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冬天不會看爵位證明
新領地的第一場雪,下在半夜。
早上推開窗時,屋簷白了,路邊也白了。
我站在窗前,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景色。
是北側那段還沒做完的排水。
第二個念頭,是倉庫裡的乾柴夠不夠。
直到艾妲把厚襪子放到椅上,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赤著腳站了一會兒。
「先穿。」
「我得去看看——」
「穿完再去看。」
她說這句話時,連語調都沒變。
我只好坐下。
寒冷讓許多問題提早現形。
有些門縫,晴天看不出來,風一吹便知道差在哪裡。
有些路段,下雨時排水沒問題,結冰後卻會讓人摔得很難看。
還有供水。
我做的管道沒有凍裂,不代表人們提著水走過石階時,不會把灑出來的水變成一層薄冰。
第一個摔倒的是塔克。
他抱著一箱零件,為了保住箱子,硬是用背接了地。
我替他檢查時,他趴在椅背上,非常不服氣。
「不是房子有問題。」
「我沒有說房子有問題。」
「是鞋底。」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先不要動。」
我把藥擦上去。
他抽了一口氣。
終於安靜了。
那天,我們給幾條主要道路加了防滑處理。
屋簷落水的位置,也重新做了引導。
雷昂則要求所有值勤人員換上適合雪地的靴子。
衣服和裝備都好解決。
真正麻煩的是,人總會覺得自己只是出去一下。
出去拿個東西。
出去看看馬。
出去把忘記收的工具搬回來。
於是,到了晚上,我的桌上便多了一張新告示。
出門穿外衣。
我看著那六個字,忍不住問:
「有必要寫成這樣嗎?」
艾妲拿過筆,在下面補了一行。
領主亦同。
第一個冬天,我們沒有挨餓。
第一批糧食早已入庫。
後續種植也按照氣候重新安排,沒有為了證明鍊金術厲害,就讓所有作物在雪裡硬長。
地下儲藏間的溫度穩定。
加工好的食物分區存放。
公共廚房每天都有熱湯。
這些事情說起來很平淡。
但我曾在公爵府見過冬季糧食配發的名冊。
那時候,紙上的人離我很遠。
如今,每個名字都會自己推門走進來,告訴梅爾哪一批鹽該補,哪一袋穀物要先用。
我開始明白,所謂領地經營,大部分時候並不是做出一件讓人驚呼的東西。
而是在一個人夜裡餓醒以前,先確定廚房還有能煮的糧食。
商隊在雪停後抵達。
領隊還是那位熟人。
直到這一次,我才真正把他的名字記進固定往來名冊。
霍恩。
他站在接待處,把凍僵的手伸到暖爐旁,好一會兒才有力氣說話。
「舊領地那邊,路開始收費了。」
我抬頭。
「正常通行費?」
「如果只是正常通行費,我不會特地提。」
他把一張收據放到桌上。
過路。
護衛。
迷宮安全整備。
貨物查驗。
幾項費用疊在一起,快比得上他這次帶來的某些貨物利潤。
梅爾接過去,眉頭越皺越深。
「有實際護衛嗎?」
霍恩笑了一下。
沒有喜意。
「有兩個人,站在路邊。」
我把收據看完,放到桌上。
窗外,雪正從屋簷緩緩滑落。
那天,我第一次開始考慮,不經過光輝伯爵領的第二條商路。
不是為了報復。
是雞蛋不能全放在別人的門口,再希望對方每天記得客氣。
第二條路,會很難。
坡度。
橋梁。
沿途補給。
還有未完成的迷宮調查。
霍恩聽我說完,沒有立刻高興。
「閣下,修路不是把地面弄平就行。」
「我知道。」
「要有人願意走。路上出事,得有人接。車壞了,得能找到地方修。」
「所以,我想請你一起看。」
他望著我。
我把紙推到他面前。
「不是請你說,能不能賺大錢。」
我說。
「先告訴我,哪裡會死人。」
霍恩沉默很久。
最後,把暖爐旁的椅子拉近了些。
「那我們從這條坡說起。」
第二十三章 請把我們的名字寫在下面
春天來以前,領地裡多了第一批主動前來的人。
不是王都派發。
也不是哪個家族認為不值得留下,便打包送來的青年。
是自己帶著家當,沿商路找過來的人。
有修車的。
有做皮革的。
也有一對帶著孩子的夫妻。
那個孩子站在接待處外,盯著人偶馬看了很久。
人偶馬也看著他。
最後,按照我的設定,輕輕偏了一下頭。
孩子立刻躲到母親身後。
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
我們不能因為有人來,就高興地全數接納。
來歷要確認。
工作與住處要安排。
更重要的,是讓對方明白,這裡不是到了門口,便能領到無限糧食與免費錢幣的地方。
但也不會因為不能拿劍,就被當成沒有價值的人。
梅爾準備了一份簡單說明。
我看過後,只改了其中一句。
原本寫的是:
服從領主安排。
我把它改成:
遵守公開施行之領地規則。
梅爾看著那行字。
「差別很大。」
「所以要改。」
她點頭。
重新抄了一份。
第一批新居民,沒有立刻住進原有住宅。
不是排斥。
而是那些房子的使用情況都已經登記,不能因為新人來了,便叫原本的人挪走。
我在另一區增建民房。
規模不大。
照著真正需要的數量來。
這一次,沒有多少人圍觀房屋怎麼長出來。
因為原來的領民忙著搬家具、核對名單,還有人在教新來的人,垃圾與污水不能往哪裡倒。
我站在路邊,手還按在最後一面牆上。
突然覺得有些奇妙。
同樣的鍊金術。
幾個月前,大家看見時連門都不敢進。
如今,妮娜已經能一邊抱著被褥往前走,一邊大聲提醒:
「那邊還沒檢查完!先別放東西!」
新來的修車匠叫班特。
他看見我們的工具後,沉默了整整一頓飯。
第二天,主動來找我。
「閣下,這種東西,我做不出來。」
他指的是一組經過附魔的切削工具。
我點頭。
「目前不需要你做。」
「那您為什麼收我?」
「因為車會壞。」
他愣住。
我把一份維護紀錄給他。
「輪軸、車架、煞停結構、固定貨物的方式。這些東西即使有很好的材料,也得有人知道怎麼用、怎麼修。」
班特低頭看了很久。
「您能做新的。」
「但我不應該為了每個鬆掉的插銷,跑遍整片領地。」
他終於抬起頭。
那神情,我很熟悉。
塔克也有過。
不是突然獲得什麼力量。
而是終於有人把一件具體的事,認真交到自己手裡。
也是那個春天,最早跟著我來的三百人,被新來的人稱作「初來者」。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帶出的高低。
雷昂卻說,他們多半只是想知道,有問題可以問誰。
我想了想,便沒有禁止。
但公開辦事的職位,不以來得早晚決定。
有人適合管倉庫。
有人適合帶隊。
也有人雖然跟著我走過兩次流放,卻實在不該負責計算貨物。
塔克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著梅爾替他改過的材料表,坐了很久。
「我明明數過。」
梅爾把最後一行圈給他。
「你把用掉的又加回去了。」
他低頭。
認命地重新計算。
夏季前,我們在辦公樓旁掛上新的名冊。
不是供人辨認誰該聽誰命令。
而是每一件事,都有可以找到的人。
田務。
工坊。
道路。
醫護。
巡查。
倉庫。
有人站在下面,看見自己的名字,伸手摸了摸木板邊緣。
我路過時,他問我:
「這樣,以後是不是誰來了,都知道這件事是我負責?」
「是。」
他想了一下。
「做錯了,也知道?」
「也知道。」
他沒有再說話。
隔天,來得比平常早了許多。
第二十四章 魔獸領,不在他們給我的圖上
真正的證據,是希雅帶回來的。
不是獸角。
不是爪印。
是一塊倒在樹根下、幾乎被苔蘚吞掉的舊界碑。
她沒有把整塊石頭搬回來。
只是拓下殘存的文字,並記錄位置。
我把拓片攤到桌上。
上面的字缺了不少。
但仍能讀出其中幾個。
魔獸活動界線。
禁止無備通行。
另有一枚早已不再使用的舊行政標記。
雷昂站在桌旁。
很久沒有出聲。
「所以,這裡不是偶爾有魔物經過。」
「不是。」
希雅把另外幾張記錄放下。
幾次小規模獸潮的來向。
被踩平的灌木帶。
不同時段留下的足跡。
以及一些不可能只靠附近幾座迷宮,便長期維持數量的大型魔獸。
它們連在一起,終於讓那片空白有了名字。
魔獸領。
而我們,離它非常近。
我把原始授予文件拿出來。
附圖沒有。
補充說明沒有。
實地交付記錄,也沒有。
我不確定,當初寫下那些文件的人,究竟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但現在再去追問,已經無法替今天巡查的人多擋一爪。
「先通知所有隊伍。」我說。
「原定深處探查,暫停?」
「暫停。先補完整回程路線。」
雷昂點頭。
希雅卻沒有立刻收圖。
「我想再查一次。」
我望著她。
「不是往更裡面走。」
她指向外圍。
「我要知道,哪些是牠們固定移動的地方。若我們剛好把路修在上面,以後每年都會撞上。」
我低頭看了很久。
最後,把原本準備開拓的一條路線移開。
「妳帶足人手。」
那年夏天,小規模獸潮又來了一次。
比第一次更早被發現。
也更快被導向預定的防禦區。
沒有住宅受損。
農地仍有一部分被踩壞。
我站在倒伏的作物旁,看著被扯出泥土的根。
負責那片田的人蹲在旁邊。
「還能補種。」
他說得很快。
像怕我生氣。
我搖頭。
「先把外側防護補好。」
他抬起頭。
「不是你的錯。」
我把折斷的秧苗放下。
「種子再好,也不能讓人每次收成都靠祈禱。」
我們沒有決定把魔獸領清乾淨。
那不是喊一句話,便能完成的事。
更不是殺掉眼前這一群,明天便再也不會有下一群。
要守住的,是人住的地方。
道路。
田地。
取水點。
以及所有人必須在外工作的時間。
我重新調整城牆外的規劃。
留出能觀察的緩衝帶。
避免把大量容易吸引魔獸的東西,隨意堆在生活區附近。
設置分散避難點。
固定信號。
巡查不能只看迷宮入口。
這些做完,並不會讓我們看起來更威風。
但下一次警報響起時,有人會少跑錯一條路。
這就夠了。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外來者談起我們,語氣不再只有驚訝。
「竟然有人住在那麼近的地方。」
有人這樣說。
霍恩把話轉述給我時,還有另一句。
「他們說,您大概不知道自己被送去哪裡。」
我看向窗外。
第二條商路的材料已經備好。
工坊正按表交付構件。
遠處,新的城牆段落正在等待最後檢查。
「現在知道了。」
我說。
霍恩望著我。
「要撤嗎?」
我看著那張被重新畫過的領地圖。
沒有立刻回答。
直到窗外有人喊,今天的供水檢查完成了,我才把筆放下。
「現在撤走,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轉身。」
我說。
「先把能守住的地方,守好。」
第二十五章 他們想買的,不是藥
第一次正式提出購買永久增益藥劑的人,並沒有直接說出藥劑的名字。
他是一名貴族商社的代表。
衣服整潔。
態度也很好。
坐下後,先恭喜我開拓順利,再談了許多合作的好處。
最後,才把話題轉到領民身上。
「貴領的守備人員,素質相當出色。」
我沒有接話。
「聽聞,其中不少人過去並非正式冒險者。」
「人會進步。」
「當然。」
他笑了笑。
「只是這樣的進步,實在令人羨慕。」
藥劑的效果,不可能永遠不被人注意。
最早的三百人,本來就各有過去。
有人認識他們受傷時的模樣。
有人知道,雷昂以前能做到什麼程度。
再加上迷宮攻略、守備紀錄,以及商路上偶爾發生的護衛行動。
只要有人有心,總能拼出一部分。
我早就預想過這一天。
真正坐到面前時,仍然覺得煩。
因為對方明明想談藥,卻始終不願意把話說清楚。
我索性先開口。
「恢復藥劑,不對外販售。」
那人停了一下。
接著,笑容更深。
「價格可以談。」
「不是價格問題。」
「配方亦可。」
「也不出售。」
「那麼,或許能以共同建設藥坊的方式——」
「不能。」
他終於不笑了。
我不是認為,只有自己人值得變強。
而是不知道,那些藥最後會進入誰的口中。
若只是有人拿著自家的錢,想替受傷的家人求一份幫助,事情可以個別談。
但這位代表拿來的,是一份排他供應契約。
收購。
保密。
指定產量。
以及不允許我向其他對象供應的限制。
他想拿走的,不是一批藥。
是一個能持續增加力量的來源。
而我甚至不能知道,真正使用的人是誰。
「閣下,世上的事,有時不能只憑喜好決定。」
他把手按在契約邊緣。
我看著那隻戴著戒指的手。
忽然想起二哥也是這樣,把接管文書慢慢推到我面前。
「所以,我現在談的是供應安全與使用責任。」
我說。
「不是喜好。」
他望著我,片刻後,把契約收回去。
「希望您將來不會後悔。」
我沒有回答。
等人離開,才發現艾妲一直站在門外。
她手裡端著茶盤。
茶已經冷了。
那天晚上,我把對方留下的商社名冊交給梅爾。
請她記錄。
再把來訪經過,讓雷昂與希雅各留一份。
不是因為一句威脅,便要立刻把人當成敵人。
而是我們已經吃過一次虧。
不能每次都等人帶著印章走到門口,才驚訝原來事情早就談好了。
幾天後,舊領地的消息到了。
二哥正在宴請幾位王都來的客人。
談的不是農務。
也不是迷宮。
是軍需。
還有兵力調動。
傳話的人不知道完整內容,只知道倉庫裡一批原本用於維修與日常分配的物資,被重新封存,掛上了不得擅動的牌子。
我讀完,將紙放到燈下。
那名商社代表的委託方,與其中一位客人,有往來。
不能因此斷言,他們正在做同一件事。
但足夠讓我把兩份記錄,放到同一個夾板裡。
雷昂來取巡查表時,看見了。
「他們還想要這裡?」
「我不知道。」
我把夾板合上。
「但我們不能再把外面的事,都當成跟自己無關。」
他站了一會兒。
「那要開始做軍備嗎?」
我抬頭。
領主樓外,晚課剛結束。
新來的孩子抱著木板,追著母親往回走。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指給她看今天學會寫的字。
我看著那塊木板。
過了很久,才回答。
「先做讓大家能活下來的準備。」
雷昂沒有再問兩者有什麼差別。
他已經懂了。
第二十六章 三年,不是按下完成以後的等待
建城牆的第二年,我開始學會不把所有問題都帶回自己的桌子。
不是我忽然變得擅長放手。
是桌子真的放不下了。
供水例行檢查,由固定人員負責。
住宅維護,先交工坊。
迷宮物資分類,有專門的收購與檢驗窗口。
普通傷口,不必一律等我處理。
妮娜學會了最基本的清潔、包紮與記錄。
她不會鍊金術。
也不具備讓一切立刻恢復的力量。
但她知道,什麼情況不能拖。
哪一瓶藥用過多少。
以及一個人明明說沒事,實際上卻快站不住時,應該先讓他坐下。
這些都很重要。
最初跟著我的三百人,已經變得很不一樣。
體力。
魔力。
耐力。
以及使用技能的能力,都在合理使用藥劑與長期訓練之下,達到了過去難以想像的程度。
但改變不只在那些數值上。
希雅開始訓練新人,不再凡事自己跑。
雷昂學著把一場戰鬥拆成後勤、情報與輪替,而不是只盯著最前排。
塔克會在我拿出新設計時,直接指出不好維修的位置。
梅爾則終於願意承認,她需要更多人手。
她說這句話時,像認輸。
我卻差點替她鼓掌。
有一天,我在工坊外,看見塔克把一根做錯尺寸的構件退回去。
對方有點不服。
「只差這麼一點。」
塔克拿起另一根,讓他看接合位置。
「這裡差一點,下一段再差一點,最後要誰替你把整座牆扶住?」
他說完,忽然看見我。
愣了一下。
我沒有插話。
只是等他把事情處理完,才走過去。
他摸了摸鼻子。
「我是不是說重了?」
「你解釋得很清楚。」
他低頭看著那根構件。
過了一會兒,輕聲說:
「以前工坊只會叫我滾去重做。」
我看向他。
他把東西放回桌上。
「現在,我知道那裡為什麼不能差了。」
第三年,城牆工程進入最難熬的部分。
不是最高的地方。
也不是材料最多的地方。
是收尾。
每一個接縫要重新確認。
每一條內部通道,要讓真正輪值的人走過。
門樓、排水、分區封閉、信號傳遞,不能各自看起來沒問題,連在一起便出了錯。
我們做了好幾次演練。
第一次,有人走錯入口。
第二次,某處信號在強風裡看不清楚。
第三次,一輛運輸車停錯位置,擋住了原本應該保持暢通的道路。
我把問題一條條記下來。
改。
再試。
沒有因為已經做了三年,便說差不多就好。
最後一道主體接合前,我又去了牆外。
站得很遠。
遠到可以看見整段輪廓,卻仍然看不完整個防禦區。
十二層樓高的水泥城牆,在晨光裡延伸。
不華麗。
沒有拿珍貴金屬做成只為炫耀的裝飾。
但每一道結構、每一處通道,都有明確用途。
我曾經用爛木頭,替三百個人做出第一夜能睡的屋子。
後來,我花半年,建起六層樓高的木牆。
如今,三年過去了。
新的牆,終於快完成了。
艾妲站在我旁邊。
她沒有催我回去。
只是陪我看了一會兒。
「您在想舊村?」
我點頭。
「也在想第一天。」
「這裡的第一天?」
「公爵府外院。」
我還記得那三百個人站在一起的模樣。
舊毯子。
破包袱。
名冊上的可用。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要帶他們去一個沒有明天的地方。
艾妲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
「現在,名冊放不進同一塊木板了。」
我笑了一下。
「是啊。」
最後一道接縫完成那天,沒有下雨。
我把手貼在牆面。
確認。
穩定。
完成。
魔力沿著內部結構流過,將最後一處需要由我親自處理的部分固定下來。
然後,光慢慢熄了。
塔克站在旁邊,低頭看表。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翻完,又翻回去。
雷昂沒有催。
梅爾也沒有。
直到他終於把紙合上。
抬起頭。
「完成了。」
我沒有立刻動。
那句話太短。
短得很難裝下三年的每一天。
材料。
雨水。
風雪。
藥瓶。
深夜的燈。
重做的結構。
還有一次次抬頭,看著沒完成的部分,告訴自己明天繼續。
我慢慢把手從牆上移開。
「全部?」
塔克點頭。
「全部。」
遠處,有人聽見。
開始喊。
聲音沿著通道傳開。
接著,是城內。
街道。
工坊。
田區。
那一天,我站在十二層樓高的水泥城牆上,聽見下面有人笑,也有人吹起平常只在節日才會用的笛子。
艾妲走過來。
手裡拿著一瓶東西。
我接過,先看標籤。
她忍不住笑了。
「果汁。」
「我知道。」
我喝了一口。
甜的。
和三年前,那道木牆完成的時候一樣。
第二十七章 私產不是國家
城牆完成後,中央來了一名新使者。
不是塞維爾。
這個人更年輕。
也更習慣讓別人等他。
他抵達時,我正在和幾個負責人確認冬季儲備。
因此,請他先到接待處休息。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爭執。
「我是代表中央。」
他說。
我放下筆。
走到門口。
「我知道。」
他轉頭,看見我,臉色仍然不好。
「那麼,閣下應當明白——」
「我們正在確認全領冬季糧食。如果您的公文不是更緊急的事情,請按接待程序等候。」
他盯著我。
大概以為我在羞辱他。
但我只是已經不想再為了某個人的身分,把正在做的事情全部丟下。
這次送來的,是新的統一管理方案。
我看見那幾個字,甚至沒有覺得意外。
迷宮產出登記。
特殊藥劑調查。
防禦設施申報。
守備人員名冊。
以及,要求派駐中央監理人員。
文件寫得很周全。
每一項都有理由。
我也沒有因為對方來自中央,就假裝一切調查都毫無道理。
土地在我名下,不代表我只憑一份私產證明,就能宣布自己不受任何既有法度約束。
這點,我很清楚。
所以,我問的不是誰准你們來。
而是——
「派駐多少人?」
使者回答。
「費用由誰支付?」
「領地。」
「權限到哪裡?」
「監督與必要處置。」
我把那四個字圈起來。
「必要,由誰認定?」
他皺眉。
「閣下,這是通用格式。」
又是通用格式。
我把筆放下。
這一次,我沒有把文件直接推回去。
而是把另一份卷宗放到桌上。
過去三年的申請。
魔獸活動通報。
商路安全協助。
外圍災害記錄。
以及中央要求我們自行妥善處理的回覆。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若派駐監理人員,對獸潮的應對責任由誰承擔?」
使者沒有回答。
「若要求變更守備安排,造成外圍撤離失敗,責任由誰承擔?」
他看向那疊紙。
「若中央要統一管理迷宮,是否同時接手定期清理、救援與失控風險?」
「這些可以另行討論。」
我望著他。
「你們要來的權限,已經寫好了。」
「要承擔的責任,卻可以以後再討論?」
會議最後沒有結果。
使者帶著我的書面問題離開。
臨走前,仍然留下一句話。
「閣下,請不要忘記,這片土地仍在聖光聯合大公國的秩序之下。」
我站在門邊。
沒有反駁。
直到他的車隊遠去,雷昂才問:
「他們下次會帶多少人來?」
我搖頭。
「不知道。」
他望向完成的城牆。
「這次不走了?」
我看著城內。
有人正從新修好的學舍出來。
有人推著貨車,等待倉庫開門。
有人站在告示前,核對下一批迷宮小隊的招募條件。
「不走了。」
我說。
當晚,領主樓裡的會議,開得比以往都久。
我把中央文件放在中間。
沒有用憤怒開場。
「有一件事,得先說清楚。」
所有人看向我。
「私產不是國家。」
梅爾的手停在紙上。
我繼續說:
「土地登記在我名下,能讓別人不能再用上次那種理由拿走。但只要我們仍把最終決定留給外面的人,就仍有別的方法。」
稅。
軍令。
派駐。
限制交易。
或者,一份新的通用格式。
我已經不想再靠猜測,判斷下一枚印章會蓋在哪裡。
「您想做什麼?」霍恩問。
他如今經常參與商路會議。
也很清楚,一句話可以讓多少貨物從路上消失。
我看著桌上的地圖。
這片土地,比我們最初落腳時大得多。
不只是地圖畫得更完整。
是道路真的通了。
村鎮真的長出來了。
迷宮小隊、工坊、田地、湖港與商隊,已經連成一個能自行運轉的地方。
「我要建立自己的國家。」
我說。
屋裡沒有立刻響起任何歡呼。
這讓我稍微安心。
因為他們知道,這不是把門口的牌子換掉那麼簡單。
梅爾先開口。
「錢。」
雷昂接著說:
「守備與外部威脅。」
希雅看向地圖邊緣。
「邊界。還有我們實際能管到哪裡。」
霍恩把商路圖拉過來。
「交易契約。外面的商人要知道,來這裡之後,什麼仍然算數。」
塔克沉默一會兒。
最後說:
「城牆能守,但不能把所有問題都堵在牆外。」
我望著他們。
慢慢點頭。
「所以,我們一起做。」
那一夜,我沒有把自己寫成女王。
也沒有立刻宣布任何人從此成為我的臣民。
我們先列出,若不再等待中央替這裡決定一切,自己必須接下哪些責任。
有些,我們已經在做。
有些,還沒有準備好。
更多的,是從前可以說那是上面的規定,如今卻必須由自己清楚回答的問題。
我寫到最後,手指都有些僵。
艾妲走過來,把茶放到桌邊。
這次,她沒有催我睡。
只是看著滿桌的紙。
輕聲問:
「國名呢?」
我抬起頭。
窗外,是我們剛完成的城牆。
再往外,是黑暗裡仍在巡查的人。
我想起第一塊木牌。
光輝女神村。
那時候,我還覺得太誇張。
過了很久,我在新紙上,寫下一行字。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
墨跡慢慢滲進紙面。
艾妲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只替我把快要滑下桌角的圖紙,重新壓好。
同一個深夜,王都。
二哥正在一間沒有開窗的房裡,聽一名權臣說話。
桌上放著幾份名冊。
不是礦產。
也不是糧食。
是能調動的軍官。
願意配合的官員。
以及,在某個夜晚必須先被控制的門。
二哥翻到最後一頁。
「君主那邊呢?」
權臣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將燭臺移近,讓他看清紙上幾個名字。
「只要這些人不動。」
他說。
「王都就不會亂。」
二哥望著那份名冊。
很久以後,慢慢點頭。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們已經走到哪一步。
我只是在天亮以前,把建國準備的第一份文件寫完。
最上面,不是王位。
不是宮殿。
也不是軍旗。
而是一句我不想再留給別人解釋的話。
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作為領地附屬物,移交給任何人。
我看著那行字。
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這一次,我沒有等誰先叫我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