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记

火灾发生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起火原因:三楼住户私拉电线,电器短路。过火面积约八十平方米。三楼住户阿珍被消防员救出,怀中抱有一只橘猫。她反复说,里面还有人。


消防员在三楼浴室发现两具遗体。身份登记为男性的死者呈跪姿,怀里抱着女性死者。女性死者身上盖着湿毛巾。浴缸里的水还在流。其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钥匙是旧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以下是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


阿珍说:


「那天晚上,我下楼拿快递。快递员在楼下等。我说,我马上下来。我走的时候,雪怜坐在客厅里。她在看电视。她说,阿珍,你快点回来。我说,马上。我下楼。快递员把包裹给我。我签了字。我听见楼上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炸了。我抬起头。三楼的窗户在冒烟。我跑上去。楼道里全是烟。我喊雪怜。没有人回答。我往里面冲。邻居拉住我。他说,你不能进去。我说,她在里面。他说,你进去也没有用。我挣不开。我抱着猫。猫在叫。我站在楼下,看着火。我想,我不应该下楼。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上面。我就下去了一分钟。就一分钟。」


房东说:


「我知道电线旧。我早就知道。我跟他们说过,要修。他们说,修电线要钱。我说,那就大家摊。他们不摊。他们说,你房东修。我说,我没有钱。他们说,你没有钱,就把房子卖了。我说,我卖了房子,我住哪里?他们说,你爱住不住。我不管了。我管不了。我以为不会出事。我住了四十年,都没有出事。谁知道会出事?谁知道会烧死两个人?我也倒霉。我的房子烧了。我找谁赔?」


小周说:


「我去过他家三次。我每次去,都看见她坐在窗边。她穿得干干净净。她吃得饱。她不说他打她。她不说他不让她出门。她什么都不说。我以为她过得很好。我以为我救了她。其实我没有。我只是把她从一个火坑,推到了另一个火坑。我早该看出来的。我早该问她,你为什么不笑。我早该问她,你为什么每次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我早该问她,你晚上怕不怕。我没有问。我不敢问。我怕我问了,我就得管。我管不了。我手上还有四十七个案子。我管不了。」


刘姐说:


「林雪在我这里干了六年。他从来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他干活很细。病人喜欢他。家属也喜欢他。他话不多。他不跟人吵架。他唯一一次跟人吵架,是因为一个家属骂他。我帮他骂回去了。我不知道他家里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把那个人锁起来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每天下班就回家。我以为他是一个人。如果他跟我说,他家里有一个女人,没有手,没有脚,需要照顾,我会帮他。我会给他找护工。我会给他申请补助。他没有说。他什么都不说。他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出不来。」


阿凯说:


「我周六去了。我答应过她,我每周都来。我坐在楼下。我等到两点半。她没有下来。我一直坐到晚上。我看见三楼在冒烟。我打电话,没有人接。我抬头看。火从窗户里出来。我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看见他跑过来。他穿着灰色的外套。他看见我,没有停。他冲进楼道。我喊他,我说,你等等。他没有回头。我想跟进去。我的轮椅进不去。楼道里有台阶。我连第一个台阶都上不去。我坐在楼下,看着火。我听见他在里面喊她的名字。他喊了很多声。后来,他没有声音了。我一直在楼下。我没有走。消防员把我推走。我说,我不走。他们说,这里危险。我说,里面有两个人。他们说,我们知道。他们说,我们尽力。他们尽了力。火太大了。」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给他那张纸,会怎么样?如果我没有去找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还在那里,坐在窗边,等他喂饭?她会不会还活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让她出来看球。我想让她笑一次。我没有做到。我连楼都上不去。我连她都救不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小雅说:


「我在医院见过他。他坐在走廊里,很瘦,很白,不说话。我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我问他,你吃药多久了?他说,十年。我说,那你比我久。他说,嗯。我问他,你有伴吗?他说,有。我说,她知道你的事吗?他说,知道。我说,那你们很好。他说,不好。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打她。我愣住了。我说,你为什么打她?他说,因为我怕她走。我说,她走了吗?他说,没有。他说,他怕她走。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说,因为她不知道他来。」


「我邀请他去小组。我说,周六下午两点,城西社区中心。他说,他考虑一下。我说,你不要考虑。你考虑久了,就不会去了。他说,好。他没有来。我给他发过短信。他没有回。我后来在新闻上看见那场火。新闻上没有他的照片。只有那栋楼。我看了很久。我想,那个人,是不是他。我给他打电话。电话关机。我知道是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叫林雪。他跟我说过,他打人。他说,他怕她走。我说,你去看医生。他说,他看了。他说,没有用。他没有来小组。他要是来了,也许就不会这样。也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来。」


赵阿姨说:


「我住在三楼。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喊。我开门。楼道里全是烟。我看见他抱着她,往浴室跑。我想跟进去。我腿软。我站在那里,走不动。我听见他喊,雪怜,你别睡。我听见她咳嗽。后来,没有声音了。我坐在楼梯上,一直坐到消防员来。他们把我扶下去。我说,里面还有人。他们说,知道。我说,那个男的,进去救她了。他们说,知道。我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们说,我们知道。他们说,他救不了她。他自己也救不了。」


「我早就知道会出事。我闻到了电线烧焦的味道。我听见他在屋里打她。我没有管。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我就报警。明天我就上去。明天我就带她走。到了明天,我又不敢。我这样过了很多个明天。现在,没有明天了。我坐在楼梯上,看着烟从门缝里出来。我想,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我连一个姑娘都没有救下来。」


医生说:


「女性死者被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自主呼吸。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她的呼吸道里有大量烟尘。她的残肢有旧伤。她的身上有旧疤。她营养不良。她大概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男性死者被送到时,已经死亡。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我们掰了很久,才掰开。」


邻居说:


「那个男的跑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消防员。他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很长。他一边跑一边喊一个名字。我没有听清。后来我才知道,他喊的是雪怜。他跑进去以后,没有再出来。我站在楼下,看着火。我想,这个人,是去救人的,还是去送死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回头。」


社区工作人员说:


「我们接到过反映。我们记录在案。我们按程序转给了相关部门。我们人少,事多。我们不可能每一件都跟到底。那栋楼我们去看过。我们贴了整改通知。房东撕了。我们没有执法权。我们只能上报。上报了,就没有下文了。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不是不管。我们管不了。」


街道工作人员说:


「幸福里小区三号楼建于一九八五年,共有住户三十六户。该楼曾于前年列入老旧小区改造计划,后因资金问题搁置。我们将举一反三,全面排查辖区内的安全隐患。感谢媒体监督。」


火灾调查报告中写道:


「起火点位于三楼楼道东侧电表箱。起火原因系电气线路老化短路。该建筑未安装独立式烟感报警器。楼道内堆放大量可燃杂物,影响疏散。三楼住户房门未关闭,烟气迅速蔓延。两名死者均系吸入性损伤及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未见明显烧伤。女性死者因肢体残疾,无法自行逃生。男性死者有逃生可能,但未离开现场。其在浴室被发现时,呈跪姿,怀抱女性死者。浴室水龙头处于开启状态。现场未发现助燃剂。排除人为纵火。」


消防员说:


「我们破门的时候,浴室的门从里面关着。我们撞开。水还在流。两个人抱在一起。男的已经没有了呼吸。女的还有一点脉搏。我们把她抬出来。她在救护车上睁开眼睛。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呢?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说:他怕黑。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


「本事故本可避免。」


浴缸旁边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一本烧焦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看不清了。里面的字大部分还能辨认。据现场记录,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


我叫林雪。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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