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旧楼

阿珍住的那栋楼,比我住的那栋还老。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是灰色的,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着蜂窝煤、旧家具、纸箱子。电线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拉出来,像蜘蛛网。有的电线用黑胶布缠着,胶布老化了,裂开,露出里面的铜丝。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你走过去,它就亮。你走远了,它就灭。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你。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煤气味。是一种更淡的、更旧的味道。像塑料烧焦了,又像灰尘被烤热了。我站在楼道里,闻了很久。我想,这栋楼迟早要着火。


阿珍住在三楼。她家门口放着一双男人的拖鞋,一双女人的拖鞋,还有一双小孩的拖鞋。拖鞋摆得很整齐。门口的地垫上写着「出入平安」。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猫叫。还有雪怜的笑声。


我没有敲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门是旧的,油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门锁是新的,银色的,很亮。那是阿珍换的锁。她怕我进去。她怕我把雪怜带走。她不知道,我只是想看一眼。我只是想听一听她的笑声。


我站了很久。我听见阿珍说,雪怜,你吃不吃苹果?雪怜说,吃。阿珍说,我给你削。雪怜说,你削的苹果,皮太厚。阿珍说,你嫌我?雪怜说,我没有。阿珍说,你有。雪怜说,好吧,我有。她们笑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想,如果我现在敲门,会怎么样?阿珍会开门。她会看见我。她会说,你来干什么?我会说,我来看看她。她会说,她不想见你。我会说,我听见她笑了。她会说,她笑,是因为她在这里。我会说,她在我那里也笑。她会说,她那是怕你。


我睁开眼睛。我没有敲门。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遇见了房东。他姓曹,六十多岁,秃头,穿着一件旧棉袄。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开二楼的一扇门。他看见我,说,你找谁?我说,不找谁。他说,你是三楼阿珍的亲戚?我说,不是。他说,哦。他说,你是来看房的?我说,不是。他说,那你在这里转什么?我说,我随便看看。他说,有什么好看的?这破楼。


我说,这楼的电线很旧。


他说,旧是旧,还能用。


我说,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说,那是二楼的老太太烧香。她天天烧香。她说,她家供着菩萨。我说,菩萨不管电线。他说,你管得倒宽。你是电业局的?


我说,我不是。我只是提醒你。这栋楼要是烧了,你赔不起。


他笑了。他说,烧了才好。烧了,保险公司赔。我早就想拆了重建。可是这帮人不走。他们等着拆迁款。我告诉你,这楼要是烧了,我一分钱不赔。他们爱住不住。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小,很亮。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算账的人。他算过,修电线的钱,比赔命贵。他算过,这栋楼里的命,不值钱。


我说,三楼住着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女人。


他说,我知道。那个出车祸的。她住在这里,我每个月少收阿珍两百块。我已经很照顾她了。


我说,她跑不了。


他说,那你让她搬。你给她找房子。你给她出钱。你不出钱,就不要在这里跟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来教训我?


我没有说话。


他打开二楼的门,进去了。门关上了。楼道里又安静了。我站在楼梯上,闻着那股烧焦的味道。我想,他说得对。我没有钱。我没有房子。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一个锁。我锁住了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走了。她住在一栋随时会着火的楼里。而我,连提醒她的人都不是。


我走下楼梯。我走到楼下。我回过头,看见三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灯是黄的。窗台上有一盆花。花已经枯了。猫趴在窗户上。它看见我,耳朵动了一下。我向它挥了挥手。它打了个哈欠。


我走了。


我走在街上。天很冷。风很大。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我想,如果这栋楼烧了,会怎么样?阿珍会跑出来。猫会跑出来。雪怜跑不了。她会死。她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停下来。我站在路灯下面。我忽然发现,我刚才想的不是「她会死」。我想的是「她会死,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我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我总是先想到我自己。


我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雪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拿出手机,找到阿珍的号码。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我想告诉她,这栋楼的电线很旧。我想告诉她,房东不肯修。我想告诉她,让她搬家。我想告诉她,让她小心。


我没有打。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我就打。明天我就告诉她。明天我就去找房东。明天我就去举报。明天。


我走回家。我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窗外在下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我想起雪怜。她坐在窗边,看着雪。她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了。


我知道雪化了以后,脏东西还在。我知道那栋楼还在。我知道电线还在。我知道火还在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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