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市长热线。
电话响了很久。
一个女声说,您好,这里是市民服务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要举报。
她说,请讲。
我说,城东区幸福里小区三号楼,电线老化,楼道里堆满杂物,房东不肯修。这栋楼会着火。
她说,请提供具体地址。
我说,幸福里小区三号楼,三单元。
她说,请问您是业主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您是住户吗?
我说,我朋友住那里。
她说,您朋友是业主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您最好让业主来反映。
我说,业主就是房东。他不肯修。
她说,那您可以向物业反映。
我说,这栋楼没有物业。
她说,那您可以向社区反映。
我说,我反映了。
她说,社区怎么说?
我说,社区让我填表。
她说,那您填了吗?
我说,填了。
她说,那您等回复。
我说,等多久?
她说,七个工作日。
我笑了。我说,七个工作日,楼都烧了。
她说,我们会尽快。
我说,你们每次都说尽快。
她说,请您理解。
我说,我理解不了。
她说,那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说,有。
她说,请讲。
我说,如果烧死了人,谁负责?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们会记录。
我说,记录有什么用?
她说,我们会转给相关部门。
我说,哪个部门?
她说,消防,住建,街道。
我说,他们会管吗?
她说,他们会核实。
我说,核实多久?
她说,七个工作日。
我说,你们是不是只会说七个工作日?
她说,请您不要激动。
我说,我没有激动。我很冷静。我冷静地看着一栋楼要烧了,你们让我等七个工作日。
她说,我理解您的心情。
我说,你不理解。你住在哪里?
她说,对不起,我不能透露。
我说,你住的小区,电线老化吗?
她说,先生,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先挂了。
我说,有。
她说,请讲。
我说,谢谢你。
她说,不客气。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我忽然笑了。我笑得很大声。雪怜在房间里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每次骗我,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她说,你看。笑完了,我又想哭。我没有哭。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屏幕暗了。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她的脸很小,很白。她也在看着我。我说,你看什么?她没有说话。我说,你也没有办法,对不对?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社区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幸福里社区服务中心。里面有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男人,一个中年女人。年轻男人在玩手机。中年女人在织毛衣。我走过去。我说,我要反映一个问题。年轻男人说,什么问题?我说,三号楼的电线老化。他说,你是三号楼的?我说,我朋友住那里。他说,你朋友叫什么?我说,雪怜。他说,业主是谁?我说,房东姓曹。他说,那你让房东来。我说,房东不肯修。他说,那你让你朋友搬走。我说,她没有地方去。他说,那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说,我想了。我打了市长热线。他说,那你就等回复。我说,等回复,楼就烧了。他说,那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又没有钱。我说,你们可以上报。他说,我们报了。我说,报给谁?他说,街道。我说,街道怎么说?他说,街道说没钱。我说,那就没有办法了?他说,有。我说,什么办法?他说,你们自己凑钱修。我说,要多少钱?他说,不知道。我说,大概呢?他说,几万吧。我说,我没有几万。他说,那我们也没有。
中年女人抬起头。她说,小伙子,你不要为难他。他刚来的。我说,我没有为难他。她说,你这就是为难。你说这栋楼要烧了,你有什么证据?我说,电线都露出来了。她说,你拍照片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拍照片。我说,好。她说,你拍了照片,写个情况说明,签个字,按个手印。我们给你往上报。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等。我说,等多久?她说,不知道。我说,会有人来修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会有人来看吗?她说,也许会。我说,也许?她说,小伙子,我们这里一天要处理几十件事。你这件事,不是最急的。我说,火烧起来就急了。她说,火烧起来,你打119。我说,等119来,人已经死了。她说,那你想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又不是消防队。
我看着她。她的毛衣织了一半,是红色的。她织得很慢。她的手指很粗。她一边织,一边看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她只是累了。她每天坐在这里,听人说这栋楼漏水,那栋楼停电,这家婆媳吵架,那家狗叫。她听了很多。她帮不了。她只能织毛衣。
我说,好。我拍照片。我写说明。我签字。我按手印。你们往上报。
她说,好。
我走出社区。我回到幸福里小区。我站在三号楼的楼道里,拍了很多照片。电表箱,电线,杂物,裂缝。我拍了二十多张。我回到社区,把照片给他们看。年轻男人说,你拍得挺清楚。我说,嗯。他说,你写个说明。我写了。我写:幸福里小区三号楼三单元,电线老化,楼道堆物,存在重大火灾隐患。三楼住着一名残疾女性,无法自行逃生。请尽快处理。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中年女人说,好了。我说,然后呢?她说,等。我说,等多久?她说,七个工作日。我说,好。我走了。
我走到门口。我回过头。我说,如果烧死了人,你们会后悔吗?
她抬起头。她看着我。她说,小伙子,你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我只是问问。
她说,我们也不想出事。
我说,我知道。
我说,可是你们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说话。
我走了。
我回到幸福里小区。我站在楼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雪怜坐在窗边。她看不见我。她大概在看电视。阿珍在做饭。猫在窗台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我想,也许不会有火灾。也许电线还能用十年。也许我只是多管闲事。也许我疯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我拿出手机,找到房东的号码。我打了过去。他接了。他说,谁?我说,我。他说,你谁?我说,林雪。他说,哦,那个不男不女的。我说,我举报了。他说,你举报什么?我说,电线。他说,你他妈的。我说,你最好修。他说,你信不信我让你朋友搬走?我说,你敢。他说,你看我敢不敢。我说,她没有地方去。他说,那是你的事。我说,她会死。他说,人都会死。我说,你也是。他骂了一句,挂了。
我站在楼下。我抬起头。雪怜还在窗边。她忽然转过头,看向窗外。她看见了我。她不能挥手。她只是看着我。我举起手,向她挥了挥。她没有反应。她大概看不见。天很黑。路灯很暗。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走在街上。我对自己说,我尽力了。我打了电话。我去了社区。我拍了照片。我写了说明。我签了字。我按了手印。我举报了房东。我做了我能做的。
我知道我没有。
我可以自己出钱修。我没有钱。我可以把她接走。我没有地方。我可以报警。警察不管电线。我可以找媒体。我不敢。我可以站在楼下,等火烧起来,然后冲进去。我没有等。我走了。
我告诉自己,明天。明天我再来。明天我去找消防。明天我去找住建。明天我去找记者。明天。
我没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