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他們帶走的,只是一座村莊

第十章 女公爵的冊封書,比收成的麥子先到


王都派來的使者,比我想像中還要客氣。


他沒有直接坐進辦公屋,也沒有一進門便要求所有人跪下。


他先出示證明身分的文書,再請雷昂通知我,最後安靜地站在門外,等我把正在處理的藥材洗乾淨。


那天,我的袖子挽到手肘。


裙襬沾著泥。


因為早上有一段灌溉溝出了問題,我剛從田邊回來。


艾妲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她什麼都沒說,只把一件乾淨外衣遞到我手裡。


使者叫塞維爾,是個頭髮已有些灰白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屋裡停留片刻。


看過牆上的地圖、糧食記錄,以及角落那堆等著修理的工具。


然後,他向我行了一禮。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小姐。」


「我是。」


「奉聖光聯合大公國君主之命,前來宣讀冊封。」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冊封?」


塞維爾從長筒裡取出一份厚紙。


不是地方主管機關那種寫了幾行字便蓋章的公文。


紙張邊緣有細密的壓紋,封印也不只一枚。


梅爾站在我身後,忽然不再翻帳。


雷昂也放下了手裡的文件。


塞維爾展開冊書。


接下來的文字很長。


有我聽過的,也有許多我在禮法課上背過、現在卻不太願意想起的句式。


大意是,我整治荒地、安置人口、恢復糧食生產,並對十二座迷宮建立持續清理與巡查制度,有功於北境秩序。


因此,授予我女公爵的爵位。


我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塞維爾正在等我接下冊書。


「我?」


這句話一出口,我便有些後悔。


太傻了。


名字都念得那麼清楚。


塞維爾卻沒有笑。


「是您,女公爵閣下。」


我第一次發現,一張紙能讓屋裡所有人的呼吸同時改變。


雷昂先看我,再看冊書。


塔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截待修的木柄,半天沒有放下。


艾妲的眼睛亮得厲害。


只有梅爾,已經開始確認文書附件。


她翻得很仔細。


「爵位本身,與家族繼承序列分開?」


塞維爾看向她。


「是。此次冊封,以茉莉安閣下個人功績為依據。」


「不附屬於原家主?」


「不附屬。」


我慢慢抬頭。


塞維爾也望著我。


他的語氣沒有刻意加重。


但我聽明白了。


這個頭銜,不是父親借給我的。


也不是哪位哥哥將來可以順手分配的東西。


是我的。


當天的宣讀儀式,就在村口那塊木牌旁邊舉行。


沒有王都的樂隊。


沒有排成兩列的儀仗。


只有三百個人,放下手裡的活,站在尚帶著泥土氣味的道路上。


我接過冊書時,手指有些僵硬。


不是怕。


而是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任何人承認了。


可當那位使者真的把我的名字,和那些我們一起做過的事情,一項一項念出來時,我仍然無法像想像中那麼平靜。


整治荒地。


安置人口。


恢復生產。


清理迷宮。


原來,這些事情不只是帳本上每天增加的幾行字。


它們能被人看見。


也值得被人看見。


儀式結束後,大家沒有立刻散開。


塔克低頭看著自己那截忘記放下的木柄,突然笑了。


「早知道,應該做個好一點的臺子。」


「現在這個就很好。」我說。


那是他帶人拼的。


很平。


很穩。


我站在上面,完全沒有晃。


塞維爾沒有當天離開。


晚飯後,他在辦公屋裡,喝了一杯我們自己曬製的草茶。


我坐在對面,冊封書擺在手邊。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


他把茶杯放下。


「您的報告,送到了王都。」


「那些申請正式登記的文件?」


「還有迷宮紀錄、道路資料、糧食生產,以及後續的巡查成果。」


我怔了一下。


原來那些被一再退回、被要求補件、被嫌寫得太細的紙,最後真的走到了某個地方。


「您做得很完整。」他說。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想起了另一封家書。


想起二哥要求代管時,那種仿佛早已替我安排好一切的語氣。


塞維爾看了一眼桌角。


那裡放著地方主管機關最近送來的資源調查公函。


他沒有拿起來。


只是問:


「近來,有人向您要求什麼嗎?」


我望著他。


屋外,晚歸的人正把推車送進棚裡。


木輪壓過石面的聲音,低低地傳進來。


「有。」我說。


塞維爾沉默片刻。


「所有文書,都留副本。」


「我們已經在做了。」


他抬頭。


這一次,他終於笑了一下。


「那很好。」


我送他離開時,他在城門下停住。


仰頭看了一會兒牆體。


「這是木頭?」


「是。」


他伸手摸了摸。


沒有追問怎麼做的。


只是收回手,重新向我行禮。


「願您守得住自己的名字,閣下。」


當時,我還不明白,他為什麼沒有說,守得住自己的領地。


第十一章 哥哥第一次叫我閣下


二哥抵達時,帶來的不是禮物。


是一支足以讓整條道路顯得擁擠的車隊。


護衛。


文書官。


測量人員。


還有幾張我在家族宴會上見過,卻始終叫不出名字的臉。


我站在城門內,看著他從馬車上下來。


他先看城牆。


再看道路。


最後,才看我。


「六妹。」


他微笑。


我沒有立刻行妹妹對兄長的禮。


而是按照正式場合的規矩,點頭致意。


「兄長。」


他的笑容停了一瞬。


目光落到我胸前新添的爵位徽章上。


「恭喜。父親聽說後,很為妳高興。」


「謝謝。」


「怎麼不寫信回去?」


「寫過了。」


他當然知道。


我那封婉拒家族代管的信,就是送到他手上的。


二哥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終於換了一種稱呼。


「女公爵閣下,不請我們進去嗎?」


他坐進辦公屋後,第一件事,是打量家具。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椅子沒有雕花。


桌面沒有鑲金。


窗簾是村裡自己縫的,布料耐磨,顏色卻很樸素。


二哥把手套慢慢摘下。


「妳還是太不懂得照顧自己。」


我想起自己在公爵府那些冬天。


想起艾妲一盆一盆端來的熱水。


沒有接話。


梅爾把茶放到他面前。


他看了她一眼。


「僕人可以先出去。」


「她負責帳務。」我說。


「家事也要讓下人聽?」


「如果談的是村子,那她比我清楚很多細節。」


二哥的手停在杯旁。


片刻後,他笑了。


「看來,妳長大了。」


我從前很想聽他說這句話。


現在聽見,卻只想知道,他究竟準備說什麼。


他沒有繞太久。


一份新的區域治理方案,被放到桌面。


理由寫得很漂亮。


北境迷宮密集。


資源開發失序。


地方管理權責不明。


為避免私人經營影響整體防務,應將特定區域納入統一整備。


我翻到後面。


那裡列著接管項目。


礦山。


湖泊使用設施。


農田。


倉庫。


工坊。


城牆。


以及迷宮產出與相關收益。


幾乎是全部。


「這不是協助。」我說。


二哥端起茶。


「這是正式安排。」


「我沒有同意。」


「不需要每件事都由妳同意。」


我抬起頭。


他把茶杯放下,神情終於有些不耐。


「茉莉安,妳能得到冊封,家族也出了力。不要以為拿到一個頭銜,就真的懂得經營領地。」


「冊書上寫的是我的功績。」


「那是文書上的話。」


我望著他。


突然想起六歲那年,他也曾教我怎麼握木劍。


那時候,我很努力地學。


因為他比我高,懂得比我多。


我以為,哥哥說的,就是正確的。


「那這份方案呢?」我問。


「也是文書上的話嗎?」


屋裡安靜了下來。


梅爾站在我側後方,指節微微收緊。


二哥沒有再看她。


他把最後一頁翻開。


上面有核准印章。


不只地方主管機關。


還有王都的。


我把整份文件看了三遍。


沒有漏掉小字。


沒有漏掉附註。


確實是已經核准的命令。


不是來商量的。


所謂接管後重新評估我的待遇,也不過是一句沒有期限的話。


我問:


「如果拒絕?」


二哥靠回椅背。


「不服從中央整備。」


「接著呢?」


「六妹,不要讓事情難看。」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好像錯的一直是我。


是我太固執。


是我不懂事。


是我明明已經得到一點東西,卻還不肯知足。


我把文件放下。


「我要核對這份命令的效力與適用範圍。」


「妳可以核對。」


他起身,重新戴上手套。


「我們有時間。」


哥哥走後,雷昂進來。


他的手按在劍柄上。


「要關門嗎?」


我看了他一眼。


「哪一種?」


「不讓他們再進來的那一種。」


我低頭看著公文。


「先不用。」


雷昂沒有動。


「閣下。」


「我知道。」


我抬起左手。


聖印在衣袖底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我當然不是沒有力量。


那支護衛隊的裝備、陣形和魔力反應,在我眼裡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地方。


只要我願意,城門可以永遠不為他們開。


甚至這些人身上的劍,也可以在出鞘之前,先變成一堆毫無用途的金屬塊。


但我不知道,下一封命令會寫什麼。


包圍。


封路。


扣押商人。


拘留在外運貨的人。


把我們說成拒不服從中央、私占迷宮資源的危險勢力。


我能打倒站在面前的人。


卻不能假裝,村外沒有我們正在走的路,沒有每天往返的商人,也沒有被別人掌握的名冊與印章。


不過,這些都不是讓我把村子交出去的理由。


只是讓我明白,在動手之前,我得先知道自己要把所有人帶到哪裡。


「把巡查隊叫回來。」我說。


「全部?」


「全部。先核對三百個人的位置。」


雷昂看著我。


我把那份公文收進夾板。


「我要先確定,他們一個也帶不走。」


第十二章 沒有寫在接管清單上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看文件。


核准文書是真的。


地方主管機關的解釋,卻一天一個樣。


最初,他們說,只接管資源收益。


隔天,便說包含現有設施。


再過兩天,又說,為維持生產,原有工作人員不得任意離開。


梅爾聽見最後一句話時,直接站了起來。


「人不是設施。」


負責說明的文書官皺眉。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就刪掉。」


「這是統一用語。」


「刪掉。」


她的聲音不大。


卻讓屋裡的人都看向她。


我把那份補充說明拿過來。


在不得任意離開那行字旁邊,畫了一道線。


「請出示限制人身移動的單獨命令。」


文書官看著我。


「閣下,這樣會延誤交接。」


「那就延誤。」


他們終於發現,我不是打算哭著收拾行李的那種人。


也不是只要搬出父親的名字,就會低頭的妹妹。


接管命令有印章。


但印章沒有把每一件事都變成他們說了算。


我把可以查閱的條文一條條抄出來。


哪一部分是土地。


哪一部分是設施。


哪一部分是登記在冊的貨物。


而哪些東西,他們不能擅自混在同一張清單裡。


我的爵位沒有被撤銷。


因此,我仍然能以女公爵的身分,正式提出覆核。


這不能立即阻止接管。


卻能迫使他們回答一些原本不想回答的問題。


尤其是人。


三百名男女青年,不是農具。


不是倉庫附屬物。


更不是土地換了名義,就必須留下來繼續工作的牲口。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叫到村中央。


沒有站到高臺上。


因為我不想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像命令。


我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沒有隱瞞。


也沒有承諾一定能守住這裡。


人群裡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有人問:


「那我們要回去了嗎?」


「不回公爵府。」我說。


另一個人問:


「要打嗎?」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是曾經因為測試力量,差點把同伴丟進草堆的青年。


如今,他站得很直。


腰間的武器也保養得很好。


我沒有笑。


「如果有人要傷害你們,我會阻止。」


「那村子呢?」


我停住。


夜風吹過中央廣場。


木屋裡有光。


倉庫裡有糧食。


城牆安靜地站在外圍。


每一樣都是真的。


失去的痛,也是真的。


「我還在想辦法。」我說。


那是我當時唯一能給的誠實回答。


散會後,塔克沒有走。


他坐在屋前的小階梯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在他旁邊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他們會照顧這些房子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


塔克笑了一下。


「我不是捨不得木頭。」


「我知道。」


「只是,那扇窗,我們改過三次。」


他指向對面。


「第一次開太高,第二次雨會潑進去。最後才做好。」


我看著那扇窗。


裡面的人剛好把燈點亮。


窗紙透出暖色。


「我記得。」


塔克用拇指摸了摸缺指那側的掌緣。


「我也記得。」


他站起來。


沒有再問能不能打。


只是回頭對我說:


「要走的話,叫我。」


幾天後,塞維爾的回信到了。


他確實幫我遞交了覆核。


但接管命令已經通過相應程序,短時間內無法撤回。


我看著那幾行字,沒有覺得意外。


真正讓我停住的,是後面的內容。


針對我在北境的既有功績,以及後續開拓安排,王都另有一份土地授予案。


不是讓我回家。


也不是把我降回原來那個被安置的女兒。


是以女公爵之名,授予另一片開拓土地。


永久歸入我個人名下。


不由艾爾拉雅莉家代持。


我把信翻到附圖。


那片土地,比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更遠。


行政紀錄混亂。


道路不全。


資源調查只有零散片段。


其中有一句話,被塞維爾另外抄在信裡。


請務必在離開前,完成土地授予與人員自由遷移的正式確認。


我望著那句話。


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筆。


二哥再次來時,我把兩份清單放到他面前。


一份,是現有設施與物資交接。


另一份,是所有隨我離開的人。


他看見第二份,皺起眉。


「妳把人全帶走,這裡誰來做事?」


「你們可以另外僱人。」


「熟悉這裡的人都走了,會有多少麻煩,妳知道嗎?」


「知道。」


因為那些麻煩,我都做過。


他盯著我。


「茉莉安,妳不要賭氣。」


「我沒有。」


我把名冊往前推。


「請確認,他們全部自由離開。」


二哥沒有動筆。


我也沒有收回手。


僵持到最後,他終於拿起了筆。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他真正想接手的,從來不只是土地。


他想要的是一座不用重新付出,就能照常運轉的村莊。


第十三章 空馬車


交接前一天,我去了所有地方。


先去田裡。


再去水井。


工坊。


倉庫。


馬廄。


最後,是城牆。


有些地方,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哭。


真的站到了面前,卻只是覺得,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


糧倉東側的通風還能再改。


北面的路,下雨時仍然有一小段會積泥。


塔克一直想把工坊的門向外移一點,方便搬運長木料。


那些原本被我寫在「明天」後面的事情,突然都沒有了明天。


他們接收得很仔細。


遠比當初把荒地交給我時仔細。


每一袋糧食要登記。


每一箱工具要核對。


已經放進倉庫的魔石、礦料與迷宮素材,全部列入扣押清單。


連藥劑架上的瓶子,也有人逐一清點。


那名文書官拿起一瓶清潔藥水。


「這也是製品?」


「是。」


「用途?」


「洗東西。」


他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生活藥劑。


然後把瓶子放回去。


我站在旁邊,忽然想起那些從未對外販售的恢復藥劑。


他們知道它們好用。


卻還不知道,好用到什麼程度。


我沒有提醒。


也沒有趁機拿一瓶喝下去,證明他們正在搶走多麼驚人的東西。


有些事,不必教會想拿走一切的人。


我的背包裡,仍然是完整的遊戲材料。


一萬多種。


每一種都堆到滿。


那些東西,從來沒有進入過地方帳冊。


也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全貌。


我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把倉庫裡的糧食全收起來。


能讓他們清點過的工具,在下一次開門時全部消失。


甚至可以把每一段城牆,重新拆成原料。


但我沒有。


不是因為做不到。


而是那一刻,我終於分清了,自己想帶走什麼。


我想帶走人。


想帶走我們如何分工、如何記錄、如何互相照顧的習慣。


想帶走塔克看圖時咬著筆桿的模樣。


想帶走梅爾能把帳算到最後一枚銅幣的本事。


想帶走雷昂在出發前,一遍遍清點所有人是否到齊的聲音。


至於這些房子——


它們很好。


它們也確實值得難過。


但只要我們還在,便不會是最後一批。


我仍然留下了最後幾份維護說明。


不是給二哥的。


是給將來真正要在這裡幹活的人。


哪一段排水溝需要定期清。


哪一座倉庫怕返潮。


迷宮巡查不能省略哪些路線。


我把紙放在工坊桌上。


沒有署名。


艾妲看見了。


她站在門邊,安靜了一會兒。


「您還是放心不下。」


「住進來的人,不一定做錯了什麼。」


我把最後一張紙壓好。


「而且,我不想等哪天聽見這裡出事,再去想是不是自己原本可以多寫一句。」


第二天,城門前停滿馬車。


空的。


我們來的時候,貨物塞得滿滿,糧食壓得車軸都低了些。


現在,扣押清單上的一切,都不能帶走。


僅有經許可放行的個人物品,能裝進各自的行囊。


自動人偶馬,因為在出發前便列入我的隨身私產,沒有被歸入地方設施。


那是我當初親自核對交接文件時,多寫的一行。


如今,那一行字,讓我們仍然有車可以走。


至於路上的食物與設備,則是另外撥給的。


數量不多。


說話也不好聽。


「中央體恤遷移辛勞。」


發放的人這樣說。


我沒有回答。


只是讓梅爾照實記下數量。


施捨也好。


體恤也好。


路上有人要吃飯。


現在不是為了一句話,讓大家餓著肚子的時候。


村口的木牌,被拆了下來。


新的牌子尚未掛上。


但正式文書已經送到。


光輝女神村,改列為光輝伯爵領。


我讀到那個名字時,忽然笑了一下。


雷昂站在我身旁。


「閣下?」


「沒什麼。」


他們連名字,都只願意改掉其中幾個字。


大概也覺得,原本這個很好用。


出發前,二哥來送我。


他穿得很體面。


身後的護衛,也站得很整齊。


「妳若早些聽話,不必弄得這麼僵。」


我望著他。


「我把交接做完了。」


「父親還是關心妳的。」


「請替我問候他。」


他似乎不滿意我的反應。


又說:


「新地方若待不下去,可以寫信。」


我看著城門內那條自己修平的路。


看著屋簷。


窗戶。


以及遠處仍然完整的六層木牆。


然後,我重新看向他。


「兄長。」


「嗯?」


「迷宮要定期清理。」


他微微皺眉。


我繼續說:


「不要只派人收素材。外圍路線、魔物活動,還有雨季時的水位,都要有人記錄。」


「這些會有人負責。」


「希望如此。」


他沒有再回答。


我也不再等。


轉過身,走向馬車。


雷昂站在第一輛車旁,拿著名冊。


「三百人。」


他說。


我停下腳步。


他把名冊合起來。


「全部到齊。」


那一瞬間,我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一點。


我點頭。


「出發。」


車輪轉動。


光輝女神村,慢慢退到我們身後。


我沒有叫大家不准回頭。


有人想看,就讓他看。


有人要哭,也讓他哭。


失去的東西,不會因為我們假裝不難過,就變得不重要。


第十四章 我的人,不是被我拖累的人


離開舊領地後的第一晚,我們重新睡回了帳篷。


風從布縫裡鑽進來。


火堆旁的鍋,煮著撥發給我們的食物。


不算壞。


也談不上好。


我端著碗,坐在馬車邊,吃得很慢。


艾妲蹲在旁邊,替我把毯子攏好。


我忽然說:


「抱歉。」


她的手停住。


「小姐?」


「又讓妳——」


「不要這樣說。」


我抬頭。


艾妲很少打斷我。


尤其不會用這種語氣。


她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您不是把我們從房子裡趕出來的人。」


我握住碗。


熱湯的溫度透過木頭,傳到掌心。


卻沒有讓我好受多少。


「但我沒能留下來。」


「所以您就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我沒有回答。


艾妲在我旁邊坐下。


過了很久,才說:


「您剛離開公爵府的時候,也對我說過抱歉。」


我記得。


那時候,我說,北境很冷。


她說,那就多帶一件。


「我那天確實很怕。」她輕聲說,「怕沒有飯吃,怕生病,怕到了那裡以後,什麼都沒有。」


她看向火堆。


雷昂正在安排夜間輪值。


希雅檢查周圍。


塔克替一輛車修好鬆掉的插銷。


梅爾坐在燈下,重新核對所剩的糧食。


「現在也怕。」


艾妲說。


「可是,和那時候不一樣。」


第二天,我把新的土地文書拿給所有人看。


不是每個人都看得懂那些句子。


因此,我逐句解釋。


那片土地,直接授予我名下。


不是家族暫借。


不是地方主管機關安置。


也不是等我們做好了,再以原管理權不明為理由,隨時換人的地方。


文書上寫得很清楚。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女公爵之私產。


我把最重要的那一段,念了兩遍。


有人問:


「這次,他們還能拿走嗎?」


我望著他。


沒有說永遠不會。


因為我已經知道,紙上寫著什麼,和有人想做什麼,是兩回事。


「這一次,他們再伸手,就不能說是在接管一片暫交開墾的地方。」


我把文書收好。


「而我,也不會再只等他們解釋。」


隨行的中央主管機關從屬人員,有三名。


他們負責帶路、指認邊界,並完成實地交付。


其中一個年紀稍輕,沿途總想把看見的東西全寫下來。


馬車。


人員。


補給。


甚至我們每晚停留多久。


我沒有阻止。


但他第三次問起,人偶馬為什麼不像普通馬那樣進食時,我把話說明白了。


「私人製品的構造,不在土地交接範圍。」


他握著筆,有些尷尬。


「只是例行記錄。」


「那就記錄,無須查驗。」


他低下頭。


紙上沙沙作響。


越往前走,道路越差。


後來,已經不能稱作道路。


只有舊車轍。


被雨水沖散的碎石。


以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砍開、如今又重新長起來的枝條。


人偶馬拖著空車,仍然走得很穩。


普通牲口不一定受得了。


我坐在車上,打開資源探查。


那是我一直刻意壓住,沒有大範圍使用的技能。


如今,隨著地形一點點展開,新的判定也接連浮現。


石材。


礦脈。


適合製作水泥的原料。


更遠處,還有一大片質地穩定、能提供高價值建材的花崗岩。


我盯著那些標記。


很久沒有說話。


這片土地,比舊領地複雜。


也比舊領地富饒。


只是,複雜到沒有人願意真正弄清楚。


希雅先一步探路回來時,臉色很凝重。


「有迷宮。」


我抬頭。


「離預定落腳地多遠?」


她指著新畫的草圖。


「這裡。還有這裡。」


我低頭。


「兩座?」


「今天只確認這兩座。」


她頓了一下。


「但遠處的魔力反應,不像只有這些。」


我看著圖紙。


想起舊領地的十二座迷宮。


想起接管公文上,那句寫得冠冕堂皇的「資源開發失序」。


然後,我慢慢把圖攤平。


「明天繼續查。」


希雅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問我擔不擔心。


因為我們都知道,擔心不能代替確認。


第十五章 不藏了


我們抵達新的落腳地時,天還沒有黑。


三名中央從屬人員站在一塊被草蓋住大半的界石旁,輪流核對圖紙。


核對到最後,他們自己也有些沒把握。


我走過去。


「哪裡有問題?」


年長的那個清了清喉嚨。


「實際地形與舊圖略有差異。」


我看了看遠處一整片沒有畫在圖上的坡地。


「略有?」


他沒有回答。


我請希雅把這幾天確認過的資料拿出來。


重新比對。


標記。


最後,將實際可確認的界點與授予文書對上。


我沒有讓他們用一句大致如此,就完成交付。


以前吃過的虧,總得有一點用。


這裡沒有爛木頭。


沒有舊地基。


甚至沒有能直接當成營地的平地。


只有草。


灌木。


遠處一大片看不清邊的林子。


以及更遠處,在夕光下鋪成銀色的大湖。


湖面太大。


大得我站在這裡,無法像舊領地那樣,一眼判斷對岸的輪廓。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濕潤的冷。


雷昂走到我旁邊。


「先搭帳篷?」


「先等交接完成。」


我看向那三名官員。


他們終於在最後一頁落下簽名。


我確認。


收件。


再把屬於他們的副本交回去。


年輕的那個還想往前走。


「依照慣例,我們應觀察初期安置——」


「不必。」


他停住。


我把文書收進夾板。


「土地已交付。接下來是我的私人領地事務。」


年長的官員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周圍提著行囊、安靜等候的人。


「閣下,這裡的情況並不——」


「我知道你們沒有完整資料。」


我看著他。


「所以,不需要留下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我沒有辱罵他們。


也沒有把人丟到草叢裡。


只是讓雷昂帶人,一路送到已確認的返程路線。


告訴他們,天黑前應該趕到哪一處避風地。


然後,請他們離開。


這一次,沒有等到他們自己覺得事情辦完。


是我親自送走了他們。


直到最後一匹馬的影子消失,艾妲才走過來。


「小姐?」


我站在空地中央。


望著三百個人。


空馬車。


少得可憐的配給。


幾頂已經開始在地上展開的帳篷。


我又想起城南那位婆婆。


她說,能做房子,就先讓人住進去。


我以前聽進去了。


卻仍然在做每件事之前,先想要怎麼解釋。


怎麼不嚇到人。


怎麼讓這一切,看起來仍在別人能接受的範圍。


我沒有用過的材料,還有很多。


沒有真正展開的製造能力,也還有很多。


但現在,天快黑了。


而我們沒有房子。


我忽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繼續替某些從未替我們考慮過的人,維持一個容易理解的表象。


「雷昂。」


「在。」


「讓大家把帳篷先收起來。」


他怔了一下。


隨即抬起手,傳令。


我看向梅爾。


「準備重新建立物資帳。」


她立刻翻開本子。


「從哪裡開始?」


我想了一會兒。


「可能要換一本厚的。」


她抬頭看我。


我沒有解釋。


只是伸出手,打開了背包。


第一批出現的,是糧食。


不是一袋。


也不是幾箱。


整齊封裝的物資,接連落在我指定的空地上。


接著是布料。


工具。


容器。


整理完畢的零件。


成捆的建材,成箱的金屬,分門別類的生活用品。


它們沒有從馬車上搬下來。


也沒有由任何人運來。


就那樣,一批接著一批,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梅爾的筆停住了。


塔克慢慢把肩上的行囊放下。


雷昂沒有說話。


但我看見,他按在名冊上的手,漸漸鬆開。


艾妲站得最近。


她望著越堆越多的東西。


過了很久,才輕聲問:


「一直都有?」


我點頭。


「一直都有。」


她看向我。


那眼神沒有責怪。


只是終於明白,這一路上,我並不是帶著所有人,走向一個只能依靠祈禱的明天。


我蹲下來,把手按在地面。


探查。


清理。


穩定土層。


分出道路與排水的位置。


這裡不再適合先做一批勉強住人的木屋,再慢慢擴。


已經確認的迷宮不只一座。


周圍的情況,隨時可能改變。


我們需要一開始就能穩定生活、防護,並繼續擴張的據點。


水泥。


石材。


最高三層的民房。


獨立辦公領主樓。


倉庫。


工坊。


水源處理。


農地。


我把它們依序列進製造規劃。


塔克走過來,低頭看著那片剛被整理出輪廓的土地。


「這次,要蓋多少?」


我抬起頭。


「三百棟民房。」


他愣住。


我繼續說:


「另外還有辦公樓和公共設施。」


「多久?」


我看向製造介面。


以前做過的構件。


確認過的配方。


已經完成品質與結構驗證的製品。


它們旁邊,亮著一個我從未在眾人面前使用的選項。


整車輸出。


我以前就知道它在。


只是從來沒有讓它真正出現在這個世界。


現在,我把它選了下去。


「明天日落之前。」


塔克站在我旁邊。


嘴唇動了一下。


最後,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窗戶,還是照以前最後改好的那種?」


我望著他。


忍不住笑了。


「對。」


「門前要有排水。」


「有。」


「工坊的門,能不能做寬一點?」


「這次一開始就做寬。」


他點頭。


轉身跑去叫人。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覺得,自己正在從零開始。


我們不是零。


夜幕降下來以前,空地上已經亮起第一批照明。


不是篝火。


是一盞盞穩定、明亮,不會被風吹滅的魔導燈。


光沿著預定道路鋪開。


三百個人的影子,落在剛剛整理平整的土地上。


有人開始搬運。


有人開始分區。


有人站在倉庫預定位置前,大聲詢問下一箱該放哪裡。


梅爾終於重新寫字。


筆尖快得幾乎沒有停下。


雷昂走到我面前。


「還叫光輝女神村嗎?」


我抬頭,看向遠處無邊的大湖。


那片黑暗裡,有比我們知道的更多的資源。


更多的迷宮。


也有更多還沒遇見的危險。


我摸了摸藏在袖口底下的聖印。


「先讓大家有地方睡覺。」


我說。


雷昂望著我,慢慢笑了。


「是。」


那天深夜,我留在工地上,沒有回帳篷。


一座接著一座的基礎,在光裡成形。


我第一次不再為自己的背包設限。


也第一次,沒有在施術前想,這樣會不會太過分。


他們已經拿走過我親手做出來的一座村莊。


但下一座,不會只是同樣的村莊。


我站在魔導燈下,展開新的建造圖。


圖紙邊緣,被我壓住的地方,寫著尚未正式命名的領地。


而我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權人那一欄。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女公爵。


我看了那一行字一會兒。


然後把視線移回正在升起的石牆。


「這次。」


我低聲說。


「先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作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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