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了阿珍。
她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雪怜。雪怜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她的脸上有血色了。她瘦,但是不像以前那么瘦。她的残肢上没有假肢。她的袖子还是空的。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手机,她可以用嘴叼着笔点屏幕。
阿珍在跟她说话。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们。我想走过去。我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没有过去。
我跟着她们走了一段。她们进了一家咖啡店。我站在窗外,看着她们。阿珍给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雪怜用嘴叼着吸管,喝了一口。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油。阿珍用纸巾给她擦掉。她们说了什么,又笑了。
我忽然想起,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少笑。她笑得最多的时候,是在雪地里。她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了。
我转身走了。
我走了两条街。天开始下雪。今年的雪来得晚,但很大。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我想,这样也好。她活着。她笑。她有阿珍。她有热巧克力。她有一个不用被我锁起来的房间。
我走到公交站台。我准备回家。我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家咖啡店。她们还在里面。阿珍在说什么。雪怜在听。她的侧脸被灯光照亮。她的睫毛很长。她像一个普通人。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上了公交车。车上很空。我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雪人。我画得很丑。我看着它,忽然笑了。我笑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说,到哪站?我说,终点。
车开了两站。我听见消防车的声音。
那声音很尖,像有人在夜里尖叫。我抬起头。窗外的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是火的洪。
我站起来。我说,师傅,停车。司机说,还没到站。我说,停车。他说,这里不能停。我说,我下车。他停了。我冲下车。我往回跑。
我跑了很久。雪落在我的脸上,化了,像水。我跑到那家咖啡店。咖啡店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杯子还在桌子上。热巧克力还剩一半。我问店员,人呢?她说,走了。我说,往哪边走?她说,那边。她指着东边。东边的小区,是阿珍住的小区。
我跑进小区。消防车已经来了。楼下围了很多人。我听见有人在哭。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看见三楼的窗户在冒烟。火从窗户里吐出来,像一条舌头。
我抓住一个人。我说,三楼的人呢?他说,不知道。我看见阿珍。她穿着睡衣,抱着那只橘猫。她的脸很黑。她在哭。她说,雪怜还在里面。她说,她们回来拿药。她说,她下楼拿快递。就一分钟。她说,就一分钟。
我说,几楼?
她说,三楼。三零二。
我往楼道里跑。有人拉住我。他说,你不能进去。我说,我的人在里面。他说,消防员已经进去了。我说,我等不了。我甩开他。我冲进楼道。
楼道里全是烟。黑的,浓的,像一面墙。我弯下腰。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我往上跑。我听见火在烧。那种声音像很多人在撕纸。我听见玻璃在炸。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不知道是不是她。
我跑到三楼。三零二的门开着。火从门里出来。我的脸很烫。我喊,雪怜。没有人回答。我又喊,雪怜。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我冲进去。
门里面很黑。不是黑,是烟。烟把光都吃了。我蹲下来。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我用手摸墙。墙很烫。我摸到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阿珍和她丈夫。我把相框碰掉了。玻璃碎了。我听见猫叫。猫在阳台。阳台的门关着。我没有去开。我喊,雪怜。我听见有人在咳嗽。我顺着咳嗽的声音爬过去。我摸到一只脚——不是脚。我摸到她的残肢。她穿着一只袜子。袜子是湿的。我摸到她的脸。她的脸很烫。她说,林雪。我说,是我。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带你走。
客厅里全是火。沙发在烧。窗帘在烧。那只猫的窝在烧。我看见她。她在窗户边。她趴在地上。她的轮椅倒了。她的头发烧焦了一半。她的袖子在冒烟。她抬起头。她看见我。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带你走。
她说,你走。你快走。
我说,我不走。
我跑过去。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她比以前更轻。她的身体很烫。她疼吗?她一定是疼的。她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傻不傻。
我说,傻。
我抱着她往门口跑。门口已经过不去了。火从门口冒出来。我退回去。我往浴室跑。浴室的门关着。我一脚踢开。我把她放在浴缸里。我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我拿起毛巾,浸湿,盖在她身上。我拿起另一条,捂住她的口鼻。我把浴室的门关上。
她说,你呢?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这次没有骗你。
火从门缝里进来。烟从天花板压下来。我听见木头在响。我听见什么东西塌了。我蹲在浴缸里,把她抱在怀里。水漫过我们的脚。
我想起第一次给她洗澡。她坐在塑料凳上。她的身体很轻,很白。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有四块圆圆的疤。她看着我。我看她。我打了她。她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保护自己。现在我知道,我一直在伤害她。
我想起那把锁。我把它装在门上。我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我每天出门,反锁。我每天回家,开锁。锁舌咔哒一声。那声音很好听。像一个人的骨头断了。我以为我锁住的是她。其实我锁住的是我自己。我把自己锁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她。她是我唯一的镜子。她是我唯一的观众。她是我唯一的证据。证据证明我不是一个怪物。证据证明我还活着。证据证明我还有人要。
我想起那个雪夜。我抱着她下楼。她抬起头,看雪。她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了。我说,雪化了以后,脏东西还在。她说,我知道。可是至少现在,它们被盖住了。她那时候笑得很好看。她的脸被冻得通红。她的眼睛亮亮的。她说,林雪,你放我走吧。我说,等雪停了。她说,好。我们都知道,雪不会停。我们都在骗自己。
我想起她的笔录。她说,他不是坏人。她说,他只是病了。她说,她怕他。她也怕他不在。她说,他死了,就没有人记得她了。她说,他们两个人,像两只破碗。靠在一起,盛不住水,可是至少不是一个人。她说,林雪,你不要再打人了。你也不要再骗自己了。你不是我的药。我也不是你的镜子。你要学会一个人活。
我没有学会。
我想起我母亲。她躺在棺材里。她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瘦。她再也不会说「你不如死了」。她再也不会说「挺好看的」。她给我留了一扇门。她说,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没有回去。我把自己的门锁上了。我把雪怜的门也锁上了。现在,两个门都关着。一个里面是我母亲,一个里面是雪怜。一个死了,一个在我怀里。我站在门外。我没有钥匙。
我想起阿珍。她站在法庭上。她说,林雪,你以为你是在爱她。你不是。你是在吃她。你把她当成你的药。你把她当成你的镜子。你把她当成你的证据。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要不要你。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活。你只问你自己。你只爱你自己的可怜。
我想起小陈。他蹲在她面前。他说,你跟我走吧。她说,你老婆呢?他说,我可以离婚。她说,你孩子呢?他说,我没有孩子。她说,你会有。你跟她会有。你跟我不会有。他说,我不在乎。她说,我在乎。她那时候很清醒。她比谁都清醒。她知道,她不能跟一个可怜她的人走。她也知道,她不能跟一个打她的人留。可是她没有地方去。她只能留下来。她留下来,不是因为她爱我。她留下来,是因为她怕我死。她留下来,是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想起阿凯。他坐在轮椅上,抱着一个篮球。他说,她有她自己。你把她自己拿走了。他说,你让她来看球。你让她笑一次。你让她看看,没有腿的人,也可以活。我没有让她去。我把那张纸烧了。我听见她在房间里说,你又烧东西。我说,一张废纸。她说,上面写着什么?我说,没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我想起她第一次说「我们是一样的」。她说,你也被切掉了。她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信了。我太想信了。可是我们不一样。她是被别人切掉的。我是自己切掉的。她可以恨那个人。我只能恨我自己。我把她当成了我的同类。我把她当成了我的证据。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她。
她在我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她说,林雪,我冷。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早一点这样,就好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要说对不起了。
我说,好。
她说,那你说点别的。
我想了很久。我说,雪怜,外面的雪还在下。
她说,骗人。
我说,真的。
她说,我看不见。
我说,我替你看。
她说,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那你多看一会儿。
我说,好。
我抬起头。浴室的天花板在变黑。火从上面烧下来。我看不见雪。我只看见火。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抱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我说,雪怜。她说,嗯。我说,你别睡。她说,我困。我说,你别睡。她说,你给我讲个故事。我说,我不会讲故事。她说,那你讲那只猫。我说,那只猫很胖。她说,还有呢?我说,它还会开门。她说,还有呢?我说,它现在在外面。阿珍抱着它。她说,那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说,雪怜。她没有回答。我说,雪怜。她没有回答。我低下头。她的眼睛闭着。她的脸上有灰。她的嘴角有一点点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我抱着她。我说,你看看我。你没有笑。你看见我了。你别闭眼。你看看我。
火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我听见有人在喊。我听见水在流。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给她洗澡。她坐在塑料凳上。她看着我。我打了她。她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保护自己。现在我知道,我一直在伤害她。
我说,雪怜,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
我说,我这次是真的。
她没有回答。
我说,你听见了吗?
她没有回答。
火把我们包围了。我抱着她。我没有松手。我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也许是消防车。也许是有人在哭。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肥皂的味道。那是医院的味道。那是我第一次闻到的味道。
我想起很多事。我想起我第一次穿裙子。我想起我第一次被人叫小姐。我想起我第一次给她洗澡。我想起我第一次打她。我想起她第一次说「我们是一样的」。我想起她第一次笑。我想起她在雪地里抬头看雪。我想起她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我想起她说,你放我走吧。我想起她说,你傻不傻。我想起她说,你别闭眼。我想起她说,你早一点这样,就好了。
我想起我母亲。我想起她给我梳头。我想起她说,男孩子的头不能梳。我想起她躺在棺材里。我想起她的手很凉。我想起她给我留的那扇门。
我想起阿珍。我想起她打我一巴掌。我想起她说,你是在吃她。我想起小陈。我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我想起阿凯。我想起他抱着篮球。我想起赵阿姨。我想起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饺子。我想起刘姐。我想起她递给我一根烟。我想起小周。我想起她给我一张卡片。我想起小雅。我想起她穿粉色的羽绒服。我想起那只猫。我想起它趴在窗台上,像一块烤焦的面包。
我想起我自己。我想起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我没有做成一个男人。我没有做成一个女人。我没有做成一个儿子。我没有做成一个弟弟。我没有做成一个朋友。我没有做成一个爱人。我只做成了一件事。我把一个人锁在了屋子里。我把她锁到了死。
我说,雪怜,外面的雪还在下。
这一次,我没有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