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三百棟房子與六十三座迷宮

第十六章 請不要把住宅當成神蹟參觀


第一棟房子完成時,塔克沒有進門。


他蹲在外面,用手摸了摸牆。


又摸了摸。


最後,回頭看我。


「這個,已經能承重?」


「可以。」


「水泥不是要等?」


「普通製法要等。這一批做過凝結與結構穩定處理。」


他低頭,看向牆腳。


「裡面也一樣?」


「一樣。不是只有表面乾了。」


塔克鬆了一口氣。


然後,沿著屋子繞了一圈。


他看窗框、門檻、屋簷,又跑進去看樓梯,出來時神情比剛才更加嚴肅。


「小姐。」


「哪裡有問題?」


「沒有。」


「那你怎麼——」


「我想再看一次。」


我讓他看了。


畢竟,這是三百棟房子的第一棟。


他多看一次,我也比較放心。


我們沒有替三百棟民房設計三百種樣式。


那樣不只浪費時間,也會讓之後的維修變得麻煩。


我先完成幾種基本戶型。


有一層的,也有兩層、三層的。


最高不超過三層。


結構以水泥與石材為主,居住空間則盡量保留光線與通風。廚房、儲藏間、洗漱處和排水,全都在建造前便確認好位置。


不是把一個漂亮外殼放到地上,就算完成住宅。


我問過大家,在舊村最不方便的是什麼。


回答比我想像中還多。


有人嫌曬衣服的地方不夠。


有人說,做飯時要來回提水。


也有人非常小聲地表示,夜裡出去上廁所,有時會覺得很冷。


我把那些都記了下來。


前世的遊戲裡,住宅舒適度只是一個數字。


這裡卻是有人每天都要踩過的地板、推開的門,與半夜醒來時必須摸到的燈。


整車輸出,比我預想得還要安靜。


沒有雷鳴。


沒有從天而降的大門。


只是當我確認位置、材料與製造項目後,一組組已完成驗證的構件,便按照指定順序出現在工地上。


地基。


承重結構。


樓板。


牆體。


管道。


門窗。


我沿著道路往前走。


房屋便在兩側逐漸成形。


不是一棟房子從空中砸下來。


而是彷彿有數不清、動作極快的工匠,在同一個瞬間完成了各自手上的工作。


接合。


固定。


穩定。


檢查。


前一棟開始做細部處理,後一棟已經升起牆體。


雷昂原本安排了人員,準備協助搬運。


站了片刻後,他重新分工。


「拉繩。」


他對旁邊的人說。


「把已完成區和施工區分開。不要讓人往裡走。」


「可是,看起來已經好了。」


「等領主大人說好了,才算好了。」


我聽見了。


忍不住回頭對他點了一下頭。


到了上午,第一批完成的民房前,已經圍滿了人。


有人伸長脖子往裡看。


有人摸著石階,低聲問這是不是給我們住的。


還有人站在門前,不敢踩進去。


我正在檢查一段供水結構。


艾妲從後面過來。


「您最好去說一句。」


「說什麼?」


她指向遠處。


妮娜正抱著自己的行囊,和另外幾個人站在一棟兩層民房前。


他們看了半天。


還是沒有進門。


我走過去。


「怎麼了?」


妮娜轉頭看我。


「小姐,這棟……是不是還有別的用途?」


「住宅。」


「給誰住?」


「給你們。」


她看看房子。


再看看我。


「整棟?」


「對。」


「不是住一間?」


「不是。」


風穿過尚未掛上布簾的窗。


妮娜把行囊往懷裡抱緊了些。


「可是,我只是一個人。」


我突然明白她在怕什麼。


「現在是住宅分配,不是按身分分等級。」我說,「有些人想一起住,可以登記。有些人需要安靜工作,也可以單獨住。今天先讓大家把行李安頓好,之後再調整。」


她仍然望著那扇門。


「一個人住,會不會太大?」


「那就先住一樓。」


她想了很久。


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像怕踩壞了什麼。


午飯前,我不得不在路口掛上一塊告示。


未完成檢查之住宅,禁止進入。


下面另外添了一行。


已完成檢查之住宅,不必脫鞋參觀。


因為有人進門前,把靴子整整齊齊擺在石階下。


然後,後面的人全跟著脫了。


我去的時候,屋裡站了七個人。


每個人都只穿著襪子。


他們看見我,也很尷尬。


我看著那排靴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笑忍回去。


日落前,第三百棟民房完成。


最後一扇門安上去時,夕陽正好落在門框內側。


塔克拿著清單,站在我旁邊。


嗓子已經有些啞。


「三百。」


他數完,又翻回第一頁。


「全部檢查過?」


「第一輪完成,晚上還會再看照明和供水。」


「好。」


我把手從牆面移開。


體力值降了不少。


魔力也消耗了。


但還在能夠控制的範圍。


真正讓我疲憊的,是一整天沒有停止過的確認。


我抬頭,看見道路兩側的窗裡,陸續有人點燈。


有人在叫同伴來看廚房。


有人推開二樓的窗。


還有人站在門口,盯著屬於自己的門牌,露出不知該怎麼辦的表情。


一天。


三百棟房子。


辦公領主樓、必要的倉庫與公共設施也已經立起來,第一片農地完成整理。


艾妲把飯端到我面前時,我還站在道路中央。


「先吃。」


「我再看——」


她把湯匙塞進我手裡。


「房子不會跑。」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第十七章 女公爵府沒有用餐廳審判人的功能


我的辦公領主樓,比民房大。


這件事讓我不太自在。


我原本只打算做一棟能辦公、能存文件、能讓幾個主要負責人開會的建築。


結果梅爾指著圖問我:


「庫房呢?」


我加上。


雷昂問:


「緊急集合時,在哪裡議事?」


我又加上。


艾妲問:


「您住哪裡?」


我指了指樓上的一間。


她看了半天。


「那是書房。」


「放張床就——」


「不行。」


於是,又多了一部分。


最後,它成了一棟規模很像領主樓的領主樓。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比普通住宅寬得多的門,忍不住問:


「會不會太大?」


梅爾抱著帳本,從我身邊走過。


「等文件堆起來,您就不會這樣想了。」


她說得對。


三天後,我便不覺得大了。


新領地的第一場正式爭執,與迷宮、礦產、爵位都沒有關係。


是住宅。


兩個人都想住靠近工坊的那一棟。


理由也都很合理。


一個說,他每天要搬工具。


另一個說,他習慣早起做事,不想走太遠吵到別人。


兩人沒有打起來。


只是互相禮讓了半個時辰,最後誰都不肯真的放手。


雷昂把人帶過來時,我正在吃午飯。


他們站在餐桌旁,緊張得像要接受軍紀處分。


我拿著湯匙,抬頭看他們。


「先坐。」


兩人都沒有坐。


我放下湯匙。


突然意識到,這個場面很像公爵府。


高一點的位置。


吃飯的人。


站在下面,等一句話決定自己能得到什麼的人。


我站起來。


「去辦公室談。」


事情最後用抽籤解決。


落空的人,會在下一批住宅調整時,優先選擇合適位置。


而我另外加了一條規則。


從今天開始,住宅分配有申請、有登記,也有可以提出異議的辦法。


不必等我吃飯時,站到桌邊。


更不必猜,我今天心情好不好。


梅爾把規則抄完,問:


「要讓每個人都看嗎?」


「要。」


「有些人不識字。」


「那就念。」


她看了我一會兒。


點頭。


我不能把這片私人領地,立刻變成所有人都擁有同樣產權的地方。


土地是直接授予我名下的。


這是現在最重要的一層保障。


但這不代表,住進房子裡的人,只能憑我的喜歡與否,決定明天會不會被趕出去。


因此,我們先訂了最基本的居住規則。


住宅不是工作獎勵。


受傷、生病、暫時無法勞動,不會立刻失去住處。


若有人損壞他人生活,或涉及危險行為,要按明確程序處理,不能只靠誰嗓門大。


有人聽完後,問了一句:


「那如果領主大人自己生氣呢?」


廣場上一瞬間安靜。


說話的人似乎也發現自己問得太直接,臉色都變了。


我望著他。


「那你們得提醒我,規則不是只寫給別人看的。」


他張了張嘴。


最後,用力點頭。


至於財物,我另外立了三種帳。


我的私人製造物資。


領地公共物資。


以及個人財產。


不是所有從我背包裡拿出來的東西,都要變成大家每天欠我的一筆債。


投入公共倉庫的,便按公共用途登記。


配發給個人的工具,有清楚的使用與歸還方式。


居民自己賺得的報酬,則由本人持有。


梅爾聽完,停筆片刻。


「您知道這樣記,會很麻煩嗎?」


「知道。」


「以前一個帳本就能記完的,現在要分開核對。」


「嗯。」


她望著我。


我有點心虛。


「要不然,我做一套比較方便的帳——」


「不准您做會自己改數字的東西。」


我立刻閉嘴。


她翻到下一頁。


「可以做不會滲墨的紙。」


這個,我很樂意。


也是那幾天,大家第一次走進我的倉庫。


不是為了搬東西。


是我主動讓他們看。


乾糧。


種子。


布料。


器具。


按照眼前所需,整整齊齊分成區域。


沒有把全部背包攤開。


那些危險得不適合靠近普通人的材料,我仍然一件也沒有取出。


但只要看看這些,便足夠讓大家明白,我們不是只靠那幾箱配給過日子。


雷昂在倉庫中央站了很久。


「您為什麼之前不說?」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答案並不漂亮。


我怕。


怕有人覺得我不是人。


怕這種力量讓家族連最後一點表面都不要,直接把我鎖進某間工坊。


也怕所有人從此只等我抬手,忘記自己可以做什麼。


「我不知道,說出來之後會變成怎樣。」


我最後說。


雷昂看向一旁正在搬運工具的青年。


又看向梅爾手裡越來越厚的帳冊。


「現在知道了一點?」


我點頭。


「一點。」


至少目前,他們看見更多物資之後,沒有停止做事。


只是開始認真討論,要把倉庫門做多寬。


第十八章 六十三,不是吉利的數字


第一個月,我們沒有急著把道路修得很遠。


先確認水。


再確認地。


然後是撤退路線。


大湖的水不能因為看起來清,就直接喝。


我做了分層處理與輸水設施,安排定期檢查,並在取水點附近劃出不能隨便傾倒東西的區域。


新農地則分批投入。


種子與培養土仍然由我鍊製,但不再像第一次開荒時,所有人都站在田邊,屏著呼吸等一株苗長出來。


現在,他們知道怎麼分區。


怎麼記錄。


也知道發現異常時,應該先告訴誰。


這讓我能把更多時間,用在另一件事上。


迷宮。


希雅把第六十三個標記畫到地圖上時,我以為她寫錯了。


「多少?」


「目前確認六十三座。」


屋裡沒有聲音。


塔克慢慢把杯子放下。


梅爾低頭看著紙,像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漏聽了一個字。


雷昂則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全部是迷宮入口?」


「確認過的才算。」


希雅把另一份巡查記錄攤開。


「還有幾處魔力反應,只看見異常,沒有找到入口。我沒列進去。」


我望著地圖。


密密麻麻的標記,沿著山脈、林地與湖岸分布。


有些靠得很近。


有些藏在地形遮蔽的位置。


還有一些,若不是探查時刻意繞過去,從道路上根本看不見。


六十三座。


而且,還在增加。


我第一個念頭,是想把地圖收起來。


不是不願意面對。


只是那個數字,實在大得讓人想先喝口水。


舊領地十二座迷宮,已經足夠讓地方主管機關把一片富饒土地放到荒廢。


現在,這裡已知的便有六十三座。


再往外,還沒查完。


「好消息呢?」塔克問。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了抬手。


「總得有一個吧。」


我低頭,重新看過各處魔力流向。


「魔石來源很充足。」


他點頭。


「還有呢?」


「素材種類很多。」


「嗯。」


「如果能建立穩定清理制度,能養起很多工坊。」


「所以——」


我看向他。


他把後半句說完。


「所以,事情很多。」


「非常多。」


那次會議,我們沒有決定一口氣攻略六十三座迷宮。


那不叫勇敢。


叫把剛安頓好的三百個人,分批送進不知道底細的地方。


先做分類。


距離聚落多遠。


入口附近有沒有持續出現魔物。


是否有明顯的外溢跡象。


地形適不適合建立觀測點。


以及,哪幾座一旦失控,最容易影響目前的生活區。


不是按寶物價值排序。


先按危險排序。


雷昂把最靠近住宅區的幾處圈起來。


「先處理這些。」


希雅點頭。


我則開始製作能留在入口外圍的監測器具。


不能代替人。


但至少能讓我們知道,哪裡的魔力變化,已經超出平常範圍。


領民們對攻略迷宮這件事,比我想像中更有熱情。


我最初以為,是因為他們的能力提升,終於敢做從前不敢做的事。


後來才發現,理由還包括——


不用一直搬石頭。


「進迷宮也要搬東西。」我提醒。


那個正在整理背包的青年想了想。


「但不知道會搬到什麼。」


我竟然無法反駁。


新的小隊制度,便在這種奇怪的期待裡建立。


每次出發,有名冊。


有路線。


有預定返回時間。


取得的素材先由公共收購,再按清楚的比例分配報酬。


參與公共建設的人,也有相應給付,不會因為沒有進迷宮,便只能站在旁邊看別人賺錢。


否則,不用等魔物出來,村裡就會先少掉種田、煮飯和修工具的人。


梅爾把分配表改了好幾次。


我也看了好幾次。


最後,她把筆放下。


「這樣至少不會讓人覺得,留下來做飯,比不上出去揮劍。」


我點頭。


「本來就不能比。」


一個人不吃飯,揮不了幾天劍。


這件事,應該寫進所有騎士教習的第一堂課。


第一次由新領地迷宮帶回大批素材那天,廣場上熱鬧得像過節。


不同種類的礦晶。


帶著魔力的纖維。


能用於強化器具的獸角與甲片。


雷昂一邊清點,一邊被人催著往前讓。


塔克蹲在一塊特殊木質素材旁邊,幾乎不願意走。


我站在桌後,檢查其中一種結晶。


純度很好。


性質穩定。


如果用在公共照明上,可以減少不少魔石消耗。


就在我準備把它放進分類盤時,希雅走到旁邊。


她沒有參與大家的興奮。


「怎麼了?」我問。


她把一塊沾著泥的木板放到桌上。


不是戰利品。


是她從林外帶回來的,畫著足跡的記錄板。


「這些,不是從我們清理的迷宮裡出來的。」


我抬頭。


「確定?」


「至少,不是從那幾個入口附近過來。」


她指向方向。


更遠。


更深。


地圖還沒有畫完的地方。


第十九章 牠們沒有從迷宮裡出來


我們第一次遇到獸群,是在一個沒有下雨的下午。


天很亮。


農地裡的人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換下一批作物。


沒有地震。


沒有突然變紅的天空。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負責外圍巡查的青年。


他看見林子裡的鳥,同時往另一個方向飛。


接著,是聲音。


灌木被壓斷。


枯枝裂開。


一頭肩背很高的魔獸,從樹影裡衝了出來。


牠的背後,還有更多。


警報傳到我手裡時,我正在領主樓處理住宅調整申請。


面前坐著兩個人。


這次,他們不是爭房子。


是想把原本分開的兩間住處,調整成方便共同使用工房的位置。


我剛拿起筆。


手邊的信號器忽然亮起紅光。


我站起來。


「先去屋內等。」


兩人也看見了。


沒有多問。


立刻照著之前演練過的方式,沿內側道路撤離。


我走出門。


遠處,雷昂的聲音已經傳來。


「田區回收!不要留工具!」


「按路線走,不要穿灌溉溝!」


警報聲從幾處觀測點接連響起。


這不是大規模獸潮。


至少,後來我們會這樣形容。


但當一群體型遠超普通野獸的魔物,朝著沒有外牆的居住地衝過來時,小規模三個字,並不會讓人輕鬆。


我沒有先跑向最前面。


先確認人。


農地還有多少。


外圍巡查隊在哪裡。


迷宮小隊是否已經返回。


希雅從側路奔過來,額上全是汗。


「不是單一方向。主群在東北,南面也有零散幾隻。」


我看了一眼地形。


東北有一段稍低的坡地。


若牠們從那裡進來,會直接撞上倉庫外側道路。


我把手按向地面。


「讓前排往後撤。」


雷昂回頭。


沒有猶豫。


「撤!」


下一刻,光從土裡展開。


不是完整城牆。


沒有那個時間。


我先立起幾道厚實的石造阻障,彼此錯開,封住最直接的衝擊路線。


第一頭魔獸撞上去時,地面震了一下。


碎土飛起。


牠被迫轉向。


後面的獸群與牠擠在一起,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不要上前追!」雷昂吼道。


盾牌落地。


隊形重新站穩。


我則沿著另一側,補出第二道防線。


有一瞬間,我想用最快的方法結束。


把前方整片地表重組。


讓一切陷進去。


但我看見林緣仍在撤回的人。


看見獸群之間,有幾種從未在本地資料裡確認過的個體。


還有腳下的地下水流。


範圍大,不等於做得好。


我收起原本過大的構築輪廓。


改成一段一段。


隔開。


限制。


讓牠們失去一起衝撞的空間。


然後,把能交給雷昂他們處理的部分,留給受過訓練的隊伍。


這不是我一個人在空地上展示技能。


是有人就在旁邊。


每一次抬手,都得知道會碰到誰。


戰鬥沒有持續太久。


但結束後,大家誰也沒立刻說話。


有人的盾壞了。


有人被飛起的碎石擦傷。


一名青年退得太急,扭傷腳踝,被同伴扶回來時,臉白得厲害。


我蹲下替他處理。


他看著自己的腳。


聲音發抖。


「我是不是退得太慢?」


「你有照路線撤。」


「可是我——」


「先別動。」


我固定好他的腳踝。


才抬起頭。


「你活著回來了。先把傷治好。」


他把嘴閉上。


過了一會兒,眼淚才掉下來。


當晚,公共用餐的地方,比平常安靜。


不是因為有人死了。


我們沒有失去任何人。


可當危險第一次真正在家門前出現,大家才明白,今天住進水泥石造房屋,不代表明天就不必擔心。


我也一樣。


我站在窗邊,看著白天臨時立起的石障。


它們形狀不算漂亮。


其中一道,甚至還留著我為了避開撤退路線,臨時調整過的折角。


卻確實擋住了第一輪衝擊。


雷昂走進來。


手裡拿著損耗記錄。


「不是迷宮外溢。」


我轉頭。


「希雅確認了?」


「獸群的來向,不對。」


他把記錄放下。


「而且牠們不像衝著我們來。」


「什麼意思?」


「有些個體跑過阻障後,還想繼續往南,沒有停下來攻擊。」


我皺眉。


不是來捕食。


不是被我們吸引。


更像在移動。


甚至是——被什麼東西趕著走。


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這片被當成麻煩丟給我的土地,究竟有多接近魔獸領。


舊圖沒寫。


交接的人不知道。


或者,知道的人沒有把它寫進來。


我們只知道,迷宮以外,還有另一種不能等發生後再處理的危險。


我看向窗外。


住宅區的燈,一盞盞還亮著。


「明天開會。」


我說。


「不能只靠臨時石障。」


第二十章 十二層樓,不是因為我喜歡高的


塔克看見新圖紙時,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把椅子拉近。


低頭看。


再把椅子往後移。


仍然沒說話。


我有點擔心。


「字太小?」


他抬頭看我。


「小姐。」


「嗯?」


「十二層?」


「對。」


他深吸一口氣。


「上次是六層。」


「這次不一樣。」


「我看得出來。」


他低頭,又看了一次那張剖面圖。


水泥。


石材。


完整承重結構。


內部通道。


排水。


維護空間。


以及能讓守備人員在不同位置移動的設計。


不是把舊木牆加高一倍。


是完全不同規模的工程。


我沒有因為能在一天內做完三百棟民房,就認為這道牆也能一天完成。


房子彼此獨立。


一棟需要修正,不會讓整條防線失去作用。


城牆不是。


而且,現在我們不知道所有危險會從哪裡來。


範圍得留。


道路得留。


將來可能增加的設施,也得考慮。


不能今天把所有空地圍死,明天便發現,工坊的煙正好往住宅裡吹。


我把預定區域分成幾層。


最先完成的是能立即保護居住區的防禦段。


再往外,才是長期規劃。


十二層樓高的水泥城牆,是最終要完成的主體。


在它真正接合之前,仍然需要臨時防線、巡查、分區避難與持續清理。


沒有哪一項能因為「正在建城牆」,就暫時省略。


那天,梅爾問了我一句:


「您要讓這裡住多少人?」


我停住。


圖紙攤在桌上。


上面有大片尚未使用的空間。


我本來可以說,不知道。


因為我確實不知道。


目前跟著我的,還是那三百位男女青年。


沒有商人正式定居。


也沒有接納大量移民。


但若我們真的把這片土地經營起來,那麼總有一天,不會只有這些人。


我想起公爵府外院。


想起那張把人寫成可用的名冊。


也想起離開舊村時,有人捨不得的並不是房屋,而是終於能在門前放下自己的東西,不用隨時等著被搬走。


「想住在這裡,並願意守規矩的人。」


我最後說。


梅爾看著我。


「那就不能只按三百人設計。」


「我知道。」


她拿起筆。


把我原本標成備用的幾處位置,重新圈了出來。


石材探查的結果,比預想得更好。


花崗岩的品質穩定。


製作水泥所需的原料,也能在領內找到。


其他礦產更是多得讓勘查記錄不斷增加。


但我們沒有為了讓牆更快長起來,就把所有人全派去挖。


開採。


運輸。


分區儲放。


安全。


還有因為地形改變,可能影響到的水路。


這些都要有人看。


我能製造設備,也能處理大量材料。


但若每一件事都必須等我到場,這個地方便永遠只有我一個人在動。


因此,工坊開始學著接手更多工作。


不一定是施展和我相同的鍊光術。


而是確認尺寸、檢查耗損、整理原料、記錄異常。


塔克第一次帶人完成一套不用我逐項盯著的構件檢查時,抱著表格來找我。


他沒有說自己學會了多少。


只是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這批能用。」


我看過之後,簽了確認。


他站在桌旁,嘴角一直壓不下去。


城牆第一段正式升起時,我沒有辦儀式。


只是先讓所有人退到安全區外。


檢查地基。


確認結構。


然後開始。


水泥與石材沿著規劃,逐層固定。


內部骨架與支撐結構一同完成。


塔克站在遠處,仰頭看著。


直到陰影慢慢遮住他腳前的地面。


他才後退了一步。


「真高。」


旁邊的人回答:


「才第一段。」


兩人安靜了一下。


然後,同時抬頭往更遠的空地看。


那裡,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項工程最後會花去整整三年。


三年。


才把十二層樓高的水泥城牆,全數建好。


我那時只是在第一段牆腳,放下工具。


抬頭確認最高處的結構。


然後在待辦清單上,劃掉第一個小小的方格。


後面還有很多。


我看了一會兒。


把紙摺起來。


今天先做完今天能做的。


第二十一章 有人願意記得她的名字


第一支抵達新領地的商隊,不是誤闖進來的。


他們在舊領地打聽過。


又沿著我們留下的車轍與後來整理出的路線,一點點找過來。


領隊是個熟人。


他曾在光輝女神村第一次正式對外交易時,拿著木製工具,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看見我,他先鬆了一口氣。


「總算找到您了。」


我站在臨時接待處外。


「這裡還沒建好。」


他抬頭,看向已經完成的街道和住宅。


再看那段正在往上延伸的城牆。


沉默了一下。


「您的沒建好,和我平常聽見的不太一樣。」


我決定不再解釋。


請他進去。


商隊帶來鹽、普通布匹、書籍,以及幾種我們沒有急著自行製造的日常貨物。


我不是做不出來。


只是領地不能因為有我的背包,便和外界完全斷開。


商人來,便會有道路。


有消息。


有不同地方的行情。


也會讓更多人知道,這裡不是一群被放逐後便消失在荒野裡的人。


梅爾接手議價。


我則問起舊領地。


商隊領隊的神情,立刻變得有些微妙。


「現在叫光輝伯爵領。」


「我知道。」


「城牆很好,房子也很好。只是……」


他斟酌了一會兒。


「倉庫調度有些亂。」


我沒有接話。


他才繼續說。


有些東西被當成高價資源,鎖起來不許使用。


有些需要持續維護的設施,則因為沒有人理解重要性,暫時停了。


他說得很客氣。


但我聽得出來。


他們正在把一座原本能運轉的村莊,拆成一箱箱看得見價格的物品。


「迷宮呢?」我問。


領隊搖頭。


「我待得不久,沒能確認。」


我點頭。


沒有讓他猜。


他離開前,又從懷裡拿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


「有人請我交給您。」


沒有封蠟。


也沒有署名。


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那份溝渠維護說明,我們看見了。


我握著紙,過了很久,才問:


「是誰?」


領隊說了對方的身分。


不是官員。


不是騎士。


是新派去照顧倉庫、替別人清理雜務的人。


他在工坊看見我留下的說明,照著做,發現確實能避免雨後積水。


於是,想知道寫這些的人去了哪裡。


那天晚上,我把紙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我沒有回去。


也不打算為了讓哥哥們好看,遠遠替他們經營舊領地。


但我想知道,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迷宮有沒有清理。


道路能不能通。


住進去的人,會不會因為某些人只顧著收成,最後連撤退的路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那裡會成為通往我們這裡的一處必經中繼。


它若出事,影響的不只那些搶走成果的人。


我請商隊領隊替我回話。


不是要人偷公文。


不是要人放火。


只是願意的話,定期告訴我幾件事。


迷宮有沒有異常。


道路是否封閉。


物價怎麼變。


以及,是否有人開始打聽新領地的情況。


報酬由我支付。


不需要以忠誠或感激來替代。


那名領隊看著我。


「您想把那裡拿回來?」


我搖頭。


「我想先知道,誰還在那裡生活。」


他沒有再問。


從那以後,我在舊領地,有了第一雙願意替我看一眼的眼睛。


不是什麼受過秘密訓練的密探。


只是記得一份維護說明的人。


後來,會有更多。


但那都是之後的事。


商隊離開後,生活沒有突然變輕鬆。


六十三座迷宮的名單,仍然在增加。


湖岸還有大片地方沒有走完。


礦產紀錄一頁頁變厚。


而林外,偶爾還是會出現不屬於附近迷宮的獸群。


我們開始把那些來向,單獨標在圖上。


一次。


兩次。


三次。


慢慢地,它們指向了同一個大致方向。


希雅站在地圖前,拿著筆,很久沒有動。


「那邊到底有什麼?」


我不知道。


所以,我們繼續查。


入秋後的一天,我站在新城牆已完成的通道上,看著下方的道路。


迷宮小隊正在返回。


有人肩上扛著素材。


有人一邊走,一邊說今晚要去看塔克新做的工具。


農地那頭,下一批作物已經開始出苗。


領主樓的窗開著。


梅爾正在裡面,大聲叫某個人回去把漏填的數量補上。


我聽不清她後面說了什麼。


但那個被叫住的人,確實跑了回去。


我忍不住笑。


艾妲從後方上來,把一件外衣披到我肩上。


「風冷。」


我拉好衣襟。


遠處,大湖映著低低的天空。


更遠的地方,有未被畫進地圖的森林與山。


我忽然說:


「我們會在這裡待很久。」


艾妲看向我。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希望如此。


也沒有說,別太勉強。


只是順著我的目光,望向那片仍在建設的土地。


「那就把冬天要用的東西,早點準備好。」


同一個晚上,王都的一間書房裡,二哥收到新的商路消息。


他看完,眉頭慢慢皺起。


紙上寫著,茉莉安女公爵已在新授土地建立穩定聚落,商隊可沿既定路線前往交易。


住宅。


糧倉。


農地。


以及新的防禦工程。


他把紙翻過來。


背面沒有了。


「這才多久?」


沒有人回答。


桌邊的另一名貴族伸手,取過那張消息。


看完之後,沒有像上次那樣微笑。


「她的工匠,全部跟過去了?」


「三百人都帶走了。」


「設備呢?」


「能扣下的,都扣下了。」


那人沉默片刻。


慢慢把紙放回桌上。


「那麼,我們可能弄錯了一件事。」


二哥抬頭。


「什麼?」


窗外,王都的鐘聲響起。


那人看著紙上那個過去沒有人在意的名字。


「值錢的,恐怕不是那座村莊。」


而此時的我,正坐在工棚裡,替下一段城牆確認結構。


梅爾送來帳冊。


雷昂送來巡查紀錄。


塔克則抱著一扇新做好的小窗,想請我看看,這種開法是不是更方便冬天換氣。


我的桌子已經放不下了。


我把幾張圖疊起來,騰出位置。


窗外燈火亮著。


這一次,我沒有把明天寫得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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