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他們先說,人在安全的地方
第一份回覆,在天亮前送到。
紙張很厚。
印章蓋得端正。
連邊角都沒有因為趕路而折損。
我看完最上面的幾行,便將它攤到桌面。
對方承認扣留商隊。
也承認藥物尚未被判定為偽品。
但因為涉及高階藥劑流通與區域商業安全,需要暫時封存。
至於人員——
他們寫:
均已妥善安置,無須憂慮。
梅爾站在桌旁。
看完,抬起頭。
「沒有名單。」
我點頭。
「也沒有讓他們直接聯絡。」
她指向其中一句。
「這裡還寫,為避免供詞互相影響,暫不安排外部接觸。」
我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的天,正在慢慢亮。
有人開始清掃王宮外側道路。
掃帚擦過石面,聲音一下一下。
我將那份文書移到旁邊,重新看商隊出發時的紀錄。
領隊。
車夫。
護衛。
藥品管理人員。
一名負責與沿途公共醫護窗口交接的藥師。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職務與聯絡方式。
不是一個可以用「均已妥善安置」帶過去的整體。
我伸手,逐一點過。
「再發一次。」
我說。
「要求確認每個人的狀況。直接通話、由指定中立人員探視,或允許我方代表入內,都可以。」
梅爾拿起筆。
「期限?」
我看向她。
「不是再等一輪普通公文往返。」
她點頭。
將要求寫得更清楚。
扣留商隊的地方,叫白梣關。
位於蘭瑟公國西側商路。
那裡不是我們的領土。
也不屬於聖輝。
過去,商隊依據雙方已有的通行協調進出,按規定報關、繳納費用,沒有發生過這種程度的扣留。
關口本身由地方領主掌管。
藥品查驗,則有一套由藥材公會參與的制度。
我把這幾項關係分開。
不能因為一個關口的人做了什麼,就立刻宣稱整個蘭瑟都已成為敵國。
但也不能因為對方躲在地方權限後面,便讓被扣的人一直等。
漢貝爾在早飯前到達書房。
斗篷還沒解。
手裡拿著聖輝那邊剛整理的資料。
「我國駐蘭瑟的商務人員,已經向公國中央遞交照會。」
她把文件放下。
「白梣關方面,稱這是地方查驗,不涉及外交。」
我望向那張寫著無須憂慮的紙。
「扣下兩國確認來源的貨物,又不讓我們見到人。」
漢貝爾拉開椅子。
「卻希望事情只算地方查驗。」
我們都沒有先談出兵。
先分派能立刻做的事。
霍恩找沿途商路的舊聯絡。
確認商隊究竟停在哪裡。
希雅核對關口的實際駐軍與管理人員。
聖輝方面聯絡蘭瑟中央。
梅爾則把所有受影響訂單分開,通知原本要收貨的醫護窗口。
需要的藥,先從其他路線補。
不能讓真正等藥的人,替這場爭執先付代價。
上午過半,第一份現地消息回來。
貨物被封進關署倉庫。
商隊人員分開安置。
車夫與護衛,在關口後方的舊營房。
藥師與領隊,則被帶去另一處建築問話。
霍恩站在桌前,指節慢慢收緊。
「這不是普通查驗。」
我點頭。
「知道有人受傷嗎?」
「還沒有能確認的消息。」
「那就不要寫沒有。」
我說。
「寫尚未確認。」
中午,我們的第二份要求送達。
下午,對方回覆。
拒絕直接通話。
拒絕指定探視。
理由仍然是查驗期間,不能受外部干預。
這次,還多了一項條件。
若我方願意提供完整配方、特殊媒介來源,以及高階材料供應方式,便可加速確認貨物安全。
漢貝爾看完,將紙放回桌上。
動作很慢。
「他們終於寫出來了。」
我望著最後那一行。
那些人不是不知道貨物是什麼。
也不是不知道我們已經提供了什麼。
他們只是覺得,既然人與貨都在手裡,總可以再多要一點。
我站起來。
「準備現地代表團。」
梅爾抬頭。
「您親自去?」
「去。」
漢貝爾立刻說:
「我也去。」
屋裡安靜了一瞬。
雷昂看向我們。
我先開口。
「不是兩個人披上斗篷,直接跑到關口。」
漢貝爾點頭。
「正式行程。完整護送。所有文件都帶。」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回覆。
「這次,不需要他們猜,我們是哪裡來的。」
雷昂沒有立刻反對。
他只問:
「任務目標?」
我看著地圖。
「確認人員安全,取得直接接觸,要求依法說明扣留依據。」
「若被拒絕?」
我抬頭。
「先讓他們當著所有見證人的面,拒絕。」
那天傍晚,王宮前的車隊開始準備。
不是攻城軍隊。
醫護車。
文書車。
樣品封存箱。
通訊。
護衛。
還有一套能在沒有合適場地時,迅速搭起臨時接待與救護區的構件。
星穗負責核對。
白榆則將每一份原件與副本分開存放。
我看著那些整齊裝車的箱子。
心裡很清楚。
這一次,我們不是去證明自己會不會製藥。
是去問一群人。
他們憑什麼拿別人的平安,來換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配方。
第九十四章 三萬瓶月光露,也不能混成一筆帳
出發前,漢貝爾把原本帶來的月光露交易,重新拿到桌上。
我一開始有點意外。
現地情況還在變。
商隊被扣。
兩邊都忙。
她卻很堅持,不能讓這筆貨一直以「朋友帶來的東西」為名,模模糊糊放在我的庫房裡。
「我帶來時,是打算交易。」
她說。
「不是因為妳後來種了世界樹,就突然變成不用處理的事。」
梅爾坐在旁邊。
點頭點得非常乾脆。
我沒有因為自己背包有三萬瓶,便說那些新貨沒有價值。
漢貝爾帶來的高純度月光露,來源清楚。
採集。
保存。
運送。
每一項都有成本。
聖輝那座世界樹,每年仍然消耗國家預算的百分之一點五。
不能因為我的景觀型世界樹,維持條件比較寬鬆,就回頭說,對方曾經付出的投入都不值得算。
我們最後沒有只用金錢結算。
一部分按正式價格購買。
另一部分,則以雙方確認價值的高階器具、採集設備與後續技術服務交換。
不是一句「我幫妳改一改」便算付清。
哪幾套。
交付什麼。
驗收方式。
後續維護。
全都寫好。
漢貝爾看過文字,沒有一口氣點頭。
她把其中一處圈起來。
「這裡不能寫成妳無限期協助。」
我抬頭。
「只是怕到時候還有問題。」
「那就寫可另行議約。」
她望著我。
「妳不能因為是朋友,就替我國簽一份能永遠找妳做事的紙。」
我安靜片刻。
重新改字。
梅爾在旁邊,表情明顯很好。
好得我差點想問,她是不是已經等這句話很久。
交易確認後,漢貝爾才放鬆一些。
月光露來源帳分成三部分。
背包原有三萬瓶。
聖輝正式交付的這一批。
以及我方世界樹每天的新產出。
各自編號。
各自記錄。
用途相同,不代表來處可以混掉。
當天下午,我們去看樹。
露水採集正常。
五系果依批次進入成熟。
力量、敏捷、智力、幸運、悟性,分類標記清楚。
日之果與月之果仍然偶爾才有。
沒有因為市場開始熱鬧,就讓採集人員提前把看起來差不多的果子摘下來。
我特地再確認一次。
不能用需求,去改成熟度。
更不能為了讓供應表好看,就把尚未結果的枝條,先算成下一批貨。
漢貝爾站在一旁,望著新收的水梨。
「這個可以帶去嗎?」
我看向她。
她也看我。
「現地談判,不一定有好吃的。」
我想了一下。
非常有道理。
便讓月棉安排。
帶適量。
不要把救護物資的地方,全塞成水果箱。
出發前一晚,雷昂送來護送安排。
他留下主持國內守備。
與我們同行的,是熟悉商路行動、能維持現場秩序的隊伍。
沒有故意帶出一支足以讓蘭瑟認為我們準備入侵的大軍。
但也不是毫無保護地,把兩位女王送進別人掌握的關口。
聖輝的隨行人員與我方共同確認指揮分工。
各自有責任。
現地救護與安全處置,也有能立即執行的程序。
我看完名單。
在最後簽名。
雷昂沒有立刻收走。
「陛下。」
「嗯?」
「您與漢貝爾陛下若要採取超出原定範圍的行動,請先確認對方知道。」
我望著他。
他神情很認真。
「不能一位以為另一位還在談判室,另一位卻已經去拆倉庫。」
我還沒回答。
漢貝爾已經從旁邊開口。
「知道。」
雷昂看向她。
她點頭。
「這次,不會。」
等他離開,漢貝爾轉頭望我。
「他剛才是不是知道,我真的想過先去看倉庫?」
我慢慢看向她。
她停住。
過了片刻,咳了一聲。
「只是想。」
我把文件收好。
「現在,我也知道了。」
第九十五章 白梣關的門,沒有壞
白梣關比我想像中熱鬧。
不是因為歡迎我們。
是被拖慢的商隊,已經在外側道路排出很長一段。
貨車停著。
牲口低頭啃草。
有人坐在車輪旁,修理破掉的鞋。
也有人抱著裝滿易壞食物的籃子,不停朝關口看。
收費窗口還開著。
查驗卻很慢。
每一輛車,像都要等某個永遠不夠快的簽名。
我們的旗幟出現時,人群先有一陣低聲議論。
接著,關口守衛開始整隊。
有人跑進裡面。
有人出來,請我們稍候。
我沒有直接走向門洞。
先請對方負責人到外側說明。
正式拜訪文書。
已遞交的要求。
對方先前回覆。
一份份備好。
不是到場後才問,這裡誰能做主。
來的人名叫德里克。
白梣關行政與稅務主管。
年紀不算大。
衣著整潔。
看見兩面王室旗幟時,額角很快浮出細汗。
他先行禮。
稱呼完整。
態度比信上柔和得多。
「二位陛下遠道而來,本關未能及時——」
漢貝爾沒有等他把客套說完。
「我們要見人。」
她聲音不大。
甚至仍然很有禮。
德里克停住。
我將名單交給他。
「逐一確認。若有人不在此處,請說明去向。」
他看著紙。
沒有立刻接。
旁邊一名穿著藥材公會服裝的人,往前半步。
「目前查驗尚未完成,依公會——」
我轉頭。
「您代表哪個單位?」
他報出名字。
聯合藥材公會的地區監理。
「依據?」
他開始說一段很長的行業慣例。
我聽完。
請他把真正授權這個關口、得以限制外國商隊人身自由的條文,拿出來。
他沉默了一下。
又將話題拉回藥劑來源。
漢貝爾看向德里克。
「我們現在問的是人。」
她說。
「不是配方。」
德里克的手指動了一下。
終於接過名單。
「可以先安排領隊——」
「全部。」
我說。
他抬頭。
我沒有提高聲音。
「可以分批。可以有合理安全程序。但不能用先讓我們見一個人,來替其他人是否平安作保證。」
最後,見面安排在關外一座空置的車棚。
我們沒有要求,立刻進入關署深處。
對方也失去了一個很方便的藉口。
醫護人員先進。
確認現場。
再讓被扣人員分批過來。
第一名走出來的,是商隊領隊。
我認得他的簽名。
卻是第一次看見本人。
眼下發青。
鬍子長了一圈。
看見我們時,腳步明顯停住。
他沒有大喊。
也沒有立刻跪下。
只是站在棚下,看著兩面旗。
嘴唇動了幾次。
最後,才叫出一聲:
「陛下。」
我往前一步。
「先坐。」
其餘人陸續到達。
有一名車夫發燒。
一名護衛的手腕被不合適的綁縛磨破。
藥師整夜沒睡,因為對方反覆要求她說明,稀釋媒介到底是什麼。
她知道月光露已列入對外可公開的基本說明。
但不知道完整製程。
也沒有任何權限,替國家交出配方。
所以,她被一遍遍問。
問到最後,連自己是不是漏講了某句話,都開始懷疑。
醫護人員帶她到另一側。
我沒有當著扣留人員的面,立刻問她受了什麼。
先讓她喝水。
確認可以休息。
接著,才要求在沒有干擾的情況下,留下完整陳述。
德里克站在棚口。
看著醫護記錄逐項增加,臉色越來越不好。
公會監理卻仍然試圖解釋,這是正常查驗所需。
漢貝爾走到他面前。
沒有拔劍。
只是請他看向正在處理傷口的那名護衛。
「這也是藥品查驗的一部分?」
對方沒有回答。
我們當場確認。
全部人員離開關署控制。
暫入我方與聖輝共同設置的醫護接待區。
若對方認為某人涉嫌具體違法,可以提出罪名與依據,再依正式程序交涉。
不能只用貨物待查,便把所有人一起扣住。
德里克猶豫很久。
最後,簽了。
公會監理沒有簽。
他說,需要上級同意。
我看著他。
「那就把您拒絕同意的理由,一併記下。」
那天傍晚,人接回來了。
貨還在倉庫。
關口也沒有因為女王到場,就立刻變得願意講道理。
但至少,我們終於知道每一個人的狀況。
我站在醫護棚外。
看著領隊抱著熱湯,手還有些不穩。
心裡那塊壓著的東西,慢慢鬆開一點。
漢貝爾走到旁邊。
低聲說:
「門沒有壞。」
我看向關口。
厚重的門正常開合。
守衛依序換班。
收費窗口仍然有人。
「嗯。」
我說。
她望著那些人。
「只是有人覺得,拿著鑰匙,就能決定所有事。」
第九十六章 一滴,落在所有人面前
貨物查驗,安排在第二天。
不是讓我們獨自走進倉庫,對方再說結果不可信。
也不是由公會把封存藥物拿出來,隨便宣布一句有問題。
我們要求共同見證。
關口代表。
蘭瑟中央派出的觀察人員。
當地商務代表。
教會醫護人員。
以及兩國各自的藥師與記錄人員。
奧文主教沒有親自來。
但他已經協助聯絡,一位願意按實際證據記錄、不先替任何一方下結論的神官。
檢驗開始前,先確認封條。
這一步,花了很久。
因為其中幾箱,封存狀態不對。
我們出貨時的記錄完整。
瓶口外層標記、箱號、分裝批次,都有對照。
現在,有兩箱的外封被重做過。
德里克看向倉庫人員。
倉庫人員又看向公會。
公會監理則說,查驗本來就可能拆封。
我點頭。
「可以。」
他稍微放鬆。
我接著問:
「拆封紀錄呢?」
沒有。
至少,現場拿不出來。
哪天拆的。
誰在場。
取走多少。
有沒有重新裝入。
沒有一份完整說明。
梅爾沒有在現場。
但她派來的財務與物資人員,抬頭時的表情,讓我忽然覺得,她本人像也坐在這裡。
我們先不碰那兩箱。
從封裝可確認的樣品開始。
外觀。
成分。
穩定度。
實際效力。
不同取樣點,結果是否一致。
逐項做。
慢慢做。
不因為我知道藥是真的,便認為所有人都該直接相信。
公會監理在中途提出,稀釋過的高階藥水,必然存在效力不均。
這句話一出,漢貝爾抬眼。
我則請對方把「必然」的依據記下。
他沒有改口。
便正式記錄。
接著,我們做盲樣。
不同瓶。
不同位置。
由不知原本編號的人員重新排序。
結果依然穩定。
午後,對方終於將問題拉到月光露。
「即使成品暫時無異常,特殊媒介來源仍未明。」
我看著他。
「來源文件已交。」
「文件可以偽造。」
「所以,你希望怎麼確認?」
他停了一下。
大概沒有料到,我會直接問。
接著,提出要見完整原液,並由公會接管樣本。
我搖頭。
「可以共同取樣。不能無條件交由單一組織控制。」
最後,在眾人面前,我取出一瓶月光露。
不是全部庫存。
也不是任何人說要多少,就給多少。
只提供足夠完成本次確認的範圍。
清水秤重。
容器檢查。
一百公斤。
由蘭瑟觀察人員親自確認。
接著,漢貝爾拿起取液器。
她沒有故意做得很慢。
動作穩。
一滴。
落下。
那圈極細的銀色紋路,在水面展開。
棚下原本還有低聲交談。
慢慢停了。
我拿起準備好的高階藥劑樣品。
將原液與後續處理分開展示。
普通水的對照,也同時進行。
差異不是靠我的嘴說。
是讓所有在場、具備辨識能力的人,自己看。
均質。
穩定。
可分裝。
效力明確。
沒有因稀釋而增加的不良反應。
見證人員逐一簽名。
其中一位蘭瑟藥師,盯著結果看了很久。
最後,抬頭問我:
「妳們賣的,都是依這種方式確認?」
「按相應配方與標準處理。」
我回答。
「不是只有今天這一瓶。」
他低下頭。
很慢地在記錄末尾簽名。
公會監理沒有再說必然不均。
他換了一個說法。
價格不符合高階製品正常價值。
可能擾亂既有供應。
影響產業長期維持。
我望著他。
終於把手裡的工具放下。
「所以,藥沒有問題。」
我說。
他沒有接話。
「人也沒有涉嫌你們最初聲稱的事情。」
他看向別處。
漢貝爾站在旁邊,聲音很清楚。
「現在,有問題的是價格?」
棚下沒有人出聲。
外面的風,掀動桌角的布。
我想起那名修屋頂的工匠。
他買藥時,先問是不是真的。
如今,一群把藥扣在倉庫裡的人,確認它是真的以後,卻開始說,太便宜也不行。
我請記錄人員,將這段對話完整留下。
不用替我們加上憤怒。
也不用把對方的話,改成更好看的句子。
只要照原本的樣子。
讓之後要看的人,都知道,這場查驗究竟走到了哪裡。
第九十七章 那兩只被打開的箱子
下午的檢驗結束後,封裝異常的兩箱貨,被單獨移入隔離區。
沒有直接公開發放。
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不怕查,就讓任何人隨便取用。
我與兩國藥師一起確認。
第一箱,少了幾瓶。
數量不對。
第二箱,外觀一致。
瓶子裡的東西,卻不是全部相同。
我拿起其中一瓶。
看封口。
再看批次。
標記被人模仿過。
做得不算粗糙。
若只是普通買家,未必看得出。
但內部效力結構一展開,便沒有混淆餘地。
不是我們的製品。
它有刺激性的成分。
也有不該出現在這種恢復藥裡的混配。
我沒有當場念出完整配方。
先將它封好。
編號。
記錄。
見證神官看向我。
「可以確認,這瓶若被當作原商品使用,會有風險?」
「可以。」
我說。
「但不要讓人試喝來證明。」
他立刻點頭。
將這句一併寫下。
德里克被請到隔離區時,整張臉已經沒有血色。
他看見桌上那排分開的瓶子,第一句是:
「倉庫有專人看守。」
我望著他。
「所以,更需要查誰進出。」
他張了張嘴。
沒有再說。
公會監理這次不肯到場。
說身體不適。
漢貝爾聽完,沒有讓人立刻把他拖來。
只是請現地主管確認,他是否還在關內。
不能在需要說明貨物查驗流程時,突然不見。
德里克派人去。
回來的守衛,臉色比出去時更難看。
人不在房裡。
隨身箱子也少了一只。
那個瞬間,棚裡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到德里克身上。
他扶了一下桌沿。
我沒有立刻下令追。
先確認人員安全。
貨物不再移動。
相關出入紀錄封存。
接著,才由蘭瑟觀察人員向本國發出緊急通報。
這裡畢竟不是我的國土。
不能因為發現可疑情況,就把所有本地官員都當成已經失去權限。
但也不能讓地方關署自己查自己,再告訴我們,沒有需要擔心。
傍晚,第一名願意完整說明的倉庫人員,主動來了。
他站在門口。
帽子握得變形。
不肯坐。
反覆問,自己說完後,家裡會不會出事。
我沒有給一個空泛保證。
請他先說清楚,家人在何處,是否已有具體威脅。
希雅的人在旁邊記錄。
再安排能實際提供的保護。
他這才慢慢開口。
那兩箱藥,是公會監理親自要求拆開。
理由是取樣。
關署沒有能力判斷,便讓他的人進去。
少掉的幾瓶,被分開帶走。
之後,又有一只看起來差不多的箱子,送回倉庫。
倉庫人員覺得不對。
問過。
得到的回答是:
專業查驗,不必多問。
我聽完。
手指慢慢從桌沿鬆開。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太多種版本。
軍務,不必多問。
家事,不必多問。
高階配方,不必多問。
現在,連一箱被換過的藥,也可以因為某個人衣服上繡著公會紋章,就讓其他人失去發問的資格。
漢貝爾坐在另一側。
一直沒有打斷。
直到倉庫人員說完,她才問:
「你為什麼現在願意說?」
那人低著頭。
過了很久,才回答:
「我弟弟,也會買藥。」
屋裡安靜了。
他用力攥住帽子。
「如果那東西被送出去,別人以為是真的……」
後半句,說不下去。
我請人帶他去休息。
該記的,已經記好。
不需要為了讓現場更有說服力,讓他再把害怕說一遍。
那晚,原本只是扣貨的爭執,正式變成貨物遭擅自拆封、取走與疑似替換的案件。
蘭瑟中央終於回覆。
將派出有權接管現地調查的官員。
並要求白梣關不得再擅自移動相關人員與貨物。
德里克看見命令時,像突然老了很多。
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
很久沒有站起來。
我走出棚外。
夜風冷了一點。
漢貝爾跟上來。
我們站在營地邊,看遠處關口仍然亮著的燈。
「他們不是只想多收一筆認證費。」
她說。
我點頭。
如果那批被換過的藥,最後重新流回市場。
出了事。
誰的名字會被寫在上面?
答案根本不用猜。
我抬頭,看向黑下來的路。
「明天,先把已確認安全的貨,分開處理。」
「全部帶回去?」
我想了想。
「原本等藥的地方,不能一直等。」
漢貝爾看向我。
我將手裡的回報收好。
「他們想讓道路停下。」
我說。
「我們先讓真正的藥,繼續往前走。」
第九十八章 有人問,能不能先救我母親
第三天早上,臨時營地外來了一個少年。
他不是商隊的人。
也不是關署派來傳話。
他抱著一只很小的布包。
站在警戒線外,等了很久。
被問到來意時,只說想找藥師。
我們沒有讓他直接闖進工作區。
但也沒有因為正處理外交爭端,就把所有普通人的事都推走。
醫護人員過去。
不久後,消息傳到我這裡。
少年住在附近聚落。
母親生病。
原本聽說有便宜藥水,沿商路送來。
他們等了幾天。
最後,只知道藥車被扣在關口。
我見到他時,他先把布包打開。
裡面是錢。
不多。
有幾枚磨得發亮。
也有幾枚,明顯剛從某處零散湊來。
他放到桌上。
很小心地問:
「能不能先買一點?」
我沒有立刻拿藥。
先請醫護了解他母親的情況。
不是所有病,都能用體力恢復藥處理。
不能因為眼前的人很著急,就把希望裝進一只不合適的瓶子。
最後,醫護隊決定出診。
少年愣住。
他望著我們準備的箱子。
又看桌上的錢。
「這些,不夠出診吧?」
我請他先把錢收好。
「先看病。」
他沒有動。
眼睛忽然紅了。
「我不是要白拿。」
我看著他。
「我知道。」
那天,我沒有跟去。
漢貝爾也沒有。
醫護隊有自己的專業。
不需要每一次普通出診,都在後面站兩位女王,讓病人連咳嗽都緊張。
我們留在營地,處理封存貨物與重新配送。
下午,出診隊回來。
病況可以處理。
需要適合的治療、休息與後續確認。
不是喝一口就所有事情消失。
但也沒有壞到完全無法挽回。
我看完回報。
慢慢放下。
少年後來又來過一次。
沒有帶更多錢。
帶的是一小袋乾果。
醫護人員照規定登記。
能收的心意,收下。
不讓他以為,不送東西,下次就不會有人去。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了出去。
原本只是在等車的人,開始來問藥。
有人問恢復。
有人問舊傷。
有人拿著以前買的瓶子,想知道裡面是不是還能用。
我們不能把臨時營地,直接變成沒有秩序的大型藥市。
於是,先設諮詢。
把急需醫護、普通詢問與正式購買,分開。
再請蘭瑟中央觀察人員,確認臨時醫護協助的範圍。
不繞過當地規則。
但也不讓一個已經失去信任的關口,繼續用模糊說法,把所有事情都卡住。
漢貝爾那天站在外側,看一名老工匠拿著新買的藥,反覆看價格。
看完,又問接待人員:
「下次,還能是這個價?」
接待人員將固定供應的說明,指給他看。
老工匠摸了摸自己的錢袋。
半天才點頭。
晚飯時,漢貝爾很安靜。
我問她怎麼了。
她用湯匙輕輕攪了一下碗裡的熱湯。
「我一直知道,藥可以賣便宜。」
她說。
「但以前想的,還是交易量、成本、供應。」
我點頭。
她抬頭。
「今天那個人,問的是下次。」
我望著棚外。
夜裡,還有幾個人在排諮詢。
不長的隊伍。
每個人都很安靜。
「因為以前的高階藥,很多時候只有這次。」
我說。
遇得到。
付得起。
剛好有人肯賣。
沒有下一次的確定。
自然也很難把它放進生活。
漢貝爾看著那些人。
過了很久,輕聲說:
「那就不能讓他們,把下次一起扣在倉庫裡。」
同一個晚上,白梣關外的一處私人會館,來了幾名陌生人。
他們沒有進關署。
沒有見德里克。
而是直接與幾家公會在地代表碰面。
這件事,希雅的人很快確認。
但真正讓我們注意的,是其中一輛車。
車身沒有標記。
護衛卻使用相同款式的軍用裝具。
不是普通商人會為了保護幾箱貨,臨時湊出的隊伍。
消息送到時,我正收起醫護回報。
漢貝爾看完,將碗放下。
「來談,還是來做別的?」
我望向那處會館在地圖上的位置。
「先看。」
我說。
「但今晚開始,護送與值勤重新調整。」
星穗接到安排後,轉身去核對車輛。
白榆則把最重要的文件,分成可攜原件與備份。
沒有人大聲喊準備戰鬥。
營地裡仍然有熱湯。
有病人。
有等著明天回程的車夫。
我們要守住的,也包括這種不必時刻像戰場的樣子。
第九十九章 夜裡來的人,沒有帶查驗文書
第一聲警報,在半夜響起。
不刺耳。
是我們自己設置的低聲提示。
外側有人越過指定區域。
沒有照亮整座營地。
也沒有讓所有病人同時驚醒。
我從簡易床上坐起來時,白榆已經站在門邊。
「東側外圍,發現武裝人員。」
我拿起外衣。
「人數確認?」
「正在確認。星穗已接手外側防護。」
漢貝爾幾乎同時從另一間休息棚出來。
頭髮還沒完全束好。
手裡已經拿著劍。
不是地下城那柄沒有鋒刃的練習劍。
她看了我一眼。
沒有多問。
我們走向指揮位置。
通訊先接通。
守衛回報。
有人從偏離道路的地形靠近。
另有一隊,朝存放樣品與證據的區域移動。
目標很清楚。
不是來買藥。
也不是來說明公會的查驗規則。
我把手按向工作臺。
營地周圍預先布置的構件,一個個亮起。
先是遮蔽。
再是分區。
把休息區、醫護區與物資區,隔成不容易互相波及的空間。
漢貝爾沒有立刻衝出去。
她指向地圖上一處。
「這裡,可以讓我過。」
我點頭。
替她開出不影響後方撤離的通道。
「別離開聯絡範圍。」
她看我一眼。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知道。」
這次,我真正看見了,戰力排行榜第二位的人,在不需要遵守切磋規則時,會怎麼行動。
她沒有大範圍揮出讓整片地面裂開的攻擊。
而是極快。
準確。
在對方還來不及確認她的位置前,先切斷隊伍之間的接續。
一柄武器被挑飛。
一隻手腕失去繼續握持的能力。
接著,兩名試圖從側面包抄的人,被她反過來逼進同一個狹窄角度。
她的劍沒有亂。
步伐也沒有。
那些看起來很熟練的夜襲者,很快便發現,自己碰上的不是普通護衛。
我沒有只看她。
另一側有人取出某種用來破壞封存構件的器具。
我先分解關鍵接合。
再將地面升起。
讓他們與後方同伴分開。
有人扔出帶著刺激氣味的物件。
尚未落進營地,便被星穗用隔離箱收住。
她的外層構造,在短暫接觸後沒有受損。
高階材料第一次在真正混亂的現場,清楚展現它不只是好看的價值。
對方開始撤。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留下。
其中一人向後方喊了什麼。
接著,遠處亮起火光。
目標是外側一輛普通補給車。
我立刻將車身與火源分開。
燃燒物落進封閉的石槽。
沒有讓它順風蔓延。
漢貝爾則在同一瞬間,追上最後那名仍在指揮的人。
劍尖停在對方頸側。
聲音冷得不像傍晚還在討論水梨的人。
「再動一次。」
那人停住。
整場襲擊,結束得很快。
但我沒有因此覺得輕鬆。
我們有兩名守衛受傷。
一輛車需要修理。
幾名被聲音驚醒的傷患,正在醫護人員安撫下重新坐好。
這些人,原本不該在半夜,因為一批便宜藥水,擔心有人會衝進自己的棚子。
被控制的人,沒有攜帶公會查驗文書。
也沒有關署正式命令。
裝備來源卻不是毫無線索。
希雅的人在其中一人身上,找到那處私人會館使用的出入憑證。
另有一份簡短的目標安排。
取走原液。
控制製造者。
必要時,銷毀現場樣品與紀錄。
漢貝爾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控制製造者。」
她慢慢重複。
我望著那幾個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有人想代管我的村莊。
有人想接手我的工坊。
如今,話寫得越來越短。
短到連替我好的說法,都不太願意再花心思。
我們立即通知蘭瑟中央人員。
現場封存。
傷患處理。
俘獲者分開看管。
沒有讓當地關署單獨把人帶走。
也沒有由我們直接宣布,所有人已經問完、罪名已定。
證據就在這裡。
讓有權處理的人,當著見證,來看。
天亮前,漢貝爾回到棚裡。
衣袖有一道劃痕。
不是傷。
只是布被碰破。
我看見,便伸手讓她坐下。
她原本想說不用。
望見我拿出的修補構件,便安靜了。
我替她將衣袖補好。
她看著我的手。
過了片刻,低聲說:
「我剛才真的很生氣。」
「我知道。」
「不是因為他們想搶貨。」
我點頭。
「我知道。」
外面,醫護人員正在給守夜的人送熱水。
她望著門口。
「他們真的把人,寫成可以控制的東西。」
我把最後一處線頭收好。
「所以,我們不能只把這件事,算成丟了幾只箱子。」
第一百章 兩位女王,沒有同時生氣的空位
蘭瑟中央派來的特別官員,在次日中午抵達。
名叫馬維克。
不年輕。
走路很快。
他帶來的第一份命令,是接管白梣關相關調查。
第二份,是暫停部分地方人員職權。
第三份,要求所有與夜襲相關的組織,立即保存紀錄,不得銷毀。
我看完他的權限文件。
才請他進入封存區。
不是因為他穿了另一種更正式的衣服,就自動相信。
他也沒有因此不悅。
只說:
「應當如此。」
馬維克看完現場,臉色很難看。
不是對著我們。
是對著那份夜襲目標安排。
他反覆確認來源。
見證。
取獲過程。
接著,請相關人員分開說明。
沒有急著替蘭瑟辯解。
也沒有當場說幾句好聽話,就要求兩國停止追究。
這讓談話總算有了可以進行的樣子。
但更麻煩的事,很快到了。
私人會館後方的道路上,出現一支武裝隊伍。
不是昨夜那種不願公開身分的人。
他們打著索倫侯爵的旗。
聲稱奉命維護地方商業安全。
要求我們停止扣押商業人員。
並將「爭議素材」交由指定公會代管。
漢貝爾聽完,站起來。
我也站起來。
我們看向彼此。
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起雷昂的提醒。
不能一個以為另一個還在談判室,另一個已經去拆倉庫。
於是,我先說:
「我留在這裡。」
漢貝爾看著我。
「我去外面確認。」
我點頭。
「不先越過對方警戒線。」
她點頭。
「妳也不先把關口改成平地。」
我望著她。
「我沒有打算。」
她沒有說話。
但那個眼神,顯然認為,先確認總是好的。
馬維克很快跟上。
他沒有讓兩位外國女王,自己去與本國貴族軍隊對峙。
而是帶著正式授權,先到前方。
我透過通訊,聽見雙方第一輪交涉。
索倫侯爵的人,反覆強調這是商業爭端。
馬維克則要求,解釋昨夜武裝襲擊。
對方說,不知情。
馬維克請他們解除前進隊形,配合確認。
對方沒有照做。
我在棚內,把病人與普通人員的撤離路線重新確認。
不是準備逃。
是如果前面真的發生衝突,這裡不能亂。
白榆將重要原件裝入防護箱。
月棉帶人分區。
星穗則重新檢查外側構築。
她們沒有因為是精密人偶,就取代所有人的工作。
但那些原本需要人長時間承受緊張、反覆確認的部分,她們做得很穩。
外面的聲音逐漸提高。
漢貝爾沒有提高。
她只是請對方指揮官出示書面命令。
對方給了。
馬維克看完,當場指出,命令並未授權扣押兩國人員,也未授權接管使團持有物。
指揮官卻仍然要求,我們先交出原液,事情便可平和處理。
我站在通訊器旁。
聽見那句話。
慢慢閉了一下眼睛。
原來,在他們心裡,所謂平和,是只要我們願意把想要的東西交出去。
至於那些人如何被扣。
如何被問。
昨夜又為什麼有人拿著武器靠近醫護區。
都可以之後再談。
漢貝爾的聲音,很快傳回來。
清楚。
平穩。
「月光露不是你們維持和平的贖金。」
我抬起頭。
隔著通訊器,都能感覺到前方短暫的沉默。
接著,有人喊了命令。
不是撤。
是前進。
我沒有等第一支弩箭射進營地。
外側地面,按照預先確認的位置升起。
不是攻向整支隊伍。
是將他們與普通道路分開。
車輛停止。
騎乘動物被迫放慢。
漢貝爾則在前方,準確移到最容易發生衝撞的位置。
她沒有一劍斬開所有東西。
只在第一輛試圖強行突破的武裝車前,斬斷了不會傷及人員的拖曳接續。
車身失去前進能力。
她站在旁邊。
劍垂下。
「再往前。」
她說。
「就不是查驗。」
馬維克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沒有責怪我們立起防護。
而是當場要求對方停下,並正式記錄拒不服從中央特別處置命令。
這件事,終於越過商社與關口,成了蘭瑟內部也不能再假裝沒看見的問題。
那支隊伍最後停在石障外。
沒有立刻退。
也沒有繼續撞。
我知道,這不是事情結束。
只是雙方都在確認,下一步一旦做出,是否還能用原本的說法收回。
傍晚,漢貝爾回來。
把劍交給隨行人員。
坐到我對面。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她問:
「妳剛才是不是也很想,直接把他們全部卸了?」
我點頭。
她靠回椅背。
「我也是。」
我將一杯熱飲推給她。
「所以,不能兩個人同時跑出去。」
她接過。
低頭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不是高興。
比較像兩個很清楚自己能做什麼的人,終於承認,真正難的有時候是先不做。
「下一次換妳去前面。」
她說。
我點頭。
「妳留在後面,不准偷偷跟。」
她抬頭。
「我哪有。」
我看著她。
她喝了一口熱飲。
沒有繼續辯解。
第一百零一章 不要買他們的認證,先把路修到別的地方
真正改變局勢的,並不是石障。
是霍恩帶回來的一張路線圖。
白梣關之所以敢扣住所有人,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它位在一處重要道路收束點。
往來商隊想繼續走,通常都得從這裡經過。
不是完全沒有別的路。
而是另一條舊路,經過斷棧峽。
早年有橋。
後來損壞。
再加上沿途維護不足,逐漸少有人走。
如今,若只靠普通商隊自己處理,要重新使用很難。
我看著圖。
漢貝爾也靠過來。
霍恩先說清楚。
「不是請您直接去架一座橋,就當成路通了。」
我抬頭。
他指向幾處。
土地使用。
橋兩端的通行。
維護責任。
事故救援。
補給點。
還有不能讓原本靠舊路生活的人,在我們修好以後,突然被排除在外。
我點頭。
「先談。」
馬維克聽說後,沉默了很久。
大概明白,若我們成功,白梣關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批扣著的貨。
是它用來要價的那個「非我不可」。
他沒有立刻阻止。
而是請人確認,斷棧峽兩側由誰管理。
對方是一位小領主,以及幾個共同維護舊路的聚落。
不像索倫侯爵那樣,握著龐大商業利益。
他們最先問的,不是能收多少錢。
是修好以後,會不會有軍隊過來,把地方也拿走。
這句話,我很熟悉。
因此,我們沒有只給口頭承諾。
使用範圍。
期限。
地方所有權。
收益分配。
普通居民通行。
以及任何軍事使用,必須另有明確程序。
都寫。
我不會因為自己能很快造橋,就讓別人連害怕的資格都沒有。
確認完成後,我與漢貝爾去了斷棧峽。
這次,有正式通報。
也有現地人員帶路。
峽谷不算窄。
下方水流急。
原橋只剩兩側舊基。
木石殘段,卡在更低的岩壁間。
我站在邊緣。
先看。
再探查。
確認岩層、流向與承重。
漢貝爾站在旁邊。
「能做?」
我點頭。
「能。」
她望向對面。
「多久?」
我沒有立刻報一個很漂亮的時間。
先把需要處理的部分分開。
橋本身。
兩端銜接。
護欄。
排水。
車輛會車。
最大通行限制。
以及附近若有人突然停下,後面不會一路堵到橋中央的空間。
確認完,才說:
「主體可以很快。開放前的檢查,不能省。」
她點頭。
沒有催。
材料從背包中取出。
不是滅世級。
也不是為了讓人看見我有多富,刻意使用不需要的珍稀物品。
適合。
穩定。
能讓工造院後續理解與維護。
水泥與石材結構,沿預定位置展開。
內部承重構造一層層接合。
沒有讓整座橋,像一塊突然出現的巨石,直接壓向對岸。
而是先穩住。
再延伸。
再確認。
現地居民站得很遠。
看見橋面逐漸接上時,有人忘了說話。
一名老人拄著杖。
手緊緊抓著身旁晚輩的袖子。
「以前能走的時候。」
他低聲說。
「去那邊,不用繞那麼久。」
我聽見了。
沒有回頭。
先把最後一段接續做完。
當天下午,主體完成。
後續由工造院、當地人員與商路代表共同確認。
第一輛試行車,是空車。
接著,分次增加負重。
走。
停。
轉向。
確認不同位置的反應。
沒有因為女王說可以,就省略所有人的實際測試。
橋正式開放時,霍恩站在入口。
笑得比很多時候都真心。
「他們現在,應該更生氣了。」
我低頭收好圖。
「因為橋?」
「因為你們沒有花錢,買回他們本來就不該扣下的東西。」
他看向新通道。
「而是讓所有人知道,路不一定永遠只剩他們那一條。」
新的藥物配送,從斷棧峽開始。
不再等白梣關的態度,才決定整條商路能不能呼吸。
第一批通過的車輛裡,有公共醫護訂單。
也有普通生活物資。
當地居民站在旁邊,看著車輪平穩越過橋面。
漢貝爾站在我身旁。
忽然低聲說:
「這個,比打掉他們一座營地,還讓人舒服。」
我望著那條重新接上的路。
點頭。
「嗯。」
第一百零二章 有人終於承認,他們怕的不是假藥
白梣關的壓力,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流。
商隊不再全部等在門前。
一部分改走新路。
另一部分則要求退還不合理增加的費用,或書面說明延誤原因。
關署原本最容易使用的話——
不想等,就不要走。
突然不再那麼有用。
索倫侯爵的人,很快送來抗議。
稱新通道破壞區域既有商業安排。
可能影響地方收入。
並指責兩國女王,以超出常理的製造能力,對正常商人形成不公平競爭。
我把那份信看完。
轉交記錄。
沒有立刻回一句,能力是我的,想怎樣就怎樣。
因為道路確實會影響很多人的生活。
但他們不能把自己的收費位置,說成整個區域唯一正常的樣子。
梅爾透過通訊參與會議。
她將幾項問題分開。
地方居民原有收入,如何轉移或改善,可以談。
合理維護費用,如何負擔,可以談。
但以扣人、換藥、武裝襲擊維持的收入,不列入需要保障的正常利益。
漢貝爾聽完。
低聲對我說: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妳每次被她看著,都會乖一點。」
我看向通訊器。
梅爾顯然聽見了。
「陛下。」
她聲音很平。
我與漢貝爾同時坐直。
調查也在這幾天,找到更多東西。
失蹤的公會監理,被蘭瑟方面在另一處宅邸找到。
沒有死。
也沒有神祕地把所有證據帶走。
他帶著一部分取樣藥物、聯絡文書,以及一筆來源需要確認的款項。
這些資料,將公會地方分部、某幾家拍賣場與索倫侯爵的私人商業網絡,連到一起。
不是所有公會成員都知情。
也不是每座拍賣場,都參與換藥。
但確實有一群人,先決定要讓我們的藥停下。
再去找理由。
一份內部信件,寫得比公開文書坦白得多。
若此類高階製品以固定低價持續流通,既有收藏、融資擔保及專屬供應價值,均將受到不可逆影響。
我看著那段話。
一開始,沒有完全理解其中一項。
馬維克說明後,我才知道。
有些高階藥水,不只是拿來喝。
也被當成可以抵押、轉手、維持身分與信用的珍貴資產。
當價格建立在「幾乎買不到」上,一旦有人能穩定供應,很多不只存在於藥坊裡的帳,都會一起動。
「所以,他們手裡那些藥,也許本來是真的。」
我說。
馬維克點頭。
「部分是。」
「但他們害怕,真藥變得比較容易買。」
他沒有替任何人修飾。
「是。」
漢貝爾坐在旁邊。
手指在杯沿停住。
「那不是品質問題。」
她說。
「是有人把別人的缺乏,先算成了自己的資產。」
這句話,後來被記進正式會議摘要。
不是為了讓它成為漂亮標語。
而是它確實說明了,為什麼一瓶效果清楚、價格合理的藥,會讓那麼多人願意動用武力。
他們不是不知道它好。
正因為知道,才害怕。
但我們也不能因此,把所有仍有高成本的藥坊,都當成敵人。
有些真正做研究的人。
有些維持偏遠地區供應的人。
有些需要用很難取得的材料,處理我們目前沒有覆蓋到的用途。
他們的成本,不是只靠說故事。
因此,公開資料裡,我們清楚說明自家產品範圍。
不說所有昂貴藥水都是騙人。
也不承諾,從此世界上每一種藥,都該照同樣價格出售。
真正願意談的人,開始來了。
問能不能按公開標準採購。
能不能加入批次查驗。
能不能學基本封裝。
有些人甚至承認,以前因為沒有穩定原料,只能一直依附大型供應組織。
我沒有把所有技術一次交出去。
但能做的合作,可以逐步安排。
霍恩看著重新整理的商路名單。
很久才說:
「現在才真的開始分開。」
我問:
「什麼?」
「想賣藥的人。」
他指向另一份資料。
「和只想守著別人買不到藥的人。」
第一百零三章 那一面旗,終於沒有再假裝是商隊
我們原本以為,調查接上蘭瑟中央,事情便會慢慢進入可處理的範圍。
直到索倫侯爵公開拒絕交出部分涉案人員。
理由是中央處置受到外國干預。
接著,他要求周邊與自己有利益往來的幾位領主,共同維持「自由商業秩序」。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漂亮。
實際做的第一件事,是封住通往斷棧峽的其中一段道路。
第二件事,是扣下另一支沒有攜帶藥水的普通商隊。
只因為他們使用我們確認的通行文件。
馬維克收到消息時,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失去平穩。
他站起來。
又坐下。
連喝了兩口水。
最後,將正式文書放到桌上。
蘭瑟中央命令索倫停止擅自行動。
索倫沒有照做。
這已經不是一名關口主管,或一位公會監理能承擔的事。
漢貝爾看著地圖。
「他想逼中央承認,沒有他,這裡就不能運轉。」
我點頭。
「也想逼我們,為了避免把事情擴大,先退一步。」
馬維克沒有否認。
這類地方權力,不只靠一支軍隊。
還有稅。
貸款。
糧倉。
雇傭。
以及許多靠著同一套關係生活的人。
若只用一句全都打掉,便以為問題解決,最後可能先讓一群普通人失去飯吃。
但若因此永遠不能動,那些關係也只會越纏越緊。
當天下午,索倫的軍隊出現在斷棧峽外側。
這次,旗幟很清楚。
沒有再說,是商隊自發保護貨物。
也沒有拿著幾張模糊的公會文書,假裝只是來查驗。
他們要求封橋。
停止藥物流通。
移交月光露與相關高階配方。
否則,將以武力恢復區域原有秩序。
我站在橋的另一側。
看著那封最後要求。
心裡反而安靜下來。
模糊的地方,終於變少。
不是因為我喜歡戰爭。
而是他們終於願意,為真正想做的事,掛上自己的旗。
我們與馬維克共同確認。
現場所有普通商隊先撤。
地方居民不留在橋頭看。
救護與補給移到安全距離。
相關土地與道路管理者,正式請求保障通行與人員安全。
兩國代表的權限與行動範圍,重新寫明。
不是為了寫一張漂亮的紙,讓人死的時候看起來比較合規。
而是若我們要動用力量,至少得知道,自己是在保護誰,憑什麼留在這裡,又準備做到哪一步。
漢貝爾把斗篷交給隨行人員。
手放到劍柄上。
她沒有穿那套歌德蘿莉女僕裝。
至少,外觀看起來沒有。
但我知道,她把那套裝備中適合戰鬥的配件,依約定方式整合進了現在的行動裝束。
我也一樣。
妖精女僕禮服提供的部分精密協調,在不妨礙正式活動的配置下,仍然能使用。
地下城裡拿到的寶物。
最後,真的跟著我們站上了不再像遊戲的地方。
「這次,妳先。」
漢貝爾低聲說。
我點頭。
「妳守住側邊。」
「知道。」
我們沒有互相說,別受傷。
那太輕。
也太像只要說出口,就能讓一切安全。
我們只確認位置。
範圍。
以及每個人要做的事。
對方第一次試圖破壞橋面時,我先保住結構。
不是把整座橋變成進攻武器。
而是讓原本用於公共通行的地方,不成為被人隨手拿去威脅商路的碎石。
接著,我將橋前道路分區抬起。
阻斷高速衝擊。
把隊伍拆開。
索倫的弩手試圖在遠處壓制。
我沒有追著每一支箭分解。
先建立遮蔽。
確認普通人已經退遠。
再處理那些會持續威脅通道的器材。
漢貝爾則從側邊出去。
不是離開我的協調範圍。
而是沿著我們剛確認的路線,迅速切斷對方最容易接續衝擊的一支隊伍。
她的動作,比地下城裡更簡潔。
沒有為了好看,多翻一次。
也沒有因為能壓制對方,就故意放慢。
劍光落下。
武器脫手。
馬具與拖曳構件在適當位置斷開。
一隊原本準備繞過阻障的騎兵,還沒找到完整空間,便被迫停住。
我抬手。
那些用來破壞通道的魔導構件,開始失去原本的功能。
不是所有東西一起炸開。
而是一項項,被分回不再能傷人的材料狀態。
對方有經驗的人,很快認出這種方式。
有人喊:
「鍊金術!」
喊得像知道名字,就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我沒有停。
另一側的臨時防護,則同時完成。
給被迫下馬的人退路。
也給願意放下武器的人,一個不會立刻被自己後方踩過去的位置。
索倫軍隊的指揮者,顯然沒有預料到,我與漢貝爾不只是能各自做到很多事。
我們還能很快接上彼此的空隙。
她移開一支隊伍。
我封住下一個危險方向。
我拆掉遠距器材。
她讓試圖趁機衝近的人,失去繼續指揮的能力。
沒有事先排練過每一個動作。
卻像很久以前,那種一人往前、一人補上剛好一點的配合,換了一個更大的場地。
第一輪交戰後,對方停住了。
橋仍然在。
藥車在後方。
普通人已撤。
我看著那些散開的旗。
知道真正的問題,仍然在更後面。
一個願意讓人為價格流血的人,不會因為損失幾件武器,就突然覺得,便宜藥水也可以好好存在。
第一百零四章 戰爭可以由他開始,不能由他一句誤會結束
索倫侯爵本人,沒有站在第一排。
他待在後方有完整護衛的位置。
這很合理。
指揮者不一定都得親自揮劍。
不合理的是,當前方開始失利,他立刻送來一份新的說法。
地方人員行動過激。
雙方可能存在誤會。
願意暫停衝突,重新商談藥物流通。
我看完。
交給漢貝爾。
她讀到最後,抬頭。
「昨夜的襲擊,現在也要一起變成誤會?」
馬維克坐在旁邊,臉色很沉。
他很清楚。
若今天讓索倫只說一句下屬過激,便帶著所有人回去,明天關口、道路、公會與普通居民,仍然要活在同一雙手下面。
我們回覆。
停止攻擊,可以。
解除對道路與商隊的非法限制。
交出具體涉案人員。
公開相關命令。
配合蘭瑟中央調查。
對受損車輛、貨物、人員,建立清楚賠償與處置程序。
這些不是要他先跪下,才准談。
而是讓「重新商談」不再等於什麼都沒發生。
索倫沒有立刻接受。
他又等了一段時間。
大概在確認,周邊領主是否會繼續支持。
但那份支持,沒有他想得穩。
有人已看見兩國聯合檢驗紀錄。
有人知道換藥。
有人發現,自己若再把人推進去,最後可能得替索倫的私人利益,承擔一場真的戰爭。
更重要的是。
新路已經通了。
藥也仍然在走。
索倫想用關口與道路,逼兩國回到他指定的桌子前。
但那張桌子,已經不再是唯一選擇。
下午,蘭瑟中央增派的人員抵達。
不是來替我們打完所有事。
而是正式接手本國貴族拒令、擅自動武與相關案件的後續。
馬維克將全部材料交接。
我與漢貝爾也把我方證據逐份確認。
不藏。
不擅自替對方國家判刑。
但需要保護的人與物,不在沒有明確保障的情況下,隨便交出去。
索倫最後退讓時,沒有帶著勝利者的樣子。
也沒有戲劇性地被我們一腳踢到地上。
他被解除現地軍事指揮。
部分隨行人員留下。
涉案資料封存。
私人武裝不得繼續控制通道。
後續調查由蘭瑟中央處理,兩國保留對相關侵害提出要求與查核進度的權利。
這不是所有帳都在當天結清。
但至少,他再也不能只靠一句商業秩序,就讓別人閉嘴。
當晚,斷棧峽沒有再傳來攻擊。
我坐在臨時工作臺邊,替受損的防護構件做最後確認。
漢貝爾在旁邊,擦拭劍身。
很久後,她忽然說:
「這場仗,真的很奇怪。」
我抬頭。
她看向後方的藥車。
「我們只是把藥做得能讓人買。」
我低頭,將一枚裂損構件分解回原料。
「所以,才不是小事。」
她沒有立刻回答。
火光在劍面上動了一下。
過了片刻,她將劍收回。
「嗯。」
夜裡,第一批被扣商隊的原領隊,來向我們報告。
貨物完成複查。
安全的部分,已重新整理。
遭到擅自拆封、來源不能再確認的部分,全部退出販售。
即使其中有些,辨識後可能仍是真品,也不為了減少損失,就讓使用者承擔那一點說不清楚的風險。
我點頭。
「損失另記,後續追償。」
領隊應聲。
站了一會兒,又低聲說:
「我原本以為,等回去後,要先寫自己哪裡做錯。」
我抬頭。
他低著頭。
「貨被扣。人被帶走。我沒有保住——」
「你有完成申報。」
我說。
「有保留文件。有在被問話時,守住自己知道與不知道的界線。」
他沒有動。
我看著他。
「被不當對待,不代表你做錯。」
那句話說完,我自己先安靜了一下。
很多年前。
我也曾因為被人丟出去,反覆想,是不是自己還少做了什麼。
如今,終於能把同樣的話,清清楚楚對另一個人說。
領隊的肩膀,慢慢鬆下來。
他行禮。
不是因為我讓他跪。
只是鄭重地低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他離開後,漢貝爾沒有開玩笑。
只將一杯還熱的水,放到我手邊。
我拿起來。
喝了一口。
不甜。
但很暖。
第一百零五章 藥水可以便宜,人的工作不能被寫成免費
回程以前,我們在新中繼站,開了最後一場正式會議。
不是慶功。
是把接下來的供應,從臨時救火,改成可以長久運作的安排。
兩國共同確認的查驗資料公開。
貨物標示。
批次。
封裝。
發現異常時的回報。
以及各地藥坊若想成為正式合作窗口,需要做到哪些事。
不要求每個人都先加入某一個壟斷組織。
但也不讓誰只要掛一塊牌子,就能自稱兩國指定。
月光露仍然是高階媒介。
一滴放進一百公斤水裡,才能形成可供特定藥劑稀釋使用的媒介。
這一點,寫得清清楚楚。
不是讓買家以為,每一瓶便宜藥水裡,都藏著一整瓶世界樹露水。
也不是讓商人故意把一滴的概念,說成一種毫無成本、誰都能做的奇蹟。
我原有的三萬瓶存貨,繼續分批使用。
新世界樹的月光露,依採集與純度確認後入庫。
漢貝爾帶來的那批高純度貨物,則按照已完成的交易安排,列入相應用途。
三個來源,沒有因為這場風波,就突然混成一個神祕的無限庫房。
聖輝那邊的世界樹養護,也沒有因此消失。
每年占國家預算百分之一點五的那項支出,仍然存在於它原本的體系裡。
漢貝爾沒有為了讓我們的藥看起來更便宜,將那筆投入藏起來。
我也沒有拿自己的觀賞型世界樹,去嘲笑另一座樹為什麼不能隨便活。
我們只是開始安排,如何讓兩邊的優勢真正接起來。
穩定產出。
高純度採集。
製造。
流通。
不同技術與材料,不必每一項都在同一個國家,重複承擔全部成本。
會議進行到價格時,一名新加入的地方藥師,提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若照這個價格賣,我們還能支付店面與人員嗎?」
我沒有回答,大家為了病人就應該少賺一點。
先請他把成本列出來。
租金。
保存。
人員。
檢查。
地方運送。
有合理支出的,不能假裝沒有。
梅爾與聖輝帳房一起確認。
固定公開價格,可以依不同供應形式,清楚區分。
直接窗口。
遠途配送。
需要額外服務的地區。
差異要能說明。
不能換一個城市,便用「高階尊貴」再加幾倍。
但也不能因為女王材料多,就要求所有普通藥師,靠感激與空氣活下去。
漢貝爾聽完,點頭。
「藥水可以便宜。」
她看向桌邊的人。
「不代表替人工作,就該免費。」
這句話,讓幾名原本很緊繃的藥師,終於真正坐穩。
他們不是不希望便宜藥出現。
只是怕一場由兩位強大女王帶來的改變,最後讓自己只剩下站在旁邊鼓掌。
我們不能要求所有人喜歡。
但至少,要讓願意按規則做事的人,有位置可站。
五系藥劑的供應,也另作安排。
力量。
敏捷。
智力。
幸運。
悟性。
不同等級的果實,製成不同等級的製品。
效果依實際配方確認。
沒有把所有瓶子都叫最高階。
也沒有讓人因為只買得起較基礎的等級,就覺得自己買到了假的。
日之果與月之果,仍然是偶爾產出。
提升光屬性技能威力。
提升暗屬性技能威力。
不對市場承諾每天都有。
更不為了讓人搶購,故意放出「錯過這次,永遠不再出現」之類的說法。
能賣多少,便說多少。
沒有的,便等。
會議最後,一名當地商人看著新規則,忽然問:
「這樣,還能叫高階藥水嗎?」
漢貝爾抬頭。
「為什麼不能?」
他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好像突然變得太……普通。」
我看著桌上的樣品。
想了一會兒。
「效果沒有變普通。」
我說。
「只是買它的人,不必先變得很不普通。」
屋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那名商人慢慢點頭。
將面前的文本拉近。
開始認真確認,自己能不能做到。
那天傍晚,新路上的第一支正式藥物商隊出發。
沒有女王隨車。
也沒有整隊軍人,站在每只箱子旁邊。
有完整文件。
能辨識的封裝。
清楚的路線。
以及遇到問題,知道該聯絡誰的程序。
我站在路邊,看車隊越過橋頭。
漢貝爾在旁邊,手裡拿著一顆洗好的水梨。
咬了一口。
「這次,總算像正常做生意。」
我望著那些逐漸遠去的車輪。
點頭。
「希望以後,更多時候都只是做生意。」
第一百零六章 世界樹下,今天不開會
我們回到國內時,世界樹又結了一批果。
月光露採集正常。
工造院完成第二套封裝設備。
藥坊沒有因為女王不在,就停止運作。
學舍的孩子,已經很習慣放學後,從外側道路看一眼那片巨大的樹冠。
但採集區有規則。
不能亂闖。
成熟果實也不是誰站在下面,便能伸手拿走。
水梨除外。
當然,不是真的隨便搶。
是經過確認、分出公共食用的部分,可以由固定窗口領取或購買。
艾妲說,若完全不管,最後一定會有人為了接一顆梨,站到不該站的位置。
我深以為然。
我們回來的第一個下午,沒有立刻開新的大型會議。
必要交接做完。
緊急事項確認。
其餘,安排到第二天。
漢貝爾原本已經準備好,被一群人用文件圍住。
發現真的沒有,反而有點不習慣。
她站在王宮長廊。
看著手裡空空的杯子。
問我:
「今天可以坐一下?」
我也看向艾妲。
艾妲點頭。
「可以。」
梅爾則在旁邊補充:
「不是因為事情都沒了。」
我立刻點頭。
「知道。」
她看了看我們。
「是因為,今天剩下的,可以明天處理。」
於是,我們去了世界樹下。
不是採集區。
是已經整理好的休息位置。
木桌。
椅子。
能避開直接落果的遮蔽。
白榆送茶。
月棉送來切好的水梨。
星穗則將附近剛回收的器具,安靜搬去工造院。
銀鈴在外側,向幾名來問路的居民說明新藥坊窗口。
四具最初因為一張被茶水弄濕的圖紙,才開始出現的人偶女僕,如今已經很自然地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漢貝爾坐下後,先抬頭看樹。
看了很久。
「我還是覺得,妳這個很過分。」
我望著她。
她指向枝葉。
「隨便種,隨便活。」
再指向桌上。
「果實任妳吃。」
最後,看向採集設備。
「月光露每天都有。」
我低頭喝茶。
很努力不要笑得太明顯。
她看見了。
「妳又在想賺到了。」
我沒有否認。
「嗯。」
她閉上眼睛。
半晌,自己也笑了。
「好吧。」
「至少這次,賺到的不只妳。」
我們沒有因為世界樹方便,就決定把所有東西一次倒進市場。
這場風波,已經清楚證明。
製造足夠,不等於其他環節自然會長好。
藥水能穩定稀釋。
道路要穩定。
資訊要穩定。
使用者對自己買了什麼,要有基本理解。
而那些原本靠稀缺維持位置的人,也不會一夜之間,全都接受改變。
索倫的案件,仍在蘭瑟處理。
涉案公會與商社的調查,也沒有結束。
有些地區開始合作。
有些地區仍然觀望。
另有幾個市場,甚至完全拒絕我們的藥進入。
不是每一道門,都在這次之後打開。
但也有一些事,確實不同了。
第一批固定購藥的居民,開始知道下一次不必等拍賣。
偏遠醫護窗口,能按表安排補給。
普通藥師不再只能等上層供應者,決定今天願意給多少。
高階藥水仍然珍貴。
卻不再只能以令人絕望的方式,證明自己的珍貴。
漢貝爾靠著椅背,問起那名修屋頂的工匠。
我把最近的回報說給她聽。
肩膀接受了完整檢查。
工作也調整。
沒有因為恢復藥便宜,就每天喝著硬撐。
他現在還會提醒同伴,別把買得到藥,當成可以亂來的理由。
漢貝爾聽完,點頭。
「很好。」
我又說起莉塔。
她最近拿到一份新的材料辨識練習。
還是會看錯。
但不再每次看錯,都先問自己是不是不適合。
她把幾種差異畫進冊子。
字比以前整齊。
有一頁,還貼了一小片無法再作其他用途的石材薄片。
漢貝爾拿起水梨。
聽得很認真。
「她會很厲害。」
我想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很喜歡。」
她抬頭。
我看著樹下遠處,幾個抱著書走過的孩子。
「這樣,也很好。」
風從枝葉間吹過。
一顆成熟的果子,被採集構件穩穩接住。
沒有砸到任何人。
白榆看了一眼紀錄。
「新成熟果實,智力系。已送往檢驗。」
漢貝爾抬頭。
我也抬頭。
過了片刻,我們對視。
這次,誰都沒有立刻站起來。
「明天再看。」
我說。
漢貝爾點頭。
「明天再看。」
白榆似乎停頓了一瞬。
接著,將這項安排記錄。
沒有勸我們多做一點。
也沒有因為那是一顆高階果實,就認為兩位女王應該立刻跑去工作室。
我忽然有一點高興。
不是因為她變得比較會偷懶。
而是那條「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立刻」的判斷,終於也能在我們身上成立。
稍晚,霍恩來了。
手裡有兩封新信。
一封來自願意合作的地方藥師組織。
想安排人員來學封裝與查驗。
另一封,來自更遠的商業同盟。
語氣很冷。
要求我們說明,是否準備長期以國家資源干預高階藥水市場。
我把兩封信放到桌上。
沒有當場拆開討論。
霍恩看了一眼茶點。
很識趣地坐下。
「明天?」
我點頭。
「明天。」
他拿起一塊水梨。
吃了一口。
沉默了。
又看向樹。
「陛下。」
「嗯?」
「這個也能賣。」
我與漢貝爾同時轉頭。
他望著我們。
停了一下。
隨即,非常謹慎地將後半句收回去。
「我只是說,味道很好。」
漢貝爾慢慢點頭。
「今天,不談這個。」
我也點頭。
「今天不開會。」
霍恩笑了。
把信壓在一旁。
不再說市場。
夕陽慢慢落進枝葉間。
月光露還沒到主要採集時段。
果實在高處,帶著不同的光。
我看著這棵原本被自己當成昂貴景觀、收在背包裡很久的世界樹。
仍然覺得賺到。
只是現在,那種賺到,不再只有材料增加、配方打開的快樂。
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一瓶便宜藥。
一條不必向某個人低頭,才能繼續走的路。
一個能寫出自己名字的孩子。
一位會帶著高純度月光露,穿普通斗篷來找我的朋友。
以及一張,今天真的不需要放滿文件的桌子。
漢貝爾在旁邊,忽然問:
「下次還去地下城嗎?」
我轉頭看她。
她補得很快。
「提前安排。確認行程。完成回報。」
我想了想。
「可以。」
她笑了。
白榆站在桌邊。
語氣平穩。
「請問,是否需要建立新的行程草案?」
我和漢貝爾一起抬頭。
接著,同時笑出聲。
遠處,梅爾與艾妲剛好沿著小路走來。
看見我們笑,先看白榆。
再看桌上沒有打開的信。
最後,才看向我們。
那個眼神,我已經很熟。
我立刻開口。
「還沒決定日期。」
漢貝爾點頭。
「只是先說。」
艾妲停在桌旁。
看了我們一會兒。
最後,只將新送來的熱茶放下。
「那就先把今天的茶喝完。」
我端起杯子。
漢貝爾也端起來。
兩只杯子,在桌邊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正式祝詞。
沒有國家承諾。
只是很小、很普通的一聲。
世界樹在頭頂輕響。
我們知道,外面的市場仍然不會安靜。
有人會談合作。
有人會想壟斷。
也有人,可能已經在下一間書房裡,為「恢復秩序」準備新的理由。
這場由藥水掀起的戰火,沒有因為白梣關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就從世界上消失。
但至少今天。
真正的藥,已經繼續走上道路。
被扣的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一滴落進一百公斤水裡的月光露,也終於不只是一項藏在背包深處、我從未認真使用過的說明。
它變成了別人能買得起的一瓶藥。
變成了下次。
變成了明年。
我低頭喝茶。
溫度剛好。
漢貝爾坐在旁邊,拿起最後一塊水梨。
吃完,抬頭看我。
「茉莉安。」
「嗯?」
「妳那時候,說賺到了。」
我點頭。
她望向樹外,那條仍有商隊通行的道路。
慢慢笑了。
「這次,好像真的有很多人,一起賺到了。」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夕陽裡,一輛載著藥的車,正平穩越過城門。
沒有停。
也不需要先等誰願意開恩。
我把杯子放下。
「嗯。」
我說。
「所以,值得。」
——第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