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我終於開始用那些捨不得的材料
事情起因於一張被茶水弄濕的圖紙。
不是重要機密。
只是學舍第二批家具的修改圖。
但那張圖,塔克剛花了一個下午,將不同年齡學生使用的桌面高度逐一標好。我伸手取旁邊的材料樣本時,袖口碰到杯子,茶便沿著桌面,毫不猶豫地灌進紙底。
我和艾妲同時伸手。
晚了一點。
紙上的墨跡暈開。
最下面那組尺寸,看起來像幾隻受驚的小蜘蛛。
我盯著它。
艾妲盯著我。
過了片刻,她將杯子挪到遠處。
「您不能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我知道。」
「您昨天也知道。」
我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那晚,我重新整理了一次工作流程。
不是再做一張更大的桌子。
再大的桌子,只要東西不停增加,最後仍然會變成一座需要翻山越嶺的紙堆。
真正的問題,是我常常在不同事情之間切換。
製藥。
看圖。
回信。
確認材料。
接過臨時送來的報告。
有時候,一個上午還沒結束,桌上便同時出現礦石、病歷摘要、木工圖與半塊忘記吃完的麵餅。
人類女僕當然能協助。
但艾妲已經不只在照顧我。
王宮內部的安排、接待、生活物資,很多事都需要她協調。
我不能因為自己不願意整理,就再把一堆需要時刻盯著我的工作,丟到她手裡。
於是,我打開了背包。
這次,視線沒有停在普通木材、礦料與生活用品上。
而是一路往下。
越過那些我平常覺得「先別用,說不定以後更需要」的分類。
停在一排帶著深色光澤的材料前。
寂光晶核。
星織秘銀。
月髓瓷。
記序纖絲。
還有一小格,我在遊戲裡花過很久,才終於堆到滿的高階素材。
無垢心晶。
我看了很久。
前世玩遊戲時,我有一種很奇怪的習慣。
普通材料要囤。
稀有材料更要囤。
越是難取得,越不願意用。
等到真的想製作什麼時,又會先問自己,能不能換一種比較便宜的方案。
結果,倉庫裡最好的東西,經常只是被我定期打開,看一眼數量。
確認還在。
再關掉。
現在也是。
明明背包裡有足以讓很多計畫變得更穩定、更安全的材料,我卻總先選擇那些能在領地裡找到的東西。
一部分是為了讓大家能接手。
另一部分……
我不得不承認,只是捨不得。
我望著那格無垢心晶。
最後,伸手。
取出了一枚。
晶體落到掌心時,光沒有照亮整個房間。
只是安靜地聚在裡面,像一顆被透明冰層包住的小星。
我突然有點心痛。
然後,覺得自己很好笑。
國家都建起來了。
我還在為一格終於不再是滿數量的材料,坐在桌前猶豫。
精密自動人偶女僕的設計,在那天夜裡正式展開。
我不是第一次製作自動人偶。
人偶馬已經跑過不知道多少條路。
工造院裡,也有協助固定、搬運與重複加工的構件。
但這次不同。
我要做的,是能在複雜生活環境中,辨認物件、協調動作、保護人員,並理解不同工作優先順序的精密人偶。
她需要能端茶。
也需要知道,紙張和礦石不能用相同力道拿取。
需要能整理工具。
但不能因為桌上很亂,就把我還沒看完的急件收進櫃子深處。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問。
不是只因為接到一句「把房間整理好」,就把所有與整齊無關的人,一起請出去。
我把設計圖拿給艾妲看時,她沉默了一會兒。
「女僕?」
「精密自動人偶女僕。」
「為什麼一定是女僕?」
我低頭,看著圖上那套方便活動、帶有多個工作口袋的服裝。
然後,很老實地回答:
「因為遊戲裡,這一類的成套配方,就是這個名字。」
艾妲看著我。
看了很久。
最後,輕輕歎氣。
「那至少,不要讓裙襬拖地。」
我立刻拿起筆。
「這個可以改。」
第一具人偶開始成形時,我把工作室周圍的防護重新確認了一遍。
星織秘銀形成精密的內部骨架。
記序纖絲接入各處感應與控制構件。
月髓瓷作為穩定、耐磨,又不會在意外碰撞時輕易傷人的外層材料。
寂光晶核負責供能與緩衝。
無垢心晶,則被安置在最深處。
它不會製造一個人的靈魂。
也不會把某個陌生意識,硬塞進我做好的身體。
我做的是高度精密、能夠學習工作流程與調整反應的自動人偶。
不是以方便為名,把另一個人造出來,再要求她永遠服從。
這條界線,我在設計最初便寫得很清楚。
我能製造很多東西。
正因如此,有些地方,更不能只因為配方裡出現選項,就閉著眼睛按下去。
深夜,第一雙眼睛亮起。
淡金色。
柔和。
沒有普通魔導器啟動時那種突兀閃爍。
她坐在工作臺邊,先低頭看自己的手,再轉向我。
「初始檢查完成。」
聲音比我預想得平穩。
「請指定工作名稱。」
我望著她。
想了一會兒。
「白榆。」
她點頭。
「白榆,已記錄。」
接著,她看向桌面。
看見了那張仍然攤在一旁、被茶水弄濕的圖紙。
又看向我手邊新放的茶杯。
她伸出手。
將茶杯移到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動作很輕。
然後說:
「液體容器,不宜放在圖紙上方。」
艾妲站在門邊,終於笑了。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好像不是做了一個幫手。
而是替自己增加了一位,會準確記錄我所有壞習慣的監督者。
第六十八章 第一批女僕,先學會不要把女王搬走
第一批精密自動人偶,一共有四具。
白榆。
銀鈴。
月棉。
星穗。
我沒有把她們做成一模一樣。
不是因為製造上有困難。
而是當不同人需要找她們協助時,能夠迅速辨認,會比盯著衣領編號方便得多。
白榆的髮色偏淺,動作穩定,主要協助工作室與文書整理。
銀鈴負責接待與對外協調,語調比另外幾具明亮一些。
月棉偏向生活照護與物品管理。
星穗則具備較完整的戶外行動、搬運與防護構造。
當然,她們都能做基本工作。
只是不同場合,有不同的優先配置。
測試的第一天,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白榆把一份被我壓在礦石底下的文件取出來。
做得很好。
但那塊礦石,是我用來確認紙面不同顏色標記,在特定光線下會不會反光的樣本。
第二件,銀鈴接待一名遲到的部門人員。
態度非常有禮。
並且準確指出,對方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十一分鐘。
對方站在門口,緊張得像要被扣薪。
第三件,月棉判定我已連續工作過久。
提醒兩次後,見我仍然低頭,便伸手扶住椅背。
我原本以為,她要把椅子往後拉。
結果,她連人帶椅,平穩地抬離了桌邊。
「等等。」
我坐在半空中,手裡還握著筆。
「先放下。」
月棉立即停止移動。
「請指定安全休息位置。」
艾妲扶著門框,肩膀微微發抖。
我看向她。
「妳是不是在笑?」
「沒有。」
她說得很快。
然後,轉過身。
我聽見了。
那天晚上,我重新調整了幾條規則。
不能因為女王需要休息,就直接把女王當成椅子的附屬物搬走。
除非有立即危險,否則涉及身體接觸與位置移動,必須先取得明確同意。
提醒工作中斷,不等於可以替人決定所有事情。
還有,接待時指出對方遲到,應考慮是否真的需要公開說明。
銀鈴聽完,微微偏頭。
「若不說明,是否影響時間紀錄準確性?」
「紀錄可以準確。」
我說。
「但不一定要在他還沒坐下時,就先念出來。」
她停頓片刻。
「理解。準確紀錄,與立即宣讀,並非同一工作。」
我點頭。
這句話,很適合掛在某些官署門口。
人偶女僕正式投入工作前,我另外召集了王宮裡的人員。
包括清潔、廚房、庫房與接待。
不讓大家靠走廊傳言,猜這些新出現的女僕,是不是準備取代自己。
艾妲先把工作調整說明。
夜間重複巡查。
危險材料搬運。
高處清潔。
需要長時間保持精度,卻容易讓人疲勞的事。
這些可以優先交給人偶。
原本的人員,則有更多時間處理真正需要判斷、溝通與生活經驗的部分。
有人問:
「那如果她們做得比我們好呢?」
我想了一會兒。
「會有一些事情,她們確實更穩定。」
屋裡安靜了一瞬。
「但王宮不是拿來比誰最像一件工具的地方。」
我看著大家。
「工作會調整。需要學新的東西,也會安排。不是明天一醒來,便有人拿著行李,叫你們離開。」
星穗第一次到外面協助,是陪工造院回收一批測試用的觀測構件。
她回來後,帶回兩只箱子。
三根損壞支架。
還有一名扭傷腳踝的工匠。
工匠坐在搬運架上,雙手抱著自己的工具包,看起來很尷尬。
「我說自己能走。」
他小聲解釋。
星穗站在旁邊,語氣平穩。
「傷勢評估顯示,繼續步行可能加重損傷。」
我看向他。
他立刻低頭。
「我後來同意了。」
很好。
至少她記得,先取得同意。
第四天,四具女僕第一次一起出城。
工作是替新中繼站確認接待、補給與公共設施的實際使用流程。
我原本以為,最多就是帶回幾份「杯子放太高」「路面不適合推車」之類的紀錄。
沒想到,她們回來時,多帶了一個人。
一個披著深色斗篷、頭髮亂得像剛和灌木打過一架的年輕女子。
她坐在運輸車上。
手裡拿著月棉遞給她的麵餅。
吃得很專心。
我站在門前,望著她。
她抬頭,看見我。
停住咀嚼。
又低頭看一眼身旁的人偶女僕。
過了片刻,忽然問:
「這個關節緩衝……妳用星織秘銀做的?」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那個材料名字,不應該從一個普通迷路旅人口中,說得這麼熟練。
第六十九章 她說,她只是稍微走錯了方向
後來我才知道,四具女僕遇見她時,她正坐在一塊界石旁邊。
不是受了重傷。
也不是被魔獸追到無路可走。
而是餓了。
以及,迷路。
銀鈴先照接待流程詢問。
姓名。
是否需要醫療。
有無同行者。
是否清楚目前所在位置。
對方前面幾項答得很順。
到了最後一項,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清楚。」
星穗將附近地圖展開。
請她指出目的地。
她看了半天。
指向南邊。
銀鈴核對完,告訴她:
「您目前位於目的地方向的反側。」
女子又看了一會兒。
很鎮定地說:
「那就是走得比較遠。」
我聽銀鈴重述到這裡時,抬手按住額頭。
那名女子坐在會客室裡,已經吃完第二塊麵餅。
她對自己的判斷,顯然沒有太多羞愧。
「路很新。」
她說。
「地圖又舊。」
我看向她放在桌上的羊皮地圖。
那不是我們發出的新版商路圖。
上面連第二條路都沒有。
而且,邊角有一處,被她自己用炭筆加上了一個非常不可靠的箭頭。
我問:
「這個箭頭是誰畫的?」
「我。」
「根據?」
「當時覺得,太陽應該在那邊。」
我望著她。
她望著我。
最後,我們都沒有繼續談太陽。
「名字?」
我問。
她拍掉指尖的碎屑,坐直一些。
那一瞬間,姿態變了。
不是剛才抱著餅,坐在車上吃得很香的旅人。
而是一個顯然受過完整禮儀訓練、知道何時該將肩背放在哪個位置的人。
「漢貝爾諾雅達。」
她說。
然後,朝我行了一個挑不出太多錯的禮。
「感謝接待。」
我愣住。
名字在腦中繞了一圈。
很熟悉。
熟悉得讓我先以為,是自己在哪一份外交文書上看過。
但下一瞬間,我記起的不是紙。
是發光的介面。
排行榜。
常年停在最上方那幾個位置的名字。
還有交易頻道裡,一個經常為了奇怪裝備效果,向生活玩家買大量材料的人。
漢貝爾諾雅達。
當年《輝之鍊光術師物語》,戰力排行榜第二位。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目光從我的臉,慢慢移到袖口。
再落在手腕那枚露出一角的聖印。
「輝之鍊光?」
她輕聲問。
我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沒有立刻點頭。
「妳從哪裡知道這個名字?」
漢貝爾停住。
她原本帶著些隨意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收斂。
過了好一會兒,才用非常輕的聲音,說出一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詞。
「最終版本,製造職業統合。」
我握住杯子。
她繼續。
「全技能滿級以後,還要做那個長得很離譜的職業任務。」
我沒有動。
「任務最後一環,會要求玩家提交一種根本沒在正常掉落表裡寫清楚的材料。」
她看著我。
眼裡有一種小心翼翼、幾乎不敢太用力的期待。
我慢慢接上。
「但其實,只要把前面三份任務說明倒過來看,就能找到提示。」
漢貝爾睜大眼睛。
屋裡很安靜。
窗外有人走過。
衣料摩擦。
推車聲。
遠處鐘聲。
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聲音,忽然都像退遠了。
漢貝爾盯著我。
過了片刻,才問:
「……茉莉工房?」
我張了一下嘴。
那是我前世在遊戲裡,用來開設製造委託頁面的名字。
很土。
但很好記。
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在另一個世界,被一個人當面念出來。
「是我。」
我說。
她慢慢坐回椅子。
把臉埋進手裡。
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我以為她哭了。
正想遞手帕。
卻聽見她悶悶地說:
「我就知道。」
我停住。
「知道什麼?」
她抬頭。
眼睛有點紅。
嘴角卻已經忍不住往上。
「會把這種等級的材料,拿來做人偶女僕關節緩衝的。」
她指向白榆。
「除了妳,還有誰。」
我看向白榆。
白榆回望我們。
片刻後,問:
「請問,材料配置存在不合理之處?」
漢貝爾立刻搖頭。
「沒有。」
然後,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
「做得太好了。」
白榆點頭。
「評價已記錄。」
我看著眼前這個,剛被我的人偶女僕從路邊撿回來、正對著高階構造眼睛發亮的人。
忽然笑了。
那笑來得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沒有準備。
而她看見我笑,也跟著笑起來。
像有一條隔了很久、以為早就斷掉的線,突然在另一個地方,重新接上了。
第七十章 按照這裡的禮儀,請賜教
認出對方後,我們沒有立刻抱在一起。
倒不是不高興。
而是漢貝爾看見我手腕的聖印後,眼裡很快出現另一種,我也相當熟悉的光。
遊戲裡,戰鬥玩家發現新裝備時,常會有這種表情。
我端起茶。
她看著我的手。
我放下茶。
她還在看。
最後,我問:
「妳想做什麼?」
漢貝爾坐直。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妳現在用製造技能,能做到哪裡。」
我沒有馬上答應。
先問她,身體有沒有問題。
剛才不是還餓到坐在界石邊?
她非常嚴肅地回答:
「餓,和能不能切磋,是兩件事。」
我想了一下。
覺得她這種說法,應該會被雷昂拿去當作錯誤示範。
不過,我也有一點好奇。
當年戰力排行榜第二位的人,到了這個世界後,究竟還剩下多少。
我們去了工作室後方的封閉測試場。
不是軍用訓練場。
那裡原本就用來測試高階構件,有足夠的隔離與緩衝。
白榆、星穗跟著。
艾妲聽說後,也走過來。
她看著我,再看漢貝爾。
「請問,這是什麼接待活動?」
漢貝爾立刻行禮。
姿態優雅得像剛才那個餓到需要吃兩塊餅的人,根本不是她。
「依現有禮儀,通名、約定範圍,點到為止。」
艾妲望向我。
我很心虛地點頭。
她安靜片刻。
「不能拆屋。」
「不拆。」
「不能破壞外牆。」
「不破壞。」
「有人喊停,就必須停。」
漢貝爾與我一起點頭。
艾妲這才站到觀測位置。
規則很簡單。
不使用致命手段。
不傷害測試場外的人員。
彼此在對方衣袖上留下一道可清除的標記,便算得分。
先留下標記的一方獲勝。
漢貝爾從自己的收納空間裡,取出一柄很細的練習劍。
沒有鋒刃。
但握柄與配重,非常講究。
我沒有拿劍。
只是取出三枚小型構築晶片。
她看見後,眼睛亮了一下。
「妳還是這種開局。」
我也笑了。
「妳還是喜歡先看別人手裡拿什麼。」
我們按照這裡的禮節,互相行禮。
漢貝爾將劍平舉。
「請賜教。」
我抬起手。
「請。」
下一瞬間,她已經不在原地。
很快。
不是我看不清。
而是那種速度與變向,讓我腦中某段前世的記憶,幾乎同時醒過來。
競技場。
觀戰畫面。
排行榜第二位那種,總是喜歡在第一個交錯裡,試出對方反應的打法。
我把腳下地面升起半寸。
不是阻擋她。
而是改變我自己站的位置。
漢貝爾的劍尖擦過衣袖。
沒有碰到。
同時,第一枚晶片在側邊展開。
一面透明薄障,封住她預定的第二次變向。
她看了一眼。
竟然笑出聲。
「真的還在!」
她在空中調整姿勢。
腳尖點上薄障邊緣。
借力。
翻身。
沒有撞。
也沒有硬拆。
像早就知道,我做的東西,哪個位置能碰、哪個位置只是誘導。
我第二枚晶片還沒完成,她已經逼近。
我抬手。
她卻沒有繼續進攻。
劍勢忽然收住。
另一隻手,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伸來。
指尖帶著一點可洗去的顏料。
我低頭。
袖口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
幾乎同時,我第三枚晶片展開。
柔和的光落在她衣領邊。
留下一顆淡金色小星。
兩個人都停住。
白榆精確記錄後,宣布:
「雙方標記完成。時間差不足以作為本次判定依據。」
漢貝爾站著看我。
我也看她。
下一刻,我們同時笑起來。
不是外交場合的笑。
不是收到好消息後,仍要想著下一份文件的笑。
而是單純覺得——
居然還有人,記得這種打法。
漢貝爾蹲下來,捂著肚子。
「妳那顆星,還是一樣。」
我看著她衣領。
「妳以前不是一直嫌它太顯眼?」
「因為妳每次替別人測裝備,都一定要留一顆。」
她抬頭。
「觀戰的人全都知道,誰又跑去找茉莉工房改東西。」
我一時有點不好意思。
艾妲站在場邊,默默看著我們。
等我們笑完,才提醒:
「測試場沒有損壞。」
我立刻點頭。
「很好。」
她又說:
「但下午的茶,已經涼了。」
漢貝爾瞬間站起來。
「那我們回去喝。」
我望向她。
她也望向我。
那種熟得不像初次見面的自然,甚至比相認本身更讓人心裡發熱。
第七十一章 排行榜第二位,原來也會忘記吃飯
我們在會客室坐了很久。
先喝茶。
再吃點心。
然後,漢貝爾問能不能再來一份鹹的。
月棉很快送來熱湯與夾肉麵包。
她吃第一口時,眼睛微微閉了一下。
「這個世界,有些東西真的不錯。」
我點頭。
「尤其是肚子很餓的時候。」
她看向我。
我看向她。
彼此都沒有替自己剛才的路邊狀態辯解。
我們談遊戲裡的事。
那些我以為,永遠只能自己記得的細節。
某個活動裡,寫錯方向的任務提示。
一件外觀很漂亮,卻總會穿模的披風。
還有一種讓戰鬥玩家非常喜歡、卻把製造玩家折磨得不輕的強化材料。
「那個掉落率,絕對有問題。」
我說。
漢貝爾立刻放下湯匙。
「有。」
「妳不是刷很快?」
「刷得快,不代表會掉。」
「妳當時不是在討論區說,一晚上就集齊?」
她停住。
接著,非常自然地拿起湯匙。
「我買的。」
我看著她。
她吃了一口湯。
「排行榜玩家,也需要尊嚴。」
我忍不住笑到差點碰倒杯子。
白榆立刻將杯子移開。
動作熟練得讓漢貝爾看了好一會兒。
「妳是不是經常碰倒?」
「沒有經常。」
白榆在旁邊補充:
「目前記錄顯示——」
我立刻抬手。
「不用宣讀。」
她也記得我。
不只是茉莉工房這個名字。
還記得有一次,因為版本更新,某套裝備的附魔順序發生變化,我連夜在委託頁上提醒所有買家,暫時不要追加鑲石。
「妳那封公告,寫得像道歉信。」
她說。
「本來就可能害人浪費材料。」
「又不是妳改的版本。」
我低頭看茶面。
她那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隔著很遠的螢幕。
我當時只覺得,這個戰鬥玩家人不錯。
現在,她坐在我面前,用同樣的語氣,說起同一件事。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某一小塊前世,沒有變成回憶裡的碎片。
而是真正走過來,坐在桌子另一端。
我問她,來這個世界多久。
她報了一段大致時間。
沒有談太多細節。
我也沒有追問。
有些事情,我們都知道,不適合在第一天相認時,像核對物資一樣,一項項拆開。
但她問起我現在做什麼,我便簡單說了製造、教學、公共建設。
沒有立刻說女王。
不是故意隱瞞。
只是當一個人終於能和我聊前世那款遊戲時,我忽然很想,先只當茉莉安。
不附帶一張等著簽名的文件。
漢貝爾聽完,也只說:
「我平常要處理的事,也不少。」
她說這句話時,表情有點微妙。
我當時以為,是哪個大貴族家庭的女兒,被管得很嚴。
後來才知道。
她說的「事不少」,其實是很有禮貌的省略。
「妳這裡有付費地下城嗎?」
她忽然問。
我抬頭。
「有。」
國內有些對外開放、由專門人員維護入口與救援秩序的地下城。
和那些需要持續清理、隨時可能出事的迷宮不同,付費制地下城更注重分區、路線、報酬登記與安全管理。
不是付錢便保證沒有危險。
而是讓進入者知道,自己付的錢換來哪些服務,出了問題又該怎麼求援。
其中一座,近期因為發現特殊區域,吸引了不少外來冒險者。
我知道。
因為那份營運報告,前幾天才從桌上經過。
「有一座叫銀庭回廊。」
我說。
漢貝爾慢慢坐直。
「銀庭?」
「嗯。」
「回廊?」
我看向她。
她已經把湯匙放下。
「妳不覺得,這個名字……」
我也想起來了。
遊戲裡,有一組需要特定條件才能出現的地下城支線。
名字就叫銀庭回廊。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艾妲剛好推門進來。
看見我們的動作,停住。
我立即開口。
「我今天晚上的緊急文件,已經看完了。」
她望著我。
漢貝爾在旁邊補充:
「我們只是去看看。」
艾妲的目光移到她臉上。
再回到我。
「只是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
誠實回答:
「可能會進去。」
最後,艾妲沒有直接反對。
她要求確認路線。
同行人員。
回報方式。
還有最重要的,預計回來時間。
我一項項說明。
漢貝爾在旁邊聽得非常安靜。
安靜得像一個很擅長在別人面前,假裝自己平常也很守規矩的人。
等我們終於走出門,她才低聲說:
「妳家裡的人,好嚴。」
我看向她。
「妳不是?」
漢貝爾沉默一瞬。
然後,非常深沉地歎了一口氣。
「差不多。」
第七十二章 兩個成年人,買了兩張普通入場券
出門以前,我們都換了衣服。
不是潛逃。
也不是秘密離城。
我的行程已經交代。
雷昂知道位置。
通訊安排沒有省。
只是外觀上,我沒有穿帶有王室徽記的衣服。
漢貝爾也將那件邊角繡紋很講究的外衣收起,換成方便活動的深色裙裝與短斗篷。
白榆跟著。
星穗也在。
另外有兩名保持適當距離的護衛。
我一開始以為,漢貝爾會嫌同行人太多。
結果,她看了一圈,反而很滿意。
「這樣很好。」
「好在哪裡?」
「至少,大家知道我們是真的出去。」
她說這句話時,神情格外真誠。
我當時沒有聽懂,為什麼要特地強調這個。
從王宮到地下城接待區,要穿過一段商業街。
傍晚,人很多。
麵包出爐。
攤販叫賣。
有人拿著剛修好的鍋,與店家討論下一次能不能順便換把手。
漢貝爾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
是她幾乎每個攤位都想看。
看到新做的工具,要問。
看到印著道路圖的小冊子,也要問。
最後,停在一家賣甜食的店前。
看了很久。
我問:
「想吃?」
「先記位置。」
「現在也可以買。」
她搖頭。
語氣很認真。
「先進地下城。回來再吃,會比較像獎勵。」
我覺得這種說法很有道理。
便一起記住了店的位置。
銀庭回廊的接待處,比我上次看報告時想像得熱鬧。
入口旁有價目。
有分區圖。
有最近異常與封閉路段的告示。
也有一張大大的救援說明。
付費包含哪些項目。
不包含哪些。
額外救援如何計算。
如果遇到營運方未公告的重大危險,又如何處理。
我站在告示前,多看了一會兒。
漢貝爾在旁邊催。
「先買票。」
「我看一下這裡寫得清不清楚。」
她停了一下。
像對我的習慣,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妳果然是會把副本公告看完的人。」
「本來就該看。」
「我也看。」
「妳剛才已經走過去了。」
她沒有回答。
我們買了兩張普通入場券。
接待人員問是否需要帶路。
漢貝爾與我對視一眼。
「先不用。」
我說。
但登記、救援標記與緊急聯絡,一項都照做。
對方將兩枚標示用的牌子遞來。
「近期特殊區域尚未完全確認。若發現未記錄的機關,不要直接——」
「知道。」
漢貝爾答得太快。
接待人員看向她。
她立刻端正表情。
「我是說,我們會先觀察。」
我接過牌子。
心裡有一點不祥的預感。
白榆與星穗也完成同行登記。
看見人偶女僕時,接待人員多問了幾句。
不是刁難。
而是需要確認,她們具備哪些功能,是否會影響場內機關與辨識。
我照實說明基本範圍。
沒有將所有高階材料公開。
接待人員聽完,仔細註記。
然後,望著星穗手裡那只尺寸不大的補給箱。
「裡面是?」
星穗回答:
「飲水、替換用品、基礎救護物資,以及二位旅客的預定晚餐。」
漢貝爾瞬間轉頭。
「有晚餐?」
星穗點頭。
我則抬手按住額頭。
艾妲真的準備得非常完整。
入口後,是一段帶有古老石壁的通道。
風從裡面吹出來。
不冷。
帶著些乾燥花香。
漢貝爾站在門前,表情逐漸安靜。
我也沒有說話。
兩個曾經隔著螢幕,進入同一款遊戲的人,如今站在真正會有風、會有石塵、會聽見自己腳步的地下城前。
那不是一模一樣的地方。
也不是回到前世。
但有些期待,真的會在某種熟悉的光線裡,再次醒來。
漢貝爾抬手。
不是正式軍禮。
是遊戲裡,隊友準備出發前,經常會做的那個簡單動作。
我看著她。
忍不住伸手,與她輕碰了一下。
她笑了。
「走吧,茉莉工房。」
我將袖口整理好。
「這次別亂踩。」
「那妳別看到材料,就忘記看路。」
我們一起走了進去。
第七十三章 她的戰力第二,和我的倉庫是滿的
第一個機關,沒有難倒我們。
難倒我們的是,漢貝爾太快了。
我才剛確認地板上的紋路,她已經踩過前面三塊石磚,順手撥開一枚從側邊射出的訓練性魔導彈。
動作很漂亮。
落地也很穩。
然後,整段通道亮起紅光。
我停住。
她也停住。
石壁上浮現一行字。
未完成禮庭問候者,不得逕入內廊。
我慢慢看向她。
漢貝爾站在紅光中,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不是戰鬥關。」
「我看得出來。」
「入口沒有怪。」
「所以妳應該先看。」
她深吸一口氣。
「能重來嗎?」
我望向牆邊一只不起眼的小鈴。
再看地面與門框上的圖案。
「可以。」
她立刻往回走。
走到一半,又轉頭。
「不要告訴剛才接待的人。」
我笑得差點沒站穩。
銀庭回廊的特殊區域,確實與前世那組支線有相似之處。
但不是完全相同。
遊戲裡固定的幾項提示,在這裡變成更完整、也更容易被忽略的環境細節。
門邊垂著的鈴。
地毯方向。
牆上不同姿勢的剪影。
還有一排看起來只是裝飾的燭臺。
我們研究了一會兒。
漢貝爾負責確認那些會不會在碰觸後突然攻擊。
我則辨識構造與材料。
白榆站在後方。
在我們討論到第三種順序時,忽然開口。
「若依目前可見圖像,似乎是迎接訪客、整理衣物、奉茶,再引入內廊。」
我與漢貝爾同時回頭。
白榆看著我們。
「請問,此判讀是否與已知線索衝突?」
「不衝突。」
我說。
漢貝爾低頭看了看那幾張剪影。
又看向身穿工作裙的白榆。
過了片刻,非常誠懇地問:
「妳要不要走前面?」
機關解開後,門後不是寶箱。
而是一間空曠的禮庭。
中央站著數具古老構裝體。
銀色。
細長。
動作帶著一種很講究形式的優雅。
漢貝爾眼睛一亮。
我立刻說:
「等它們做完開場。」
她抬起的手,硬生生停住。
「我知道。」
「妳剛才也知道。」
她轉頭看我。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艾妲平常就是這樣對我說的。
這一關,終於需要真正戰鬥。
構裝體的速度不算慢。
還會互相支援。
若普通冒險者沒有看懂禮庭的攻擊規則,很容易在錯誤位置,同時承受數個方向的壓力。
漢貝爾卻像回到熟悉的地方。
她沒有一開始便把力量全放出來。
先試。
一劍。
側身。
變向。
在第二具構裝體的攻擊即將接上時,準確站進兩者之間,讓它們原本能互相補位的路線短暫衝突。
我在後面補上一道小型固定術式。
不是直接拆掉全部。
而是讓其中一具的動作,慢了恰好一點。
她立刻抓住。
劍尖點中核心外側。
柔光一閃。
構裝體停下。
「還是一樣!」
她一邊退開,一邊笑。
「什麼?」
「妳的支援,總是剛好那麼一點。」
我將另一枚構築晶片放下。
「太多,會讓妳踩不順。」
「所以我以前才一直找妳改裝備!」
她翻過一段矮欄。
落地時,劍已經換到另一隻手。
我看著那個動作。
忽然完全記起來。
當年排行榜第二位,最讓觀戰者難以預測的地方,不只是速度。
而是她能在極短時間內,把別人的反應,變成自己的下一條路。
她不是只會衝。
是衝得非常清楚。
只不過,在需要先搖鈴的地方,偶爾會忘記搖鈴。
最後一具構裝體停止時,禮庭中央亮起一枚印記。
不是主要獎勵。
是通往隱藏內廊的憑證。
漢貝爾站在光裡,呼吸依然穩。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消耗。
也不多。
我們都還遠遠沒有用盡能力。
但那種配合的感覺,已經讓人很難停下。
星穗走近。
「距離預定回報時間,尚有一刻鐘。」
我立刻確認通訊。
位置。
狀況。
是否受傷。
預定繼續探索的區域。
訊息傳出後,雷昂那邊很快回覆。
保持聯絡。
不要因為是休息日,便省略安全規定。
我看著最後一句。
漢貝爾從旁邊探頭。
看完,默默縮回去。
「妳家裡的人,真的很嚴。」
我望著她。
「妳現在說這句,已經第三次了。」
她摸了摸鼻子。
「因為我很有感觸。」
第七十四章 隱藏路線,居然真的要先整理房間
內廊第一間房,是一間亂得很有設計感的起居室。
翻倒的椅子。
散開的書。
掛錯位置的衣物。
桌上有兩只杯子,茶盤卻放在地毯中央。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漢貝爾也看了很久。
最後,她轉頭望向我。
「這間,是不是很適合妳?」
我沒有回答。
因為白榆已經走到旁邊。
視線從房內移到我臉上。
停了一瞬。
我立刻說:
「先不要記錄對照。」
機關不難理解。
需要在限定次數內,完成正確整理。
問題是,不能只把東西全部收走。
每件物品都有指定用途與位置。
若為了讓地板乾淨,把主人還要看的書塞進櫃子,反而會判定錯誤。
我看懂規則後,忽然有點想把這間房間搬回去。
不是當裝飾。
是讓所有說「整理不就是放整齊」的人,先來做一次。
漢貝爾自告奮勇,負責衣物。
我負責書與桌面。
白榆只提供判讀,不直接代做。
星穗則確認房間內是否有危險構件。
做到一半,漢貝爾站在衣架前,沉默了。
我抬頭。
「怎麼了?」
「這兩條帶子,哪條在外面?」
我走過去。
看了一眼。
「妳剛才是不是把裡外穿法,直接套進掛法了?」
她低頭。
「可能。」
我伸手替她調整。
她看著我的動作,忽然笑起來。
「以前我拿到外觀裝備,都是直接套上去。」
「我也是。」
「現在居然要知道帶子怎麼繫。」
我將最後一個結解開,重新拉順。
「這就是現實。」
她非常認同地點頭。
整理完成後,房間沒有立刻給獎。
而是亮起一面鏡子。
鏡中,出現兩個與我們外形相近的構裝投影。
身上穿著不同的禮儀服飾。
它們向我們行禮。
然後,同時抽出藏在袖中的短杖。
漢貝爾嘴角慢慢揚起。
「終於。」
我看向她。
「先看規則。」
她抬手指向鏡框。
「我看了。」
上面有兩行小字。
以禮入庭。
以技留名。
這場交手,比前面有意思得多。
投影會模仿部分動作。
卻不完全一樣。
它們根據我們剛才整理房間時的選擇,採用了不同的行動方式。
我那一具,特別喜歡用障壁與地面變化。
漢貝爾那一具,則每隔幾次動作,就會從側邊突然換手。
我們打了一會兒,發現各自對付自己,反而有些麻煩。
漢貝爾往後一退。
我也停住。
兩個人對視。
不用多說。
交換位置。
她對付我的構築投影。
我處理她的高速變向。
不是因為我們比對方更懂自己。
而是很多時候,旁觀過無數次的人,反而能看出那個習慣在什麼地方,會留下很小的空隙。
漢貝爾一劍點在障壁的接續位置。
我則沒有追著投影的速度跑。
直接調整它下一次落腳位置附近的地面。
讓那個看似完美的變向,少了一點能借力的角度。
兩道光,幾乎同時散開。
禮庭深處,門慢慢打開。
裡面不是金山。
也不是滿地魔石。
而是一座很安靜的小廳。
兩只寶箱,分別放在兩側。
中間有一張圓桌。
桌上亮起柔光。
漢貝爾走到門邊,停住。
我也沒有立刻進。
我們先確認。
陷阱。
構造。
有沒有會在開箱後,突然蹦出另一個階段。
確認完畢,才一起走進去。
「這個真的很像。」
漢貝爾低聲說。
我點頭。
「嗯。」
前世的那條支線,也是這樣。
不一定給最強的武器。
卻會在完成特定條件後,給出很稀有、帶有完整附加功能的成套裝備。
我們以前在討論區看過別人展示。
她曾經留言說想要。
我則回覆過,等材料有空再去。
後來,沒有去成。
我記得。
她大概也記得。
所以,我們站在兩只真正存在的寶箱前,忽然都沒有像平常那樣,急著伸手。
第七十五章 戰力第二位,開出了歌德蘿莉女僕套裝
漢貝爾先開箱。
不是搶。
是我把手往旁邊一讓,請她先。
她也沒有客氣。
蹲下。
確認鎖扣。
打開。
一層深色光澤,沿著箱緣流出來。
接著,完整的製品名稱,出現在鑑定介面裡。
歌德蘿莉女僕套裝。
漢貝爾一動不動。
我站在旁邊。
看著箱中整齊收放的黑白衣料。
高領。
細緻荷葉邊。
帶有古典式樣的袖口。
長短層次分明的裙襬。
還有配套的髮飾、手套與低跟鞋。
整體並不暴露。
反而很講究端整與完整搭配。
只是名字一出來,氣氛便變得有點微妙。
漢貝爾慢慢抬頭。
我很努力維持表情。
失敗了。
「妳笑了。」
她說。
「沒有。」
「妳肩膀在動。」
「因為剛才戰鬥後,需要放鬆。」
她盯著我。
過了片刻,自己也笑出來。
「我打了一整套機關。」
「嗯。」
「戰鬥、解謎、整理房間。」
「很努力。」
「然後給我女僕套裝。」
我終於忍不住,蹲在旁邊笑了。
但真正看過性能後,她很快不笑了。
不是失望。
是認真。
這套裝備除了外觀,還附帶極好的動作協調、魔力緩衝與環境適應能力。
防護不是靠笨重堆疊。
而是藏在布料與配件間,彼此相接的細密術式。
更重要的是,成套使用時,能讓某些短時間內連續切換動作的負擔降低。
對漢貝爾這種打法,非常合適。
她將手套翻過來。
看了很久。
「這個,可以拿去實戰。」
我點頭。
「而且製作得很好。」
她抬頭看我。
「能改?」
我停了一下。
「能。」
她眼睛瞬間亮起。
我立刻補充。
「但先別拆。完整套裝的接續很漂亮,亂改會破壞原本平衡。」
她非常認真地點頭。
像終於回到熟悉的委託頁前。
輪到我開箱時,她站得比我還近。
「妳也會是女僕裝。」
「還沒開。」
「這條支線的主題已經很明顯。」
「也可能是材料。」
「妳希望是材料?」
我想了一下。
其實,也不是。
我已經有太多材料。
有些東西若只是為了拿回去堆進背包,便少了一點真正來過的感覺。
於是,我伸手打開箱子。
柔和的綠光,像葉影間透進來的日光。
最上面,是一件折得很整齊的禮服。
淺色底。
細綠紋。
裙襬如層層花葉收攏,卻沒有真的做成妨礙行動的巨大形狀。
袖口與腰間的線條,細得像藤蔓。
配套的小披肩上,有幾道透明、近似妖精羽翼輪廓的裝飾構造。
鑑定名稱出現。
妖精女僕禮服。
漢貝爾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得比我剛才還大聲。
我抱著箱蓋,望向她。
她抬手按住額頭。
「很好。」
「哪裡好?」
「我們很公平。」
我看了看自己的箱子。
又看向她那套黑白分明的衣裝。
想反駁。
最後,也笑了。
我的套裝偏向魔力精細控制。
長時間維持多個小型術式時,能提供額外的協調與負擔分散。
另外,對環境中的細微魔力變化,也有相當優秀的感應輔助。
和漢貝爾那套一樣。
外觀只是表面。
真正稀有的,是完整而穩定的功能。
我用指尖摸過衣料。
不是普通織物。
卻又柔軟得不像一般高階裝備。
漢貝爾在旁邊問:
「妳現在想穿嗎?」
我抬頭。
她已經把自己的箱子抱起來。
眼神非常明顯。
小廳旁邊,真的有換裝用的獨立空間。
我望著那扇門。
忽然覺得,整座地下城的設計者,大概早就知道,走到這裡的人會做什麼。
白榆確認安全後,替我們保管外衣。
星穗站在入口。
漢貝爾走到門前,回頭看我。
「只試一下。」
我也抱起箱子。
「只試一下。」
後來證明。
很多事情之所以會失控,開頭往往都只有這四個字。
第七十六章 穿上之後,居然真的很好看
漢貝爾先出來。
我原本正低頭調整袖口,聽見腳步,便抬起頭。
然後,停住。
不是因為她變得不像自己。
恰恰相反。
那套深色的歌德蘿莉女僕裝,將她原本有些隨意的氣質,整理成一種奇怪的端正。
高領與黑白層次,讓肩頸線條顯得很俐落。
髮飾固定好後,原本被斗篷壓亂的頭髮,也終於服貼。
她在門邊站定。
看向我。
「怎麼樣?」
我認真看了看。
「很好看。」
她大概原本準備好接受嘲笑。
聽見這句,反而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
「真的?」
「真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裙襬。
又轉了半圈。
衣料隨動作展開一點。
不沉。
也不拖。
她試著做了一次側移。
再換手。
整套裝備沒有卡住。
於是,眼神又變回研究戰鬥構造時的專注。
「這個袖口設計,真的很厲害。」
我走近。
替她確認一處還沒完全扣好的固定。
「這裡不是裝飾。會影響手套與袖間的連動。」
她低頭看我的動作。
沒有再開玩笑。
輪到我站到光線下時,她也安靜了。
妖精女僕禮服的顏色,不是很亮。
但內廳柔光一照,細細的綠紋便像葉脈一樣浮起來。
背後的羽翼輪廓,並非真正用來飛行。
而是一組與感應術式相連的外部構造。
光流過時,薄得像霧。
我低頭看腰側。
沒有平常工作服那麼多口袋。
不過,這對有背包的我來說,不算問題。
漢貝爾走近。
很認真地看了一圈。
然後說:
「妳應該早點拿這種裝備。」
「為什麼?」
「妳以前的外觀,太實用了。」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
「哪裡不好?」
「沒有不好。」
她抿住嘴角。
「就是每次看見妳,都像準備去倉庫盤點。」
我想了一下。
好像,也沒有說錯。
白榆在旁邊,完成了兩套裝備的基本安全檢查。
隨後,非常平穩地提出:
「目前衣裝適合行動。但若直接返回公共接待區,可能引起較多視線。」
漢貝爾立刻把斗篷拿來。
我也重新披上外衣。
兩個人站在小廳裡,互相替對方確認,裝飾與裙角有沒有被壓住。
動作像很普通的出門準備。
只是我心裡,始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輕。
我已經很久,沒有拿到一件東西,只因為自己喜歡,就站著看這麼久。
不是為了防禦。
不是為了糧食。
不是為了下一份需要完成的任務。
只是覺得好看。
也覺得,自己穿上之後,很高興。
離開前,我們再次確認寶箱與獎勵登記。
沒有把小廳裡其他可能具有管理意義的構件,一起當成戰利品拆走。
雖然漢貝爾確實站在一座燭臺前,看了有點久。
我問:
「妳想拿?」
她摸了摸下巴。
「這個感覺也不錯。」
我沒有立刻說不行。
先辨識。
再看標示。
最後指向底部。
「這是房間供能的一部分。」
她立刻縮手。
「那不拿。」
回程比來時快。
不是因為我們又亂踩。
而是已經知道機關與路線。
經過最初那個禮庭入口時,漢貝爾非常鄭重地搖了一下鈴。
我站在旁邊,看她行完禮。
忍不住又笑。
她轉頭。
「妳今天笑太多次了。」
「有嗎?」
「有。」
白榆在後面,像準備提供精確統計。
我和漢貝爾幾乎同時抬手。
「不用宣讀。」
白榆點頭。
「理解。」
我們走出地下城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接待處仍然亮著燈。
負責登記的人看見我們回來,先核對標示牌。
再確認有無受傷。
聽見我們完成特殊區域時,表情有點驚訝。
但真正讓他停住的,是漢貝爾斗篷下露出的一截黑白裙襬。
以及我肩側,那一小片沒完全藏好的綠色羽翼光。
他看了一眼。
很專業地移開視線。
然後,把獎勵登記表推過來。
「請二位確認名稱。」
我拿起筆。
漢貝爾站在旁邊。
看見表上那兩行字,又開始笑。
我低頭簽名。
努力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第七十七章 回程的甜點,害我們又晚了一個時辰
地下城接待區外,那家甜食店還開著。
我原本以為,我們會照預定,買完便回去。
結果,漢貝爾站在櫃臺前,面臨了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每種都想吃。
她指了三種。
想了一下,又減掉一種。
再看另一邊,重新加上。
店家非常有耐心。
我也很有耐心。
直到白榆提醒,距離原本預定返回時間,已經接近。
我立刻回報位置與行程調整。
沒有等人來找。
那端很快傳來艾妲的回覆。
知道了。
另附一句。
請先把真正的晚餐吃完,再吃甜點。
我看向漢貝爾。
她正伸手接第一盤。
我們一起沉默了一瞬。
店裡有小桌。
我們挑了靠裡面、不妨礙其他人的位置。
白榆將帶來的晚餐重新整理。
星穗則站在能確認出入口的位置。
店家看了看人偶女僕。
又看我們。
大概已經替我們安排出某種「大貴族家的小姐偷偷出遊」的身分。
這個猜測,不能算錯。
只是離完整答案,有很大的距離。
漢貝爾吃第一口熱食時,終於放鬆肩膀。
「這個比我平常吃的舒服。」
我問:
「平常不好吃?」
「很好吃。」
「那為什麼?」
她用湯匙輕輕碰了碰碗沿。
「因為有人會一直看。」
我停住。
她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抱著紙袋走過。
有人在店門口等同伴。
沒有誰站起來,等她先動筷。
也沒有誰在她吃到一半時,忽然拿出需要確認的文書。
我慢慢明白。
「嗯。」
我說。
「有時候,真的會。」
我們聊得很雜。
前世喜歡吃什麼。
最討厭哪一種活動任務。
為什麼有些遊戲明明可以直接領獎,偏偏要玩家跑三次。
她說自己曾經為了一件稀有外觀,打了很久。
我問是哪一件。
她說出名字。
我想起來,告訴她,那件外觀後來其實有替代製作配方。
漢貝爾整個人停住。
我也停住。
「妳不知道?」
她慢慢將甜點叉放下。
「哪個版本?」
我報出來。
她閉上眼睛。
像在替過去浪費的時間,做一場很短的追悼。
然後,換我被打擊。
我說自己當年刷某種材料,花了多少時間。
漢貝爾聽完,表情很奇怪。
我問怎麼了。
她望著我。
「那個可以交換。」
我不說話了。
她很小心地補充。
「不是直接買。是另一種活動貨幣……」
我抬手。
「先不要說細節。」
她終於笑得趴到桌邊。
我喝了一大口水。
覺得人生,果然不能隨便回頭盤點。
甜點吃到第二輪時,外面的街燈又亮了一層。
店家準備整理櫃臺。
我們這才驚覺,坐得比想像中久。
我立刻起身結帳。
漢貝爾也站起來,將斗篷拉好。
就在那時,門外出現了一群人。
不多。
但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已經沿著街道,找過很多地方。
最前面是一名戴細框眼鏡的中年女子。
她在門口站定。
看見漢貝爾。
先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那表情,我莫名覺得非常熟悉。
漢貝爾也看見她了。
整個人微微一僵。
然後,露出我今天見過最端正的笑容。
「晚上好。」
中年女子看著她。
聲音很平。
「確實,已經是晚上了。」
我站在旁邊,忽然不太敢說話。
對方走近。
先向我禮貌致意。
沒有問太多。
只確認我們是否安好。
接著,目光落在漢貝爾斗篷下的裙子。
停住。
又往上,看見髮飾。
再看她手裡抱得很小心的戰利品盒。
中年女子慢慢吸了一口氣。
「請問。」
她說。
「您今天說的,只在附近散步,是指這個附近?」
漢貝爾很認真地想了一下。
「從某個角度來說——」
「不用換角度。」
我立刻低頭。
假裝整理袖口。
後面一名年長男子,已經將返回路線與馬車安排好。
另一人則拿出外衣,替漢貝爾重新披上。
所有動作都很熟練。
熟練得讓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經常做這種事。
中年女子低聲說:
「我們需要立刻回去。」
漢貝爾看向我。
眼神裡,居然有一點求救。
我望著她。
非常同情。
但無能為力。
因為我太清楚,那種笑容非常端正、聲音非常平穩的成年人,通常已經到了不能繼續討價還價的階段。
她最後還是被帶走了。
不是粗暴拖行。
而是一邊被披上外衣、一邊被收走手裡不方便攜帶的東西,再由左右兩人非常有默契地引向馬車。
過程中,漢貝爾回頭,對我比了一個很小的手勢。
遊戲裡,意思是下次再組隊。
我忍住笑。
回了一個。
中年女子看見了。
沒有說話。
只將漢貝爾轉回正確方向。
馬車駛離後,我站在街邊,忽然有點感慨。
「原來,她家裡也管得這麼嚴。」
白榆站在旁邊。
「對方人員,具備明確的隨行保護與行程管理分工。」
我點頭。
「大概是哪國的公主吧。」
白榆停頓一瞬。
「目前資料不足,無法確認。」
我沒有在意。
畢竟,遠方國度的貴族身分那麼多。
她又受過那麼完整的禮儀訓練。
被一群像家中長輩的人帶走,怎麼看都很合理。
我拉好斗篷。
帶著今天拿到的妖精女僕禮服,回家去了。
第七十八章 艾妲看見衣服以後,先把門關上了
我回到王宮時,已經很晚。
沒有晚到整座城都睡了。
但足夠讓艾妲站在門邊,用一種不需要提高聲音的方式,確認我的時間觀念仍然值得討論。
我一進門,先報平安。
再說明延誤原因。
地下城特殊區域。
戰利品登記。
晚餐。
甜點。
最後那項說出口時,我稍微放低了一點聲音。
艾妲聽完。
沒有責備。
只是問:
「您身上的,是什麼?」
我低頭。
回來路上,斗篷鬆了一點。
妖精女僕禮服的袖口與腰側紋路,露得相當完整。
我抬頭。
艾妲看著我。
我看著艾妲。
走廊裡,剛好有人準備搬送明早接待用的物品。
艾妲伸手。
將旁邊的門關上。
動作很輕。
但我忽然覺得,比聽見一句責備還要緊張。
「地下城戰利品。」
我解釋。
她點頭。
「我看得出來。」
「性能很好。」
「我也相信。」
「還有完整套裝加成。」
「所以,您穿著它,在外面吃了兩輪甜點?」
我停住。
她望著我。
我很誠實地修正。
「第二輪沒有全部吃完。有帶回來。」
艾妲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終於笑出來。
她不是在嘲笑衣服。
而是我一邊試圖將整件事說得像一次認真的裝備測試,一邊又藏不住真的玩得很高興的表情。
她走近。
替我把斗篷取下。
看見完整禮服時,神情慢慢柔和。
「很好看。」
我有一點不好意思。
「真的?」
「嗯。」
她替我將背後一處被壓到的細飾拉順。
「也很適合您。」
我低頭看袖口。
忽然覺得,今天已經第二次聽見這句話。
但一點也不多。
換好衣服後,我坐在房裡,向她說漢貝爾的事。
同鄉。
遊戲裡認識的人。
戰力排行榜第二位。
還有那種,突然在另一個世界,聽見熟悉詞彙的感覺。
艾妲安靜地聽。
沒有問,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跟人出門。
她知道我做過確認。
也知道我沒有省略必要安排。
等我說到漢貝爾被家裡的人帶走,她才輕輕挑眉。
「公主?」
「我猜的。」
「對方沒有說?」
「沒有。」
她想了想。
「那先不要替她確定身分。」
我點頭。
心裡仍然覺得,應該差不了太多。
第二天,工作照常。
我沒有因為前一天玩得很高興,就覺得今天所有文件都該自動消失。
但心情確實不一樣。
看圖時,偶爾會想起漢貝爾站在機關紅光裡,認真問能不能重來。
簽字時,又會想起她聽見材料能交換,整張臉空白的樣子。
塔克來送圖,見我嘴角動了一下,警覺地停住。
「這張有問題?」
「沒有。」
「那您在笑什麼?」
我想了想。
「昨天遇到一位老朋友。」
他點頭。
看了一眼我身後,白榆正在整理的裝備盒。
「也是做東西的?」
「主要打架。」
他沉默一瞬。
「那應該,挺有話聊。」
我很認同。
第三天上午,外交事務人員來了。
不是緊急軍情。
是一份正式入境與會面申請。
來自遠方國度。
聖輝聯合大公國。
我看見國名時,先在心裡辨認了一次。
不是聖光聯合大公國。
差一個字。
卻是另一個有獨立歷史、體制與外交關係的國家。
過去商路資料裡提過。
距離很遠。
並不是我們先前交戰的攝政議會所屬國度。
我翻開隨附名單。
代表團規模。
隨行人員。
預定議題。
正式會晤安排。
然後,視線停在最上面。
聖輝聯合大公國女王。
漢貝爾諾雅達。
我坐著。
很久沒有動。
白榆看向我。
「陛下,是否需要重新提供文件?」
「不用。」
我說。
聲音很平。
平得有點不像自己。
我把那個名字,又看了一次。
漢貝爾諾雅達。
不是公主。
不是可能繼承王位的貴族小姐。
是女王。
已經在位、帶著正式外交隊伍,準備來訪的女王。
艾妲剛好走進來。
我將文件遞給她。
她看完。
沉默片刻。
再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裡,有一點我不想承認、卻確實存在的東西。
我先開口。
「我猜錯了一點。」
艾妲慢慢點頭。
「嗯。」
「也沒有錯很多。」
她看向那行正式頭銜。
再看我。
「陛下。」
她聲音很柔和。
「從公主到女王,通常不算一點。」
第七十九章 兩國女王,在門前同時停了一步
正式拜訪安排在午後。
我從早上便開始接受說明。
不是第一次處理外交。
但這次,梅爾格外仔細。
會面順序。
雙方稱謂。
可公開的談話內容。
需要留待閉門議事的部分。
還有一條,被她單獨寫在最上方。
非經雙方確認,不得當場增加新的承諾。
我看著那行字。
抬頭。
梅爾也看著我。
「為什麼特地寫這個?」
她沒有回答。
只是將那份申請書翻到背面。
上面附有聖輝代表團提出的幾項會晤注意。
其中有一條,內容幾乎一樣。
我看了一會兒。
突然有點想笑。
對方的政要,大概也很清楚,自己帶來的是什麼樣的女王。
艾妲則從衣櫃裡,取出正式會晤用的禮服。
不是妖精女僕禮服。
我看了一眼旁邊收好的裝備盒。
她立刻發現。
「今天不穿那套。」
「我沒有說要穿。」
「所以,我先說明。」
我很乖地站直。
讓她確認肩線與徽記。
午後,聖輝聯合大公國的車隊,進入正式接待區。
旗幟先行。
隨後是隨行人員與禮儀隊伍。
沒有故意讓我們等太久。
也沒有刻意以誇張規模,壓住主人的場面。
安排得很穩。
我站在階前。
看著最中間那輛馬車停下。
車門打開。
前一天夜裡,把漢貝爾帶回去的中年女子,先下車。
這次,她穿著正式官服。
胸前有代表首席政務官的徽記。
我心裡,那一點最後的僥倖,也跟著消失。
然後,漢貝爾下來了。
正式王室禮服。
披肩。
配飾。
頭上那枚不誇張、卻不可能被誤認成普通髮飾的冠冕。
她站直。
抬頭。
看見我。
停了一步。
我也停了一步。
那個瞬間,整個接待區沒有任何不合禮儀的聲音。
旗幟被風吹動。
隨行人員按照既定位置站定。
禮官準備宣讀。
只有我們兩個,隔著幾步距離,用一種幾乎同樣的眼神,望著彼此。
原來,妳也是。
漢貝爾的嘴角先動了一下。
我看見了。
她大概也看見我眼裡,那個已經快忍不住的笑。
就在她準備開口時,對方首席政務官微微側身。
不多。
只是剛好出現在,能讓女王注意到的位置。
同時,梅爾也在我後側,輕輕翻了一頁行程表。
聲音很小。
我卻立刻聽見了。
兩邊的提醒,幾乎同時到達。
我先行正式致意。
「歡迎聖輝聯合大公國女王,漢貝爾諾雅達陛下蒞臨。」
漢貝爾回禮。
姿態端正。
聲音也穩。
「感謝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陛下的接待。」
她把我的全名,念得非常清楚。
清楚得像某種禮貌的報復。
我維持微笑。
將她的全名,也重新在心裡念了一次。
禮官介紹隨行成員。
那名戴細框眼鏡的中年女子,名叫薇蕾特。
聖輝聯合大公國首席政務官。
她向我行禮時,神情毫無變化。
彷彿三天前,她沒有在甜食店裡,將自家穿著歌德蘿莉女僕裝的女王,從桌邊帶走。
梅爾則代表我方,確認後續流程。
兩位政要的目光,在半空交會。
極短。
極平靜。
卻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她們似乎在一瞬間,就已經完成了某種不需要寫下來的合作。
走向會議室時,漢貝爾與我並行。
距離很正式。
步伐也正式。
只有她在經過一段沒有旁人的轉角時,用幾乎不動嘴唇的方式,低聲說:
「妳居然是女王。」
我同樣保持表情。
「妳不也是。」
「妳沒說。」
「妳也沒說。」
她看我一眼。
我回看。
兩人幾乎又要笑出來。
下一刻,前方傳來薇蕾特平穩的聲音。
「二位陛下,會議室已備妥。」
後方,梅爾接上:
「請先確認今日第一項議程。」
我與漢貝爾同時閉嘴。
第八十章 外交桌上,不可以直接約下一場地下城
正式會談,比我原本預期的順利。
不是因為我們認識。
而是兩國政務人員,在前期準備上確實做了很多事。
商路。
貨物辨識。
醫療製品安全。
人偶與魔導器材的使用範圍。
還有近期局勢變化後,如何避免對方商隊在經過第三方領地時,被不必要地扣留。
聖輝聯合大公國離我們很遠。
也正因為遠,很多事情不能靠一句彼此友好,就假裝自然能解決。
漢貝爾坐在桌子另一側。
神情與地下城裡完全不同。
她看報告很快。
卻不是隨便翻。
某處費用分攤寫得不清楚,她便停下。
一條涉及軍民用途辨識的文字過於寬泛,她也立即提出。
我聽著,慢慢收起那種「原來妳也會乖乖坐著」的好笑。
她確實在處理一個國家。
不是只被一群政要推著,坐到那個位置。
輪到魔導器材議題時,漢貝爾問起自動人偶。
不是要求取得高階核心。
而是先問,如何區分生活用途、公共勤務與武裝構裝。
我將目前的登記方式說明。
她聽完,指向其中一項。
「若外國商隊攜帶的護衛構裝,同時能搬貨,也能攻擊,怎麼判定?」
「按實際功能與可啟用能力,不只看登記名稱。」
「那臨時封存武裝部分,能否轉入一般通行?」
我想了一會兒。
「要有可確認、不能隨意恢復的限制措施。也要保留查驗。」
她點頭。
薇蕾特在旁邊記錄。
梅爾則補上,不能因為人偶沒有呼吸,就讓危險功能全部混進普通貨物裡。
這部分,兩邊很快達成共識。
之後,漢貝爾談起某種高階材料的耐用性。
我下意識接話。
從穩定結構談到改良。
再從改良,談到不同職業技能疊加。
她的眼睛開始亮。
我的語速也不自覺變快。
「如果再加一層——」
「那就能減少連續切換的——」
「對,而且不必犧牲——」
兩個人正要一起往下說。
梅爾輕咳一聲。
薇蕾特翻過文件。
桌上,兩邊的技術人員,表情已經從認真,慢慢變成努力跟上。
我停住。
漢貝爾也停住。
梅爾看向我。
「陛下,這部分可列為後續專門技術會談。」
薇蕾特則看向漢貝爾。
「也請先確認,哪些內容適合公開給予各部門人員。」
我們同時點頭。
然後,乖乖把剛才快要脫離議程的那一頁,暫時放下。
中途休息時,茶點送上。
漢貝爾看見其中一道,眼睛微微一亮。
就是三天前,那家店的甜點。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薇蕾特卻忽然抬頭。
目光從盤子移到我們臉上。
停了一瞬。
梅爾在另一側,端起茶杯。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已經交流過。
但那個沉默,讓我很明智地沒有在正式茶歇裡,提起我們究竟吃了幾輪。
休息結束前,漢貝爾低聲說:
「我看見妳這裡,還有另一座付費地下城的公告。」
我立刻想起。
那是一條最近重新開放的路線。
裡面有我一直沒空去確認的特殊素材。
我還沒開口。
薇蕾特已經將下一份議程,放到漢貝爾面前。
梅爾也把我的文件翻回指定頁。
兩個動作,再次幾乎同步。
漢貝爾抬頭。
薇蕾特微笑。
「陛下,今日仍有三項正式議題。」
我看向梅爾。
梅爾也微笑。
「我方亦然。」
會議室裡,非常安靜。
片刻後,我與漢貝爾一起坐直。
「知道了。」
後半段會談,兩位政要配合得好得讓人驚訝。
需要我們表態時,會清楚留出空間。
涉及細節時,則由對應部門接手。
若我們聊到過於熟悉的遊戲知識,開始用一些只有彼此聽懂的詞,她們便會非常有禮地要求,轉成在場人員能理解的說明。
沒有讓女王的私人交情,直接跳過正式程序。
也沒有因為兩邊的女王太容易聊到一起,就將她們完全當成擺設。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合作。
她們知道,哪裡需要按住我們。
也知道,哪裡該讓我們真正做決定。
第一天會談結束前,我們完成幾項原則性確認。
正式文本仍需逐條校對。
不在場上,為了氣氛好看,便立刻簽下沒有看完的內容。
漢貝爾確認最後一頁時,手指停在一項文字旁。
「這裡,不能寫成我方無條件接受。」
我低頭看。
同意。
「改成在明列範圍內,依共同確認之程序辦理。」
她點頭。
梅爾與薇蕾特交換了一下意見。
很快,文字被重新整理。
我望著桌上那份越來越完整的文件。
忽然覺得,能和一個聊得來的人一起工作,確實很好。
但真正讓事情站得穩的,是就算聊得來,仍願意把該確認的地方寫清楚。
第八十一章 兩位家長,開始交換照顧心得
正式會談結束後,我原本以為,可以稍微放鬆。
結果,另一場會談,在休息室裡開始了。
參加者不是我們。
是艾妲、梅爾、薇蕾特,以及幾位雙方負責行程的人員。
我與漢貝爾坐在旁邊。
一人一杯茶。
莫名有種,正在等大人談完事情的感覺。
薇蕾特先說:
「陛下平時行動能力很強,因此容易低估行程本身造成的影響。」
梅爾點頭。
「我方也有類似情況。」
漢貝爾慢慢看向我。
我很鎮定地望著茶面。
艾妲補充:
「尤其是說只看一下的時候。」
薇蕾特的表情,第一次出現非常明顯的認同。
「是的。」
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於是開口:
「我們上次有完整回報位置。」
「有。」
梅爾立即承認。
我稍微鬆口氣。
她接著說:
「所以,這次沒有討論失聯,而是討論原定返程與實際返程的差距。」
漢貝爾放下杯子。
試圖替我們增加一點籌碼。
「特殊區域很少見。」
薇蕾特看著她。
「所以,您是否可以先讓同行人員知道,可能需要延長行程,而不是在預定回程時,才想起還有兩個寶箱?」
漢貝爾停住。
我也停住。
她怎麼連寶箱數量都知道?
白榆站在門邊。
我慢慢轉頭。
白榆回望我。
「依法定行程管理與安全回報範圍,已提供必要資訊。」
我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放棄。
本來就不是不能說的事。
只是完整被說出來以後,聽起來比我們自己以為的,更像兩個玩到忘記時間的人。
不過,談到最後,沒有任何人提出禁止我們再見面。
也沒有人說,女王不可以去地下城。
她們確認的是,怎麼讓這件事可以好好發生。
提前安排工作。
保留必要聯絡。
不要把正式外交活動突然改成冒險行程。
若想切磋,使用合適場地。
若要進地下城,先確認公開規則與救援方式。
還有,不要讓護衛在門外站著,卻不知道裡面的女王已經從第一區跑到隱藏內廊。
我聽完,慢慢點頭。
漢貝爾也點頭。
薇蕾特看向她。
「陛下同意?」
「同意。」
「不以『我以為還在附近』作為例外?」
她沉默一瞬。
「……同意。」
我低頭喝茶。
非常努力沒有笑出聲。
談到裝備時,氣氛又變得有點微妙。
艾妲問:
「二位取得的套裝,是否需要安排公開展示或技術檢驗?」
我原本想說,不必。
漢貝爾卻先回答:
「技術檢驗可以。我想請茉莉安替我看看,還能不能微調。」
薇蕾特點頭。
「以後另約時間。」
梅爾也同意。
「我方工造院與鍊金院可安排專門時段。」
我抬頭。
忽然發現。
我們只是想一起改一套衣服。
到了這裡,已經變成可能需要提前填表的跨國技術合作。
漢貝爾大概也想到同一件事。
我們對視。
眼神裡全是同樣的無奈。
薇蕾特看見了。
卻沒有完全阻止。
只是溫和地說:
「私人時間,可以保留。」
我與漢貝爾一起抬頭。
「但請先把私人時間,真的從公務裡空出來。」
那句話,讓我稍微安靜。
我常常覺得,休息是從工作縫裡偷出來的。
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
等所有事情忙完,再說自己的事。
可事情永遠不會全忙完。
如果每一次見朋友,都像偷偷拿走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時間,最後便很容易在終於有機會時,玩到忘記回來。
我看向梅爾。
她正在和對方確認後續安排。
表情很認真。
不是要把我們管在某張桌子旁。
而是在替兩個很容易只剩下頭銜的人,保留可以好好出門的空間。
晚些時候,漢貝爾與我終於得到一小段不需要談國事的時間。
在王宮內側花園。
天色還沒完全黑。
白榆與星穗留在能看見我們的位置。
她坐在長椅上。
先長長歎了一口氣。
我也坐下。
跟著歎氣。
兩個人沉默片刻。
然後,又笑了。
「妳知道嗎?」
她說。
「我本來以為,終於找到一個能理解我為什麼想去地下城的人。」
「結果?」
「結果,她也被家裡的人管得很嚴。」
我看向遠處,艾妲正與薇蕾特站在走廊邊交談。
想了一下。
「但好像,也沒有不好。」
漢貝爾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過了片刻,點頭。
「嗯。」
她靠著椅背,抬頭看天空。
「以前打完副本,關掉遊戲,就只剩自己。」
我沒有立刻接話。
花園裡的風,帶著很淡的草木味。
她繼續:
「現在,至少有人會找來。」
我看著她。
想起甜食店門口,那位明明已經很擔心,仍然先確認我們有沒有受傷的首席政務官。
「對。」
我輕聲說。
「會有人找來。」
第八十二章 女王不需要在每一件事上,都像一尊王冠
正式訪問的第二天,安排了工造院與公共設施參觀。
這次,漢貝爾沒有再披著普通斗篷,站在街邊看每個攤位。
她穿著合適的正式服裝。
身邊有使團。
行程也公開。
但我還是看得出來,她對一些東西有真正的興趣。
尤其是精密自動人偶。
她在白榆面前站了很久。
問的不是外表。
而是感應、協調與安全判斷。
我照能公開的範圍說明。
涉及背包高階材料與只有我們能理解的製造細節,便留待私人討論。
她聽完其中一段,忽然問:
「如果接到兩個互相衝突的命令呢?」
「依工作權限與安全優先順序判定。無法確認時,停下來詢問。」
「若有人利用禮貌,要求她做不合規的事?」
「禮貌不是最高權限。」
她轉頭看向白榆。
「如果我請妳,把茉莉安今晚還沒看的文件,全部藏起來呢?」
我立即看向她。
白榆則非常平靜。
「該要求涉及未獲授權之文書處置,不予執行。」
漢貝爾點頭。
「很好。」
我不知道她在滿意什麼。
但我有一點想讓白榆也去看看,聖輝女王的文件是不是同樣堆得很多。
參觀工造院時,塔克正式接待。
他見過不少貴族。
但面對一位對結構細節非常敏銳、又能直接指出動作負擔問題的外國女王,還是很快從禮節,轉入真正討論。
漢貝爾看一套新護具,試著活動關節。
再指出,若在某個方向連續換手,肩側可能需要增加緩衝。
塔克聽完,立刻請人取紙。
我站在旁邊。
看著兩人很快忘記周圍還有使團。
忽然有一種,熟悉的事情又開始發生的感覺。
薇蕾特看了一眼時間。
梅爾也看了一眼。
她們沒有立刻打斷。
而是先讓技術人員把問題記下,再約定後續交換方式。
討論告一段落,才將行程引回來。
我忍不住想。
她們大概已經掌握一種,專門處理這類女王的方法。
不是直接喊停。
而是先給一張紙。
讓人知道,這件事不會因為現在離開,就永遠做不了。
午間,兩國確認了幾份正式文本。
商路互通。
貨物與特定製品查驗協調。
醫療資訊在自願、明確範圍內的合作。
以及未來安排專門技術人員往來的基本程序。
沒有交換永久增益藥劑配方。
沒有把我的人偶核心,寫成可以無限制轉讓的項目。
也沒有因為漢貝爾與我是同鄉,就讓兩個國家在一天內,突然變成沒有邊界的同一個地方。
我們能合作。
正因如此,更要知道彼此站在哪裡。
簽署時,漢貝爾的筆停得很穩。
我也一樣。
兩枚不同的王室印記,落在同一份文件上。
那個畫面,讓我忽然想起前世。
我們第一次交易時,也只是隔著介面,各自確認物品與數量。
她付出約定的東西。
我交付完成的製品。
彼此都沒有因為聊得來,就省略確認。
很多年後,事情變得大得多。
但有些最基本的信任,其實沒有變。
正式程序結束,兩國政務人員繼續核對副本。
漢貝爾站到我旁邊。
低聲問:
「妳今天還有多少事?」
我看向她。
「妳想做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朝花園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有一段能散步的路。
不出王宮。
不進地下城。
也不需要另外調一支救援隊。
我看了看行程。
確實有空。
便點頭。
我們沿著花園慢慢走。
這次沒有談排行榜。
也沒有一直談國事。
她問我,為什麼第一次見面時,不先說自己是女王。
我想了一會兒。
「因為妳先叫我茉莉工房。」
漢貝爾停了一下。
我繼續:
「很久沒有人,只因為那個名字,就知道我是誰。」
她沒有笑。
只是慢慢點頭。
「我懂。」
輪到我問她。
她把手背在身後,腳步比正式行程輕快一些。
「因為妳沒有先問,我能替妳帶來什麼。」
她說。
我看著她。
「妳先問我餓不餓,有沒有受傷。」
風從枝葉間吹過。
她轉頭,朝我笑了一下。
「那種時候,先當一個迷路的人,也不錯。」
我沒有追問,她平常究竟需要多努力,才能維持那個正式、端正、能對每份文件作判斷的女王。
她也沒有問我,被流放時到底哭過幾次。
我們都知道,另一個人有些地方,不必今天全部翻開。
能一起吃點心。
打一場不傷人的切磋。
在機關前互相嘲笑。
已經很珍貴。
回到長廊時,薇蕾特與梅爾正在等。
她們看見我們按時回來,表情明顯放鬆一點。
漢貝爾停在階前。
很認真地說:
「我們有照時間。」
薇蕾特點頭。
「有。」
我在旁邊補充:
「也沒有追加行程。」
梅爾看向我。
「很好。」
兩個人說完,我與漢貝爾忽然一起沉默。
怎麼聽起來。
像學舍裡,兩個終於準時交作業的孩子。
我先忍不住笑。
漢貝爾也笑。
兩位政要望著我們。
最後,薇蕾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梅爾則低頭,將下一頁文件翻好。
她們沒有加入。
卻也沒有讓笑聲立刻停止。
第八十三章 下一次,先約好回家的時間
正式訪問結束前,漢貝爾來工作室找我。
不是帶著整個使團。
只有必要隨行人員。
她抱著那只裝有歌德蘿莉女僕套裝的盒子。
我則已經將自己的妖精女僕禮服放在桌邊。
兩套裝備並排。
黑白。
淺綠。
光線落下時,細密術式各自流動。
漢貝爾看了很久。
「現在想起來,真的有點像作夢。」
我點頭。
「尤其是正式名單送到的時候。」
她立刻轉頭。
「妳知道我拿到拜訪行程,看見對方女王全名時,是什麼感覺嗎?」
「什麼?」
「我先問了一次,是不是同名。」
我忍不住笑。
「對方怎麼說?」
「薇蕾特看著我,問我前一天到底和誰出去。」
我低頭。
笑得肩膀又開始動。
裝備沒有立刻大改。
我們先測。
記錄。
確認各處附魔如何連接。
漢貝爾試了幾次動作,我則調整少量不影響整體的部位。
她對自己的戰鬥習慣,掌握得很清楚。
我也不需要聽她講一長串,才知道哪裡值得多留一點緩衝。
兩個人的配合,很自然。
像那個委託頁面,終於從螢幕裡搬出來。
只是這次,她可以站在旁邊,真正把手伸進我需要確認的位置。
也可以在我想繼續往下改時,直接指出,這個變化會不會影響另一個動作。
測試結束後,白榆送來茶。
漢貝爾接過。
看著她,忽然說:
「謝謝妳那天把我帶回來。」
白榆停了一瞬。
「協助需要援助的旅客,屬於當時工作範圍。」
「我知道。」
漢貝爾笑了。
「但還是謝謝。」
白榆微微低頭。
沒有多餘的反應。
卻將她的杯子,放在更容易拿取的位置。
我看著這個小動作。
想起最初取出無垢心晶時,自己那點捨不得。
若只看消耗。
一批高階材料,確實離開了原本堆得整整齊齊的背包。
數量不再漂亮。
格子也不再全滿。
但那些東西如今會走路。
會替受傷的人搬運工具。
會在我差點碰倒茶杯前,將杯子挪開。
還會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從路邊帶回一位,我以為永遠只存在於前世記憶裡的朋友。
原來,材料真正被使用以後,能換來的,不只是製品數值。
告別前,我們交換了正式與私人的聯絡方式。
正式的,照兩國程序。
由對應人員轉交。
涉及承諾,要有完整記錄。
私人的,則使用我們各自確認過、安全範圍明確的通訊器具。
不繞過所有人。
也不讓每一句「最近好嗎」,都先變成需要蓋章的公文。
梅爾看過安排。
薇蕾特也確認。
兩邊都同意。
漢貝爾拿到器具後,第一件事便是試用。
她站在我對面。
我看著她。
她按下啟動。
我的器具亮了。
傳來一句很熟悉的聲音。
「茉莉工房,收到嗎?」
我忍著笑,回覆:
「收到。請問委託內容?」
她想了一下。
眼神逐漸變得非常認真。
「下次有空,一起去另一座地下城。」
我正要點頭。
門邊同時傳來兩聲輕咳。
艾妲。
薇蕾特。
我抬頭。
漢貝爾也抬頭。
兩位都站得很穩。
表情也很穩。
我慢慢將話補完。
「先排好時間。」
漢貝爾立刻接上:
「確認路線。」
我說:
「完成必要回報。」
她說:
「並且,約好回程。」
門邊的兩人,終於點頭。
漢貝爾看向我。
我看向她。
都覺得很好笑。
但這次,笑聲裡沒有那種被抓回家的心虛。
因為我們知道,下次不是只能偷偷擠出一點時間。
可以先安排。
先把事情做好。
再堂堂正正地出去玩。
車隊離開那天,天氣很好。
漢貝爾重新戴上冠冕。
站在正式告別的位置。
我們照禮儀互相致意。
她又一次念我的全名。
我也一字不漏地回稱她的身分。
兩國隨行人員,完成該有的程序。
沒有亂。
也沒有誰因為女王私下認識,就讓正式拜訪變成一場沒有結尾的茶會。
上車前,她忽然停住。
回頭。
只用我聽得懂的語氣,輕聲說:
「下次,別只帶恢復藥。」
我看著她。
想起前世,她總嫌我給的補給太多,分配背包時又一樣都不肯丟。
「妳想帶什麼?」
她笑起來。
「甜點。」
我也笑了。
「妳先記得吃晚餐。」
車門關上。
車隊緩緩離開。
旗幟越過城門。
沿著道路,逐漸變小。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艾妲走近。
「陛下。」
「嗯?」
「今天下午,還有文件。」
我輕輕歎氣。
然後,點頭。
「我知道。」
回到書房,白榆已經將桌面整理好。
需要先看的文件在左側。
技術圖在右側。
茶杯放在不會被袖口掃到的位置。
旁邊,多了一只小盤。
裡面是漢貝爾離開前,請人留下的點心。
下面壓著一張紙。
字很好看。
內容卻完全沒有正式女王書信的樣子。
別全拿去配工作。
至少留一塊,只因為想吃才吃。
我拿著那張紙,坐了很久。
最後,將最上面的文件先放下。
拿起一塊點心。
咬了一口。
甜的。
窗外,國家的生活仍然往前。
工造院在忙。
學舍裡有人讀書。
商隊沿著新路進城。
王宮內,四具精密自動人偶女僕,各自做著已經熟悉的工作。
高階材料在背包裡少了一些。
我卻第一次那麼清楚地覺得。
有些東西,真的變多了。
晚上,通訊器忽然亮起。
我看見名字。
先確認不是緊急事務。
才接起。
漢貝爾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很輕。
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
「我剛才又被問,有沒有把明天的工作看完。」
我靠在椅背上。
望向門邊,艾妲正好抱著一套換好的衣物走過。
她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話。
我卻已經明白。
「我也是。」
我對另一端說。
漢貝爾安靜一瞬。
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
那笑聲沒有王冠。
沒有爵位。
沒有排行榜。
只是兩個在很遠的地方,重新找到彼此的人。
終於知道。
這一次,打完地下城以後。
不必各自關掉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