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建國不是改個稱呼就好
隔天一早,我把那張寫著「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的紙,壓在桌角整整三天。
不是猶豫要不要用這個名字。
是我發現,光是「建國」兩個字後面,藏著多到數不清的具體事情。
貨幣要不要發行自己的。
原本依附商路慣例的度量單位,要沿用還是重訂。
守備人員算不算正式軍隊,軍紀依據哪一套。
與中央之間,原本透過地方主管機關往來的文書管道,一旦斷開,商隊會不會在半路被攔下來,說我們的通行證已經失效。
梅爾把這些列成清單時,寫到第四十三項,才抬頭看我。
「閣下,這份清單還沒列完。」
「繼續列。」
「列完要多久施行?」
我看著窗外。
城牆內,新一批移民正在排隊辦理居留登記。
隊伍很長,卻很安靜。
沒有人插隊,因為規則貼在牆上,寫得很清楚。
「不急著一次做完。」我說,「但要讓大家知道,從今天起,事情會怎麼運作。」
我沒有舉行盛大的登基儀式。
一來,我們沒有那個排場——沒有鑲金的王座,沒有世代相傳的王冠,甚至連一面真正意義上的國旗,都還是艾妲連夜用家裡最好的布料趕出來的。
二來,我不想讓這場儀式,變成另一種形式的表演,彷彿只要我站上一個高臺,底下的人就自動變成臣民。
我請雷昂、希雅、梅爾、塔克與霍恩,還有各部門負責人,一起到辦公領主樓前的廣場。
沒有鋪紅毯。
只有木臺,塔克親手搭的,比上次冊封儀式那個更穩一些。
「茉莉安.偉伯克.艾爾拉雅莉。」
我對著臺下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
「過去三年,這裡從一片連地圖都畫不準的荒地,變成現在的樣子。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
人群很安靜。
「我希望,從今天起,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清楚自己享有什麼,也清楚自己該承擔什麼。不是因為某個人願意給,而是因為這是寫下來、大家都看得見的規則。」
我頓了一下。
「所以,我會是這個國家的第一代女王。但王位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只靠我一個人的喜好決定。」
臺下,塔克悄悄看了梅爾一眼。
梅爾對他比了個「別說話」的手勢。
「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從今天開始,正式成立。」
我說完這句話,風剛好吹過廣場,把艾妲趕製的旗子吹得獵獵作響。
旗面是深藍底色,中央繡著一枚簡化過的聖印圖樣——圓環交疊,中心一顆被細線托住的星。
和我手腕內側那枚,一模一樣。
典禮結束後,沒有盛大的宴會。
只有公共廚房比平常多煮了兩鍋湯,大家輪流來領。
我坐在長桌中間,和第一次慶祝城牆落成時一樣的位置。
只是這次,桌邊多了不少陌生面孔——那些後來才搬進來的居民,還有幾個從商路上定居下來的工匠家庭。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著碗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女王陛下。」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叫我。
「不用這麼拘謹。」
「可是……」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我們本來以為,到了新地方,日子會更難過。沒想到,這裡比我們以前住的鎮子還安穩。」
我看著那個孩子。
他正含著湯匙,睜著圓圓的眼睛看我。
「謝謝你們願意留下來。」我說。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我們該謝您。」
建國公告正式發出後,第一個反應不是來自中央。
是舊領地的霍恩線人。
消息輾轉送到時,我正在和梅爾核對新的稅制草案。
紙條上只有短短幾行。
光輝伯爵領近日軍需調度頻繁,似有異動。另,王都內部不穩,詳情不明。
我把紙條交給雷昂。
「加強邊界巡查。」
「包括舊領地方向?」
「尤其是舊領地方向。」
雷昂看著紙條,皺眉。
「他們會打過來?」
「現在不知道。」
我望向窗外。
城牆外,巡查隊正在換班。
「但如果真的要來,我希望我們是先知道的那一方。」
第二十九章 王都的那一夜
我後來是從霍恩口中,拼湊出王都那一夜發生的事。
那是建國公告發出後的第十七天。
深夜,幾支本該駐守邊境的軍隊,悄悄調回了王都周邊。
理由寫得很官方——例行輪防。
沒有人在意,往年的輪防,從來不會選在這個時節。
子時剛過,幾座重要官署的門,被人從裡面打開。
不是攻破的。
是有人原本就等在裡面。
君主的寢宮外,守衛換了一批新面孔。
沒有流血——至少霍恩聽到的版本是這樣說的。
也可能,是說這話的人,刻意省略了血。
第二天清晨,王都百姓醒來時,看見的是一份由「攝政議會」聯合發布的公告。
君主「因病靜養」,國政暫由議會代行。
議會名單上,我二哥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排在第一位的,是那位曾經在書房裡,對他說「值錢的恐怕不是那座村莊」的權臣。
我拿到完整消息時,手裡還握著一支還沒放下的筆。
艾妲站在旁邊,看著我的表情,沒有出聲。
「父親呢?」我問霍恩派來傳話的人。
「艾爾拉雅莉公爵……」
對方頓了一下。
「公爵大人在政變當晚,被請去『協助穩定局勢』。此後,府邸由議會派人『保護』。」
我聽懂了。
不是協助。
是軟禁。
「其他幾位兄長?」
「三哥、四哥、五哥,皆在議會任職或協理軍務。」
也就是說,除了我之外,艾爾拉雅莉家幾乎全員,都成了這場政變的既得利益者,或者——共犯。
我把筆放下,很輕,卻讓桌面發出了一聲悶響。
「他們想幹什麼?」希雅問。
「控制朝政,名義上還保留君主,但實際決策全在議會。」梅爾翻著手上的分析,「這種做法,通常是為了避免引起太強烈的反彈——如果直接篡位,各地諸侯未必認帳。但掛著『攝政』的招牌,至少表面上,還維持著舊秩序。」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塔克問,「他們忙著搶王位,未必有空理我們。」
我搖頭。
「正好相反。」
我把建國公告的副本,和舊領地軍需調動的紀錄,放在一起。
「一個剛篡位的議會,最需要的是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下。
雷昂先開口。
「正統性。」
我點頭。
「還有,一個能轉移國內注意力的敵人。」
梅爾的臉色變了。
「我們?」
「一個被放逐的公爵之女,未經允許,私自建立政權,脫離大公國秩序。」我一字一句地說,「這個罪名,夠不夠讓一個剛篡位、急需證明自己『維護國家統一』的議會,師出有名?」
屋裡沒有人說話。
我想起冊封那天,塞維爾說的那句話。
願您守得住自己的名字,閣下。
當時,我以為他是在提醒我,留意家族的覬覦。
現在想來,他或許已經隱約察覺,這片土地遲早會成為某些人眼中,最好用的一張牌。
「我們還有多久準備時間?」雷昂問。
我看著地圖。
舊領地到我們這裡的路程,光是正常商隊,就要走上十餘天。
一支真正的軍隊,還要考慮補給、地形,以及——六十三座,還在增加的迷宮。
「不知道。」我說,「但不會太久。」
那天夜裡,我一個人站在城牆上。
十二層樓的高度,讓底下的燈火看起來像散落的星星。
一間間亮著燈的屋子裡,是我帶出來的三百人,是後來自己找上門的工匠家庭,是那個在廣場上含著湯匙看我的孩子。
我想起父親。
想起他最後一次正眼看我,是在那張冊封書送到王都之後的某封信裡,寫著「很高興」三個字——而那封信,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二哥代筆的場面話。
我不知道,父親此刻是不是真的被軟禁在府邸裡,是不是安好,是不是後悔過什麼。
這些問題,我無法得到答案。
至少現在不能。
艾妲走上來,把披風披到我肩上。
「您在想家人?」
「在想,如果戰爭真的來了,我該怎麼保護這裡所有相信我的人。」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您已經在做了。」
我望向她。
「從第一天蓋房子開始,您就一直在做這件事。」
她說。
「現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而已。」
第三十章 不是誰都能叫她陛下
建國之後,最先需要解決的,不是城牆,也不是軍隊。
是人心。
有些老領民,仍然習慣叫我小姐,或閣下。
有些新移民,因為聽過冊封的事,一律稱陛下。
還有人,因為實在拿不準分寸,乾脆在每句話前面,都加上一長串尊稱,聽起來反而更彆扭。
我其實不太在意稱呼。
但梅爾告訴我,制度這種東西,從語言開始建立,比從律令開始建立,更容易讓人記住。
「所以,您得決定,平常怎麼被稱呼。」
我想了很久。
「正式場合,陛下或女王。日常,沿用原來的也可以。」
「那規則呢?」
「不罰。」我說,「沒有人該因為叫錯稱呼被處罰。」
梅爾看著我,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把這條寫進了新的禮儀規範。
比稱呼更重要的,是軍隊。
過去,我們的守備人員,本質上是一支由鍊金術支援的民兵組織——裝備精良,個人素質因為藥劑提升而遠超常人,但編制鬆散,沒有正式的軍階與指揮體系。
雷昂一直是事實上的統帥,但他沒有正式頭銜。
建國之後,這件事必須改變。
我把他叫到辦公室。
「從今天起,你是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第一任元帥。」
雷昂愣住了。
「我……」
「你覺得自己不夠格?」
「不是。」他很快回答,「只是,這聽起來,比我習慣的位置重很多。」
「本來就很重。」我說,「所以,我需要你把整套軍事體系建起來。不只是誰聽誰指揮,還包括訓練標準、補給制度、軍法,以及最重要的——退役與撫卹。」
他沉默了一會兒。
「撫卹?」
「如果有人在保護這個國家的過程中受傷,或者犧牲,我們必須讓所有還活著的人知道,他們的家人不會被遺忘。」
雷昂看著我,眼神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鄭重。
「是,陛下。」
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場合,這樣稱呼我。
我沒有糾正他。
希雅則被任命為斥候與情報部門的負責人。
這個決定,幾乎沒有人反對。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周邊地形,也是最早發現魔獸領存在的人。
「我需要更多人手。」她說,「光靠我一個人,顧不過來整片邊界,尤其是——」
她頓了一下。
「尤其是如果真的要和舊領地方向交手,我們對那邊的地形,已經不如我們對這裡熟悉。」
「所以?」
「我想重新聯繫霍恩的線人網路,正式整編進情報體系。」
我同意了。
霍恩聽到這個提議時,表情很複雜。
「我只是個商人。」
「現在不只是了。」我說,「如果你願意。」
他看著我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我那些朋友,本來也不是真的想當間諜的。」
「那就讓他們繼續做自己擅長的事——跑商路,聽消息,只是現在,多一個固定的人,願意聽他們說話而已。」
霍恩想了想,點頭。
「這個我能接受。」
塔克和一群工匠,被整編進新成立的「國家工造院」,負責所有公共建設、裝備維修與研發。
梅爾則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財政與民政的最高負責人,頭銜是「總理大臣」——這個稱呼,是她自己選的,理由是「聽起來比較適合管帳的人」。
我沒有反對。
一個多月後,輝之鍊光女神大公國,有了第一份完整的政府架構。
元帥府。
情報院。
工造院。
民政院(由梅爾統領)。
還有我親自掌管的「鍊金院」——負責所有涉及鍊金術的研發、藥劑生產與危險物資管理。
架構圖畫在一張大紙上,掛在領主樓,不,現在該叫「王宮」的大廳裡。
我站在圖前看了很久。
這不是遊戲裡的技能樹。
每一個方框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和他們必須扛起的責任。
就在這份架構圖掛上去的第三天,希雅帶著一份緊急情報,衝進了王宮。
「陛下。」
她的呼吸還沒平復。
「光輝伯爵領,正式對外宣布效忠新議會。同時——」
她把一張紙攤開。
「他們開始徵兵,並且,向周邊幾個小領主,發出了『協同行動』的邀請。」
我看著那張紙。
上面列著的,不只是光輝伯爵領的名字。
還有另外三個,我曾經聽過,卻從未真正交手過的貴族領地。
「協同行動的目標是?」
希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自己猜到那個答案。
「我們。」我替她說完。
她點頭。
「情報來源說,他們準備以『私設政權、拒不接受中央管轄』為名,組成聯軍討伐。」
屋裡的空氣,一瞬間沉了下去。
梅爾放下手裡的帳本。
雷昂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我看著那張寫滿名字的紙,忽然想起塞維爾最後說的那句話。
守得住自己的名字。
「什麼時候?」我問。
「情報顯示,最快半年內。」
半年。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聲音很穩。
「召集所有院長,今晚議事。」
第三十一章 半年,夠不夠
當晚的議事廳裡,擺著一張比平常大得多的地圖。
不只是我們的領地。
而是整個聖光聯合大公國,以及周邊所有已知勢力的簡圖。
雷昂第一個開口。
「光輝伯爵領的兵力,按我們掌握的資料,約有常備軍三千,加上緊急徵召,可能達到五千。」
「協同的三個領地呢?」
「加起來,估計再增加四千到六千。」
希雅補充。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議會如果以中央名義調動邊防軍,數字會更高。」
屋裡一片沉默。
我們目前能動用的常備守備力量,不到兩千人——即使算上所有受過訓練、裝備齊全的居民,也很難超過三千。
數量上,我們處於絕對劣勢。
「但是,」雷昂繼續說,「我們的守備人員,個體戰力遠超過普通士兵。而且,他們要跨越的,是從舊領地到這裡的整段路程——沿途地形複雜,還有魔獸領在側翼。」
「他們不會不知道魔獸領的存在。」希雅說,「如果他們選擇走南線,繞開魔獸領,路程會多出將近一倍。」
「如果走北線,直穿魔獸領邊緣呢?」梅爾問。
希雅搖頭。
「那等於自殺。除非他們瘋了,或者——」
她頓住。
「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士兵的死活,只想用數量消耗,把魔獸領變成他們的天然武器。」
屋裡的氣氛,更冷了。
「我們需要時間。」我說,「半年,不夠建立一支能正面迎戰的軍隊。但足夠做很多別的事。」
塔克抬頭。
「比如?」
我把地圖上,從舊領地到我們這裡的路線,一條一條指出來。
「防禦工事。不只是城牆——沿途的關鍵隘口、橋梁、補給點,都要有準備。」
「糧食與藥劑儲備,要擴大到能支撐長期對峙的規模。」
「情報網,要擴展到能提前預警任何軍隊調動。」
「最重要的——」
我看向雷昂。
「訓練。不是讓大家變得更能打,而是讓大家學會,怎麼作為一支真正的軍隊,互相配合。」
雷昂鄭重點頭。
「還有一件事。」霍恩開口,「外交。」
所有人看向他。
「這場仗,不只是我們和光輝伯爵領的事。」他說,「如果議會真的以中央名義討伐我們,其他還沒表態的領主,會怎麼看?如果我們能讓一部分人站在中立,甚至暗中支持我們,情況會完全不同。」
我想了想。
「你有合適的人選?」
「商路上認識不少。」他說,「但真正能說得上話的,我需要您親自出面。」
我點頭。
「安排。」
散會後,我獨自留在議事廳,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半年。
對一個剛建國、根基未穩的國家而言,這個數字聽起來很短。
但我想起三年建城牆的日子。
想起那些曾經以為做不到,最後卻一步步做成的事。
半年,不是絕望的倒數。
是我們必須拼盡全力,把能準備的事情,全部準備好的時間。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聖印安靜地貼在皮膚上。
四十萬等的角色面板,近乎無窮的材料庫存,還有這六年來,從一個不會任何騎士技能的廢物女兒,到現在站在這裡的自己。
「半年。」我輕聲說。
「足夠了。」
窗外,夜色很深。
城牆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安靜地亮著。
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舊領地的軍營裡,鍛造的鐵錘聲,也正徹夜不停地敲著。
戰爭,已經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