

瓶身近乎透明。

液體卻像藏著很薄的夜色。

不黑。

也不藍。

只是當光從側邊照過去時,會有一層銀白色的微芒,緩緩浮起。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瓶。

製品辨識展開。

下一瞬間,熟悉的名字落進視野。

月光露。

我站著,沒有動。

漢貝爾看著我的表情。

嘴角慢慢往上。

「知道了?」

我點頭。

「知道。」

「高純度的。」

她補充。

我又點頭。

「看得出來。」

她把手放到桌沿,神情帶著一種難得的得意。

「這東西,妳應該很需要。」

我望著瓶子。

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很誠實地說:

「我有。」

漢貝爾的笑容停住。

「妳有?」

「嗯。」

「多少?」

我打開背包。

不是為了炫耀。

只是那一類材料太久沒動過,我需要重新確認現存紀錄。

分類展開。

特殊藥劑。

稀釋與穩定媒介。

然後,我看見那個被自己忽略很久的格子。

月光露。

現存:三萬瓶。

我將介面上的數量念出來。

漢貝爾站在桌邊。

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才慢慢轉向她帶來的三輛車。

再轉回來。

「三萬……」

「瓶。」

我替她接完。

她低頭。

看著自己手裡那一瓶經過仔細封存、沿路護送,還特地帶來做交易的高純度月光露。

然後,抬頭問我:

「妳知道這個,可以做什麼嗎?」

我看了一眼辨識說明。

又看向她。

「穩定高階製品。特殊配方媒介。還有……」

我的聲音,在最後一項停住。

稀釋。

不是普通加水。

是對高品階藥劑進行穩定、均質與效力分配的特殊稀釋。

漢貝爾望著我。

表情逐漸從準備談生意的得意,變成某種我很不想承認的理解。

「妳不知道。」

她說。

我沒有反駁。

「妳背包裡有三萬瓶。」

「嗯。」

「但妳一直沒用。」

我看著月光露。

終於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一場普通交易。

而是一堂我早就應該上的補課。

漢貝爾拉開椅子坐下。

將斗篷解開。

非常鄭重地對白榆說:

「可以給我一杯茶嗎?」

白榆點頭。

她又看向我。

「接下來,我可能要講得比較久。」

我在她對面坐下。

心裡有一點不安。

那種不安,很像前世有人告訴我,一種刷了很久的材料,其實可以直接交換。

而我已經隱約知道。

這次的代價,可能比少睡幾個晚上,還要大一點。

第八十五章 一滴不是藥量,是鑰匙

漢貝爾先要了一只大容器。

能準確容納一百公斤水。

不是大概。

也不是看起來差不多。

我請人取來經過確認的水與容器,再由白榆完成秤重。

一百公斤。

水面平穩。

乾淨得能清楚映出上方的燈。

漢貝爾拿起一支細小的取液器,從月光露裡取出一滴。

她沒有立刻滴下去。

而是先轉頭看我。

「記清楚。」

我點頭。

「一百公斤的水。」

「對。」

她將那一滴,落進水裡。

沒有爆發出耀眼光芒。

只在液滴接觸水面的瞬間,浮起一圈極薄、近乎看不見的銀色細紋。

接著,紋路散開。

整只容器裡的水,像被很輕地撥動過一次。

又恢復平靜。

「這就好了?」

我問。

漢貝爾點頭。

「這就成為能用來稀釋特定高階藥劑的媒介。」

我低頭看水。

再看月光露。

「所以,不是一滴月光露,直接稀釋一整瓶藥?」

「不是。」

她說得很清楚。

「一滴,先放進一百公斤水裡。這一百公斤水,才是接下來能使用的稀釋媒介。」

我將這句話寫下來。

她看著我的筆。

「妳真的要記?」

「要。」

「妳不是全技能滿級?」

我抬頭。

「技能滿,不代表我每一種東西都實際用過。」

漢貝爾安靜了一瞬。

然後,深有同感地點頭。

「這倒是真的。」

我當年在遊戲裡,幾乎沒有稀釋過自己的藥劑。

不是做不到。

而是不需要。

四十萬等角色使用的東西,本來就與普通等級不同。

我做一瓶恢復藥,想的是怎麼讓它更有效。

怎麼把附加效果做得完整。

怎麼在更短時間內,支撐更大的製造消耗。

至於把高品階藥劑,穩定分成適合一般人的劑量……

那時候,我根本沒有一個真實的國家需要照顧。

也沒有站在藥坊門外,拿著幾枚銀幣,問能不能買一點藥的人。

漢貝爾取出一瓶普通水。

又取出一瓶經過月光露處理的水。

她沒有替我做後半段。

只把兩只小容器並排,示意我自己試。

我取來一瓶體力恢復藥劑。

不是最適合直接給普通人喝的那種。

是我依慣常手法製作、品質仍然高得令人困擾的罕見神話級製品。

先做極小範圍測試。

普通水加入後,藥液確實變淡。

但那種變淡,只是外觀與總體濃度改變。

高品階製品內部的效力結構,並沒有因此均勻分散。

若沒有足夠精密的處理,某些部分仍然會集中。

也可能破壞原本穩定的接續。

我以前不是完全沒試過。

只是每次看見這種結果,便會判斷,不適合做成對外大量販售的標準藥物。

接著,是經過月光露處理的水。

我將同樣份量的藥液,依同樣步驟加入。

細微的銀色紋路,在容器底部一閃而過。

藥液沒有只是在水裡散開。

而是原本緊密的效力構造,開始按照媒介的穩定方式,均勻展開。

我盯著辨識結果。

一項。

兩項。

再看均質程度。

效力穩定。

可分裝。

無額外不良反應。

我站起來。

漢貝爾往後靠了一點。

像早就知道,我會有這個反應。

「看見了?」

我點頭。

拿起容器。

又放下。

再重新檢查一次。

不是因為不相信她。

而是那個結果,讓我腦中太多原本被擱置的計畫,同時動了起來。

公共醫護。

遠途商隊。

工地備用。

普通家庭能負擔的恢復藥。

還有那些不能直接把高品階成品交出去,卻又確實需要藥劑的人。

「一滴。」

我低聲說。

漢貝爾端起茶。

「一百公斤水。」

我看向她。

她也看向我。

我們沉默了一瞬。

然後,我很認真地問:

「妳為什麼不早點來?」

她喝茶的動作停住。

接著,眼神變得非常無奈。

「妳以前也沒告訴我,妳在這裡。」

我想了想。

確實。

這個責任,不能全怪在她身上。

那天上午,我們沒有直接讓任何人試喝。

先完成製品分析。

穩定測試。

不同時間的效力分布。

分裝後是否仍然一致。

容器會不會影響。

月光露純度差異,是否需要另行校正。

一滴對一百公斤水,是基礎處理條件。

但最後要製作哪一種藥、達到什麼等級與效力,仍然要有完整配方與確認。

這不是把一滴珍貴液體,往水裡一放,就能讓任何人隨便賣藥。

但對我而言,那道一直沒有找到正確鑰匙的門,終於打開了。

梅爾聽完初步結果後,沒有立刻談售價。

先問:

「目前月光露的可用存量?」

我回答:

「背包原有三萬瓶。」

漢貝爾在旁邊舉了一下手。

「再加上我帶來的這批。交易還沒談,所以先不要混帳。」

梅爾點頭。

對她的好感,肉眼可見地增加了一點。

接著,梅爾又問:

「可補充性呢?」

我還沒回答。

漢貝爾先開口。

「這個,可以。」

我轉頭。

她將茶杯放回桌上。

語氣很自然。

「月光露,就是世界樹的露水。」

第八十六章 百分之一點五,原來可以長在樹上

我原本正在寫字。

聽見世界樹,筆尖停在紙上。

墨水慢慢聚成一個小點。

漢貝爾看見了,伸手把紙往旁邊移。

「先不要再把圖弄濕。」

我沒有理會她那句,明顯是在報前幾天的仇。

「世界樹?」

「對。」

「露水?」

「對。」

「每天?」

她點頭。

「在合適條件下,每天都能採集。當然,收集方式、純度與保存都要處理,不是拿個桶放在下面,就一定能直接當高純度素材。」

我慢慢放下筆。

腦中某一格,被我當作觀賞植物資產存放很久的項目,忽然亮起來。

但我還沒來得及說。

漢貝爾已經接著往下談。

聖輝聯合大公國,有一座世界樹。

很古老。

不只是王室庭園裡的景觀。

也不是哪位女王突然興起,花錢種來好看的東西。

它與國家的藥劑、特殊材料、部分高階構築,甚至長期對外交易,都有密切關係。

每天的月光露,是最穩定的產出之一。

其他副產物,則依狀況出現。

有些需要適合時機採集。

有些必須等成熟。

還有些,不能為了眼前收益,過度採取。

我一邊聽,一邊把剛才那格世界樹的印象,往更深處翻。

「養護很麻煩?」

我問。

漢貝爾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問得太輕描淡寫。

「不是普通麻煩。」

她說。

土壤。

水。

周邊魔力。

根系保護。

季節性調整。

專門人員。

採集設施。

還有很多不適合等出了問題,再臨時補救的條件。

她說到後來,沒有將每一項都展開。

只是把一份整理好的資料,推到梅爾面前。

「我國世界樹相關養護,每年約占國家預算的百分之一點五。」

梅爾原本正在記錄。

筆停住了。

我也停住。

漢貝爾看著我們。

很平靜地補充。

「每年。」

百分之一點五。

不是某座庭園。

不是藥坊部門。

是整個國家的年度預算。

我低頭看著那份資料。

忽然明白,為什麼漢貝爾會特地帶大量高純度月光露來交易。

這不是從院子裡裝幾瓶水,就能輕鬆拿出來賣的東西。

它背後,有一整套持續消耗資源的維持體系。

「所以,月光露在外面很罕見?」

我問。

「超級罕見。」

她回答。

「有能力穩定採集的地方不多。純度不夠、保存不好,又會影響後續使用。再加上很多高階配方都需要世界樹副產物,供給一直緊。」

我望向桌上那一瓶。

之前,我只覺得它是特殊稀釋媒介。

現在,才知道那麼細的一滴,背後竟然可以站著一整個國家的年度支出。

梅爾翻到資料後面。

確認幾項內容。

然後,很有職業習慣地問:

「相關產出收益,與維持支出,是否能分項?」

漢貝爾點頭。

「能。我帶來的正式資料裡有部分可以公開的內容。」

她側身,請隨行帳房取來另一冊。

我看著兩人很快開始確認來源與分類。

終於找到空隙。

輕輕抬手。

「那個。」

梅爾抬頭。

漢貝爾也看我。

我忽然有一點不太想說。

但不說,好像只會更奇怪。

「世界樹。」

我看著她們。

「我也有一座。」

屋裡沒有聲音。

隔壁工作區,有人推車經過。

輪子輕輕響了一下。

漢貝爾望著我。

過了片刻,才慢慢問:

「妳也有?」

我點頭。

「在哪裡?」

「背包。」

她把茶杯放下。

這次,比之前放得更慢。

「妳把世界樹,放在背包裡?」

我有一點心虛。

「是可收納的景觀資產。」

漢貝爾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大概不是在讚美我整理背包的能力。

梅爾則很快抓到另一件事。

「陛下,這項資產,之前有沒有列入可用資源?」

我看向她。

「沒有。」

「原因?」

我低頭。

很老實地說:

「我以為,主要是好看。」

漢貝爾慢慢睜眼。

我又補了一句。

「而且,取得很麻煩。」

她看著我。

「世界樹,本來就很難取得。」

「還有……」

我頓了一下。

兩個人都在等。

我聲音放輕。

「買的時候,比普通觀賞植物,貴一點。」

漢貝爾望著我。

梅爾也望著我。

我開始覺得,這個「一點」,在今天的會談裡,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用的詞。

過了很久。

漢貝爾伸手,將那份每年占國家預算百分之一點五的養護資料,慢慢合上。

「走。」

她說。

我抬頭。

「去哪裡?」

她站起來。

「去看看妳那個,比較貴一點的觀賞植物。」

第八十七章 隨便種,隨便活

我沒有把世界樹直接放在王宮中庭。

不是怕漢貝爾看見後受不了。

而是它的分類,清清楚楚寫著:

超巨型觀賞植物。

超巨型。

我不知道這個詞,在遊戲與現實裡,究竟會有多大差別。

所以,先選了城內一處原本預留作為大型公共綠地的空間。

周邊道路已經確認。

地下沒有主要供水管線。

也沒有會被根系直接碰到的重要結構。

我請工造院重新查過。

再劃出足夠範圍。

漢貝爾站在旁邊,看我準備。

起初還很認真地提醒,是否需要先確認特殊土層。

我把資產說明展開。

看了又看。

最後,指給她看。

她讀完。

沒有說話。

適應性極高。

環境維持需求極低。

可於一般適宜植物生長之土地安置。

具備穩定自持與景觀型根系調整。

產出功能完整。

我在最下面,又找到一條以前只隨便看過的說明。

適合作為長期觀賞與庭園中心配置。

漢貝爾站著。

看了很久。

接著,轉頭看向她的隨行帳房。

帳房沒有看資料。

只看她的表情。

便非常有分寸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我忽然有一點同情。

但東西已經拿出來了。

總不能因為說明太輕鬆,就假裝它不存在。

安置過程,比我想像中簡單。

不是先挖一個深得看不見底的大坑。

而是在指定範圍內,將整座世界樹的資產構築展開。

第一道光,落在土面。

接著,是根。

不是暴力撕開地面。

而像原本就知道哪裡有空間,細密地尋找、延伸、穩定。

樹幹逐漸升起。

比我平常用來做建材的木料,厚重得多。

枝條向外舒展。

葉片在光裡展開,透著深淺不同的綠。

我站在預留位置。

看著陰影慢慢越過腳邊。

再往外延伸。

直到整片空地,被一層不刺眼的綠光籠住。

很安靜。

沒有震得整座城都以為發生地動。

也沒有讓附近的人必須掩住耳朵。

只是當最後一層葉片完全舒展時,風吹過。

所有葉子,一起響了。

像很多條很細的溪流,在頭頂交會。

漢貝爾抬著頭。

我也抬頭。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長得很好。」

我看向辨識結果。

生長穩定。

適應完成。

可持續產出。

沒有一大串需要立刻安排的特殊維護。

沒有一份每年得先預留的龐大支出。

我忍不住又確認一次。

然後,笑了。

「真的種下去了。」

漢貝爾慢慢轉頭。

「嗯。」

「而且很穩。」

「我看得出來。」

「這樣,應該能用很久。」

她望著我。

沉默片刻。

「茉莉安。」

「嗯?」

「妳先不要笑得這麼高興。」

我努力收斂。

沒有完全成功。

因為,那棵我原本只是覺得好看、又因為取得麻煩而捨不得亂放的世界樹,如今真正站在土地上。

它活得很好。

甚至看起來,比我之前預期的還舒服。

頭頂枝葉輕搖。

周圍空氣,有一種乾淨、微微帶甜的氣味。

我伸手碰了碰樹幹。

紋理溫潤。

像很多很細的線,自然交錯成一個穩定的整體。

梅爾到場時,第一件事是看邊界。

第二件事是問,長期維持需要什麼。

我將說明給她。

她看完。

再看向漢貝爾。

漢貝爾沒有說話。

只將自己那份養護資料,拿在手裡。

那本冊子,在這棵樹下,忽然顯得格外厚。

「這兩座世界樹,是同一類嗎?」

梅爾問。

我與漢貝爾一起確認。

功能有相同之處。

但在取得方式、環境適應、維持條件與資產構造上,顯然不完全一樣。

聖輝那座,是真正在這個世界長久生長、需要完整條件維持的世界樹。

我的這座,則是前世遊戲裡,取得難度高、價格也比一般景觀植物高的特殊觀賞資產。

它將「放下去以後不要再讓玩家天天照顧」這件事,做得非常完整。

漢貝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很高興的那種笑。

比較像一個人,終於接受世界上真的有些東西,會在規則上比自己方便很多。

「我現在懂了。」

她說。

我問:

「懂什麼?」

她抬頭。

看著那片枝葉。

「為什麼妳每次說,材料還有,聽起來都那麼平靜。」

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想了很久。

最後說:

「至少,現在我們可以一起用。」

漢貝爾轉頭。

我指向旁邊預留的採集與研究位置。

「不是把妳那座樹的養護,當成沒有價值。」

「是既然這裡多了穩定產出,就能重新安排,有些東西不必再那麼緊。」

她看了我一會兒。

神情終於軟下來。

「嗯。」

她說。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坐一下。」

我立刻請人搬椅子。

這次,沒有問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百分之一點五的國家預算,確實需要一張椅子,才能慢慢消化。

第八十八章 第一顆掉下來的,是水梨

世界樹安置完成後,最先讓所有人停下來的,不是月光露。

是一聲很輕的落地聲。

咚。

我低頭。

草地上,多了一顆果子。

圓潤。

淺色。

表皮帶著很淡的金黃。

看起來,既不像什麼能提升屬性的神果,也不像我在高階配方裡見過的特殊材料。

我蹲下來。

拿起。

辨識。

水梨。

普通可食用水果。

成熟良好。

風味優秀。

我看著結果。

又看向漢貝爾。

「水梨?」

她站起來。

看了一眼。

點頭。

「偶爾會有。」

「普通的?」

「好吃的普通水果。」

我低頭。

用乾淨的水稍作處理。

切開。

果肉很白。

汁水立刻沿切面浮出來。

空氣裡,多了一股清甜。

我先確認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部分。

才拿起一小塊。

咬下去。

脆。

甜。

水分很多。

不膩。

也沒有某些高階素材那種,明明很珍貴,卻讓人難以理解為什麼會是那種味道的問題。

我站在樹下。

嚼了一口。

又一口。

漢貝爾看著我。

「怎麼樣?」

我點頭。

非常真誠。

「好吃。」

她也拿了一塊。

吃完後,神情明顯放鬆。

「這個,我們那邊偶爾也會長。」

「能拿來做藥嗎?」

她看向我。

我看向她。

半晌,她說:

「可以先不要對每一顆好吃水果,都有這麼大的期待。」

我想了想。

很有道理。

於是,把剩下的分給旁邊的人。

艾妲吃了一口。

先看果肉。

再看樹。

「所以,世界樹也會結果子吃。」

漢貝爾點頭。

「會。」

接著,她終於把我之前沒聽完的部分,完整說明。

世界樹不只產月光露。

也會結果。

力量。

敏捷。

智力。

幸運。

悟性。

五系果實。

依不同等級與處理方式,可以調配成提升對應素質的藥劑。

不是所有果子都長一樣。

也不能只看顏色,便隨便認定功效。

成熟度、等級、內部結構,都需要確認。

我聽到第三項時,已經開始在腦中找配方。

聽到第五項,整套製造職業知識幾乎同時展開。

那些我前世曾經看過、甚至做過,但因為主材來源不便,而沒有當成日常製品的配方,一項接一項亮起。

原來是這裡。

不是我缺少技能。

是我把會提供主材的東西,當成觀賞植物,收在背包裡。

「另外,偶爾會有日之果與月之果。」

漢貝爾接著說。

我抬頭。

她指向枝葉間。

「日之果,能用於提升光屬性技能威力的藥劑。」

「月之果,則是暗屬性技能威力。」

我點頭。

將兩者分開記錄。

不是光與暗的通用翻倍材料。

也不是只要有果子,就能讓任何人的所有技能一起變強。

用途,清清楚楚。

她講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上去。

枝葉間,有一顆果實,慢慢轉出柔和的亮色。

不是剛才的水梨。

內部有穩定而清楚的力量反應。

旁邊另一處,也有不同的紋路。

更高一些,還能看見幾顆正在成熟的果子。

我慢慢站起來。

漢貝爾也站起來。

兩個人一起看著。

第一顆五系果成熟時,我沒有直接讓它砸下來。

以柔和的托舉術式接住。

放入已經準備好的檢驗盤。

辨識結果確認。

力量系。

等級與成熟度清楚。

可用於對應藥劑製造。

我盯著那幾行字。

又看看樹。

再看漢貝爾。

她閉了一下眼睛。

「妳先不要說。」

我已經忍不住。

「賺到了。」

她抬手按住額頭。

我又看向旁邊,第二顆正在成熟的果子。

「真的賺到了。」

塔克剛好在這時候到場。

手裡拿著採集設施的草圖。

聽見我那句話,先看樹。

再看檢驗盤。

最後看向梅爾。

「這次,是哪一種賺到?」

梅爾低頭看著產出紀錄。

很慢地回答:

「可能,是要重寫好幾份預算的那一種。」

那天傍晚,我們在樹下吃了晚餐。

不是正式宴席。

只是工作做到一半,大家都不太想離開。

艾妲請廚房準備方便食用的熱食。

白榆與月棉安排清潔與分區。

星穗守在採集設備旁,確認沒有孩子因為好奇,直接跑進尚未完成檢查的範圍。

風從枝葉間吹過。

頭頂的果實,帶著不同層次的光。

我一邊吃飯,一邊抬頭。

總覺得,自己好像把一個放在盒子裡很久的禮物,終於拆開。

漢貝爾坐在我旁邊。

手裡拿著第二塊水梨。

看著我。

「妳還在想賺到了?」

我點頭。

她歎氣。

然後,也抬頭看樹。

過了片刻,低聲說:

「好吧。」

「確實賺到了。」

第八十九章 夜裡的露水,不能用白天的貪心接

月光露的採集,安排在夜裡。

我沒有因為世界樹適應性高、果實看起來也長得很好,就讓人拿著桶,站到下面隨便接。

漢貝爾把聖輝使用的基本方式說明後,我們按照這座樹實際表現,重新調整。

葉面凝結。

導流。

接觸材質。

收集時段。

與普通雨水、清洗用水之間的隔離。

這些都要確認。

一滴,便能處理一百公斤水。

正因為用量小,混入其他液體造成的誤差,就不能當成無所謂。

我做了一套分層採集構件。

不直接剪取枝葉。

不以強行降溫,逼它產生更多液體。

只接住自然形成、達到條件的部分。

銀色細線沿著指定支架展開。

像一層不妨礙葉片呼吸的輕網。

露珠在邊緣聚起。

緩緩滑下。

經過第一層辨識。

再進入不同用途的容器。

普通水分與尚未達到要求的液體,不混進高純度儲存。

漢貝爾站在旁邊,望著那套設備。

看了很久。

「我有點想把妳帶回去。」

我正在調整容器。

聽見這句,立刻轉頭。

她補充:

「幫我們那座樹,看看採集流程。」

我慢慢點頭。

「可以安排。」

「不是把妳扣在那裡。」

她又補了一句。

我忍不住笑。

「我知道。」

她看向遠處,正在與梅爾確認資料的帳房。

聲音放低。

「而且,也扣不住。」

第一批露水進入容器時,光很柔。

不是白天看瓶子時,那種隱約浮在裡面的薄芒。

而像一小段夜色,被安靜地收進透明容器。

我取樣。

分析。

與背包原有月光露對照。

再和漢貝爾帶來的高純度製品,分別記錄。

可用。

純度穩定。

性質完整。

我握著那只小瓶。

一時沒有說話。

背包原有三萬瓶。

漢貝爾帶來的,是另一筆尚需確認交易方式的貨。

眼前這些,則是新安置的世界樹,第一次產出的月光露。

三個來源。

分開記。

不能因為最後用途相同,就把原始存量、新產出與交易物資,全部倒在一起。

梅爾拿到第一份記錄,神情終於有一點真正的安心。

不是因為突然得到一棵珍貴的樹。

而是因為,這件事開始能被清楚地算進日常。

我們一直待到很晚。

不是又玩到忘記時間。

只是第一夜採集,需要確認的地方很多。

艾妲來送熱飲。

看見我與漢貝爾,一人站在一側,盯著露珠慢慢滑下,表情有些無奈。

「二位陛下。」

我們一起轉頭。

她看了看容器。

「它不會因為你們一直看,就長得比較快。」

漢貝爾立刻站直。

我則將手裡的記錄交給白榆。

回到工作室前,漢貝爾在樹下停了一會兒。

我站在旁邊,沒有催。

夜裡的世界樹,比白天更安靜。

枝葉間有細光。

不是耀眼的那種。

只是讓人知道,裡面仍有很深、很穩定的流動。

她低聲說:

「以前,我每次看見我們那座樹,都會先想,今年養護會不會又出問題。」

我轉頭。

她望著樹冠。

「今天第一次,只覺得它很好看。」

我沒有說,因為我的比較方便。

也沒有說,以後那些支出都可以不管。

聖輝那座世界樹,仍然有自己的價值。

有自己的歷史。

需要的人員、知識與養護,也不會因為我這裡多了一座,就突然變成錯誤。

但或許,有些原本過於緊繃的事情,可以慢慢鬆開一點。

「等這裡的流程穩了。」

我說。

「我們去看看妳那座。」

漢貝爾看向我。

「不是只看產出。」

我補充。

「也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少一點不必要的負擔。」

她安靜片刻。

然後,笑了。

「好。」

那天夜裡,第一批月光露正式入庫。

我走回房間時,手裡沒有抱著材料箱。

也沒有忍不住再回工作室,做一瓶來不及記錄的試作品。

只是經過走廊窗邊,回頭看了一眼樹的方向。

那片綠影,在夜裡仍然很清楚。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曾經把觀賞植物放進倉庫,只因為覺得,等有一座足夠漂亮的庭園,再種下去。

現在才知道。

有些東西,不必等一切都準備得完美,才開始真正使用。

第九十章 藥水的價格,不該先問誰最有錢

真正開始討論販售時,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不只有我與漢貝爾。

梅爾。

霍恩。

醫護人員。

藥坊負責人。

工造院的封裝技術人員。

聖輝代表。

以及負責商路法規與交易爭議的人。

我將第一批稀釋後的樣品,依用途放好。

體力恢復。

魔力恢復。

幾種已經有完整配方、適合標準化的生活與醫護用藥。

五系素質提升藥劑,則單獨一區。

力量。

敏捷。

智力。

幸運。

悟性。

每一種,都要依製品等級,確認實際可達到的效果。

日之果與月之果相關製品,暫時不與普通恢復藥混成同一類。

提升光屬性技能威力。

提升暗屬性技能威力。

用途要清楚。

不能因為名字好聽,就讓商人把它說成什麼都能治的神水。

第一個問題是成本。

原料。

月光露。

稀釋與製造。

容器。

運送。

檢驗。

人力。

損耗。

以及售出後,仍需維持的追查與回收。

即使我的背包裡有三萬瓶月光露,也不能因此把所有成本都寫成零。

否則,藥坊的人明明在工作,帳面上卻像沒有人需要吃飯。

第二個問題是價格。

霍恩提出目前市場行情。

我看完。

以為他多寫了一個零。

再看。

沒有。

有些高階藥劑,價格已經不是普通工匠努力存幾個月,就能負擔的程度。

而且,還不一定買得到真品。

來源不明。

配方不清。

效果描述很漂亮。

實際有多少效力,可能要等喝下去才知道。

若是拍賣場裡,被幾位有錢貴族同時看中,價格還會再往上走。

「這些東西,真的有人買?」

我問。

霍恩看著我。

「會。」

「即使不確定?」

「有些人沒得選。有些人只是付得起。」

我低頭。

忽然想起偽藥案那只空瓶。

當高階藥劑幾乎可遇不可求,知道哪裡可能有的人,就已經握住一部分價格。

更不用說,能決定誰有資格先買到的人。

漢貝爾拿起一份市場資料。

看了片刻。

「我們那邊,也有類似問題。」

她說。

「世界樹產出很珍貴。進入高階藥劑市場後,又經過很多層。最後,不是每一層都真的增加品質。」

梅爾在旁邊接話。

「但每一層,都可能增加價格。」

沒有人笑。

我們沒有把「便宜」寫成一個只為好聽的口號。

先決定,哪些藥需要優先進入公共醫護。

哪些可由普通民眾購買。

哪些涉及較強的永久性提升,必須有清楚的等級、適用說明與使用記錄。

不是為了把藥鎖回另一個貴族櫃子裡。

而是不能讓市場只剩一種最容易賣的話:

越多越好。

越貴越強。

喝了就一定變成英雄。

「無副作用,要怎麼寫?」

封裝負責人問。

我看向樣品。

我們已經反覆確認。

使用正確材料、正確月光露媒介與完整配方後,這些製品不會額外帶來那些市場上常見的混配不良反應。

但標示不能因此省略用途。

不能拿恢復魔力的藥,當成所有病都能處理的東西。

也不能把五系藥劑混在一起,讓人以為瓶子越多,人生便不再需要學習與訓練。

我慢慢說明。

文字一條條寫下。

漢貝爾聽完,補上一句:

「不要讓『沒有副作用』,變成商人可以任意加話的理由。」

第三個問題,是供應。

一滴月光露,能先處理一百公斤水。

這讓稀釋媒介的使用效率,遠超普通人對罕見藥劑的想像。

但不能因此,一口氣把所有藥鋪滿市場。

製造可以快。

封裝。

運送。

辨識。

使用者是否理解。

以及有人故意換瓶時,能不能追查。

這些都需要跟上。

最後,我們決定先做第一批可追查的固定供應。

指定公開窗口。

價格一致。

批次可查。

不以拍賣競價為主要方式。

也不因為某位貴族願意一次買走全部,就讓後面的人重新回到沒有選擇的狀態。

霍恩將這些寫完。

靠回椅背。

看了看我。

再看看漢貝爾。

「外面會很熱鬧。」

他說。

我問:

「因為價格低?」

他慢慢搖頭。

「因為你們準備證明,有些人以前收走的錢,不是因為藥真的只能那麼貴。」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漢貝爾把手裡的資料合上。

「那就讓藥先到需要的人手裡。」

她說。

我點頭。

桌上那排透明藥瓶,在燈下泛著很淡的光。

沒有哪一瓶看起來像戰爭。

但我們當時已經知道。

有些人會因為它們,開始磨刀。

第九十一章 第一瓶賣出去的,是給一個修屋頂的人

第一批公開販售,選在普通的早晨。

沒有樂隊。

沒有讓我站在藥坊門口,替每一瓶藥做保證。

告示提前公布。

用途。

價格。

購買方式。

批次查驗。

以及若發現封口異常,可以到哪裡確認。

我穿普通外衣,與漢貝爾站在街道另一側。

白榆在旁邊。

星穗距離稍遠,確認人流。

藥坊門前有隊伍。

但沒有預想中那種,一開門便所有人往裡擠的混亂。

因為接待人員先把購買與詢問分開。

只是想了解的人,不需要先買一瓶,才有資格問。

第一個真正付錢的人,是一名修屋頂的工匠。

我認得臉。

曾在公共屋舍修繕時見過。

他的右肩有舊傷。

不是需要立刻急救的傷勢。

卻會在連續工作後,讓整條手臂不太好使。

他站在櫃臺前,先問:

「這個價,是真的?」

負責接待的人點頭。

「與告示相同。」

「不是今天才這樣?」

「目前是固定公開價格。若未來調整,會提前公布。」

他又問了幾句。

每一句,都很小心。

最後,才把錢放到桌上。

藥師沒有只把瓶子推給他。

先確認用途。

說明使用量。

請他看封口與批次。

又提醒,若肩膀疼痛持續,仍然要到醫護處看,不要只靠恢復藥硬撐著爬高。

工匠點頭。

拿起瓶子時,動作很輕。

像手裡裝的,仍然是以前得攢很久錢,才有機會見到的東西。

漢貝爾站在我旁邊。

看著他離開。

很久才說:

「他第一句問的,是不是真的。」

我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

街上有人推著菜車經過。

另一側,幾個準備去學舍的孩子,繞開排隊的人,跑向前面路口。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而我忽然覺得,便宜真正的意思,不是帳本上的數字比較小。

是讓一個人買完需要的藥以後,還能照常回家。

不用先決定,今天是不是少吃一頓。

第二天,隊伍變長。

第三天,有外地人來問,能不能買一箱。

我們照原本規則處理。

不因為對方帶著很多錢,就越過已經排好的供應。

正式經銷另有程序。

要知道去向。

要確認封裝。

也不能拿到外地後,換個瓶子,便說是另一種只有貴族才買得到的祕藥。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高興。

有商人來,語氣很好。

提出可以替我們進入更高端的市場。

我看完他的方案。

第一項,就是將目前價格提高數倍。

理由是:

維持高階製品之尊貴定位。

我把文件遞給漢貝爾。

她看完。

抬頭問:

「尊貴是藥效的一部分?」

對方愣住。

梅爾坐在旁邊,沒有替他解圍。

另一人則說,價格太低,會讓市場懷疑品質。

我回答:

「所以我們提供查驗與批次。」

他又說,真正需要高階藥劑的人,通常付得起。

漢貝爾望著他。

「付不起的人,身體就不需要恢復?」

那人張了張嘴。

沒有給出一個好答案。

五系藥劑的公開說明,也在那幾天開始。

沒有讓所有人一口氣站到櫃臺前,隨便抓最想要的一瓶。

先介紹。

再確認製品等級與實際效果。

力量不是讓人不需要技巧。

敏捷不是讓人可以不看路。

智力不等於把別人的知識直接塞進腦裡。

幸運與悟性,也不該被說成從此不會失敗、什麼都不必學。

藥能提升對應素質。

人生仍然要自己過。

莉塔跟著老師來看公開說明。

她站在後面,聽得很認真。

有人問她想選哪一系。

她沒有立刻回答。

先想了很久。

「如果能更容易理解材料,我想試悟性。」

我站在旁邊。

她看見我,臉一下紅了。

又趕緊補一句。

「可是老師說,現在先把課學好。」

我點頭。

「老師說得對。」

她抱緊練習冊。

過了一會兒,抬頭問:

「那以後,還會有嗎?」

我看著她。

這次,沒有說看運氣。

也沒有說,那是很罕見的東西,普通人不要想太多。

「會有。」

我說。

「不用因為今天不買,就覺得一輩子錯過了。」

她站著,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穩定供應,對普通人最大的意義。

也許不是每天都有東西可以買。

而是終於可以把某些期待,放進自己的明年。

第九十二章 拍賣場裡,第一聲敲槌落空了

消息比藥走得快。

最初,是商隊之間互相問。

後來,是各地藥坊派人確認。

再後來,某幾座以高階藥水交易聞名的拍賣場,開始收到來歷很清楚、價格卻低得讓人懷疑抄錯的行情單。

聖輝聯合大公國與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共同確認來源與製程標準。

固定供應。

可查批次。

公開價格。

無額外不良反應。

幾項文字放在一起,便讓許多人坐不住。

其中一座拍賣場,當晚原本準備推出一瓶高階恢復藥。

瓶身很漂亮。

盒子也很漂亮。

介紹文字,比瓶子本身還長。

曾經由哪位貴族收藏。

來自哪一條據說極少開放的供應。

如何珍貴。

如何難得。

拍賣師站上臺。

照往常語氣,將故事說得很好。

然後,宣布起價。

沒有人舉牌。

他以為大家還在等。

又說了一次效力。

底下終於有人開口。

「能查批次嗎?」

拍賣師停住。

「這是私人收藏——」

另一人問:

「有完整成分與製品辨識嗎?」

「高階藥劑的配方,向來——」

第三個人,直接將一張商路傳來的公開價目放到桌上。

沒有很大聲。

但周圍的人,都看見了。

那場拍賣,最後不是所有東西都賣不掉。

真正稀有、用途明確的製品,仍然有人競價。

但那些長年靠「高階」「珍貴」「來源不可問」維持價格的藥,第一次被人要求說清楚,自己究竟比另一瓶好在哪裡。

有人開始不高興。

不是因為一瓶藥的利潤少了。

而是因為,整個說故事的方式,突然不再像以前那麼有用。

霍恩把消息帶來時,我正在看月光露新產出的紀錄。

世界樹每天都在產露。

五系果,也有不同批次進入成熟確認。

日之果與月之果尚未形成穩定供應。

這兩類本來就屬於偶爾出現,我們沒有為了讓帳面漂亮,先把未成熟的可能產出,當成已經裝進瓶子的收入。

至於水梨……

廚房已經學會,哪些成熟後適合直接吃,哪些可以做甜品。

漢貝爾對後者,顯然比對市場行情更有興趣。

直到霍恩說,拍賣場裡有人準備聯合限制我們的藥。

她才把叉子放下。

「什麼限制?」

她問。

「未經指定行會確認,不得以高階藥劑名義販售。」

霍恩回答。

梅爾坐在桌邊。

「指定行會,是誰指定?」

霍恩報出幾個名字。

其中有我們在偽藥案裡見過的商社系統。

也有向來不直接出面、只替拍賣與高階貿易提供擔保的組織。

我看著那份名單。

他們未必彼此都喜歡。

卻顯然,在某些事情上,有相同利益。

「他們要確認品質,可以談。」

我說。

「我們本來就有公開查驗。」

霍恩搖頭。

「不是想來看。」

「那想做什麼?」

「要先決定,誰有資格說你們賣的是真的。」

屋裡安靜了。

漢貝爾低頭看自己盤裡剩下的水梨。

再抬頭。

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個研究甜品的樣子。

「所以。」

她說。

「藥是真的,也可能不准賣。」

霍恩點頭。

幾天後,第一封聯合告知送到。

用字客氣。

格式完整。

聲稱近期市場出現大量價格異常之高階藥劑,恐造成消費混淆、來源不明與商業秩序失衡。

建議我們暫停對外銷售。

待完成認證。

認證所需資料,則包含核心製程、特殊稀釋媒介來源,以及相關高階材料供應方式。

我將信翻到最後。

又看了一遍。

漢貝爾坐在對面。

沒有笑。

「他們想看月光露。」

她說。

我點頭。

「也想知道,為什麼我們能賣這個價格。」

梅爾拿起副本。

「不能只回一句不給。」

我看向她。

她指向文件裡幾處模糊用語。

「要逐項要求說明。他們憑什麼管轄,認證依據是什麼,誰負責,若不認證,有何可申訴程序。」

漢貝爾看著她。

忽然低聲說:

「薇蕾特也會這樣說。」

梅爾抬頭。

很平靜地點了一下。

回覆寄出後,市場沒有安靜。

反而更熱鬧。

有人聞到商機。

有人開始真正要求其他藥水也提供查驗。

也有人放出傳言,說過於便宜的高階藥,必然使用某種傷害身體的禁術。

我們沒有只靠宣告反駁。

公開檢驗。

公開批次。

已有使用紀錄的部分,在當事人同意範圍內,提供可核對資料。

奧文主教那邊,也收到相關詢問。

他沒有直接替我們背書所有東西。

而是要求,將具體指控與證據一起送來。

這件事,讓某些準備好的傳言,沒有像預想中那麼順利。

但真正讓局勢轉向的,不是信。

是第一支被扣下的藥物商隊。

位置不在我們國內。

也不在聖輝國境。

而是一處原本已與我們有通行協調的商路關口。

扣留理由:

高階藥劑來源待查。

人員不得擅離。

貨物封存。

那份消息送到時,漢貝爾剛好在世界樹下。

她手裡拿著一顆新成熟的水梨。

看完通訊內容。

慢慢放下。

我站在她旁邊。

風從枝葉間吹過。

露水沿著採集構件,落進透明容器。

很輕。

一滴。

再一滴。

「對方知道車上是什麼嗎?」

她問。

希雅的回報很快補上。

知道。

公開標示。

完整文件。

甚至有人先查了批次,確認貨物是真的。

卻仍然不准離開。

我望著那幾行字。

沒有立刻想到攻擊。

先想到的是,車上有幾名人員。

帶了多少食物。

有人是否需要定期用藥。

貨物裡,有沒有必須按期送到的公共醫護訂單。

這些都要先確認。

但當我抬頭,看見漢貝爾的眼神時,我知道,她想到的,也不只是少賣幾瓶藥。

高階藥水原本可遇不可求。

有人靠它救命。

有人靠它炫耀。

也有人靠別人永遠買不起,維持自己的權力與價格。

如今,我們只是讓真實、穩定、便宜、沒有額外副作用的藥,開始走上普通道路。

那些人便準備先把道路關起來。

漢貝爾將手裡的水梨遞給月棉。

動作很輕。

接著,她轉向我。

這一次,沒有地下城裡那種準備開玩笑的表情。

「茉莉安。」

我點頭。

「我知道。」

兩個國家的女王,站在同一棵世界樹下。

身後是每天都在產出的月光露。

是已經能做成藥劑的五系果。

是偶爾才會出現、足以改變特定技能威力的日之果與月之果。

也是一些很普通、只是很好吃的水梨。

我們原本以為,最難的部分,是怎麼把過於高階的藥,變成普通人也能安全使用的份量。

如今才知道。

藥水可以稀釋。

被少數人攥緊的利益,卻不會因為我們加了一滴月光露,就願意自己鬆手。

「先把人接回來。」

我說。

漢貝爾點頭。

「然後?」

我看向城門的方向。

那裡每天都有商隊進出。

也有普通居民,拿著買得起的藥,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然後,讓他們說清楚。」

我將那份扣留通知,慢慢收好。

「他們到底是在查藥。」

「還是在決定,誰有資格買得起藥。」

那天傍晚,兩份正式交涉文書,同時從王宮發出。

一份代表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

一份代表聖輝聯合大公國。

措辭不激烈。

要求卻很清楚。

提供扣留依據。

確認人員安全。

不得擅自拆封、轉移或占有貨物。

並於限定時間內,允許指定人員與被扣商隊直接聯絡。

世界樹下,採集仍在繼續。

銀色露珠沿細線滑落。

每一滴,都能讓一百公斤水,成為適合高階藥劑的稀釋媒介。

而王宮另一端,希雅開始調動商路情報。

霍恩重新核對各地合作窗口。

梅爾與聖輝帳房並肩坐下,把所有可能受影響的訂單逐筆分開。

雷昂收到的,不是立刻出兵的命令。

是完整準備。

救援。

護送。

替代路線。

以及若對方拒絕交人,必須知道的現地情況。

我回到工作室,將第一批公開販售藥劑的樣品,重新放進檢驗箱。

白榆替我關好箱蓋。

「陛下,是否需要增加封裝?」

我看著那只箱子。

點頭。

「需要。」

這次,我們要帶去的,不只是藥。

還有讓那些人無法再輕易說一句「來源不明」,便把所有事情關進倉庫裡的證據。

夜深以後,漢貝爾敲門進來。

手裡有兩杯熱飲。

沒有甜點。

她將一杯放到我面前。

坐下。

我們看著桌上那份商路圖,安靜了很久。

最後,她低聲說:

「本來只是想來賣妳一批月光露。」

我握住杯子。

慢慢笑了一下。

「我本來,也只是想種一棵比較貴的觀賞植物。」

她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

兩個人都知道,事情已經不會只停在原本那麼小的地方。

但這次,我沒有因為前方可能有戰爭,就後悔將藥放進市場。

也沒有想過,若一開始把價格抬得足夠高,是不是就能少惹一點麻煩。

因為那名修屋頂的工匠。

因為莉塔問,以後還會不會有。

因為有些人,終於能把一瓶藥,放進明年也負擔得起的生活。

我拿起筆。

在商路圖旁邊,寫下明天第一件要做的事。

確認全部被扣人員平安。

筆尖停了一下。

再往下。

恢復正常供應。

窗外,世界樹的葉片在夜裡輕響。

我們還不知道,這場由藥水價格開始的風波,最後會捲進多少商社、貴族、行會與軍隊。

只知道。

有人不願意讓便宜的高階藥水,安穩走過一條路。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便不只是製藥。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