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那只猫。
阿珍的地址是我从雪怜的旧手机里找到的。她以前给阿珍发过快递,地址还在短信里。手机没有电了。我充了一夜,才开机。
阿珍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小区里有很多树,树叶黄了一半。楼下有一排自行车棚,棚顶上晒着萝卜干。我找到她家的窗户。窗户在三楼,对着楼道,外面装着防盗网。客厅还有一扇窗,朝着院子。猫趴在朝楼道的那扇窗上。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花都枯了。窗玻璃后面,有一只橘猫。
它很胖。它趴在窗台上,像一块烤焦的面包。它的毛色没有照片上那么亮,肚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看见我,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跑。它只是看着我。
我站在楼道里,说,你是侦探吗?
它打了个哈欠。
我说,你以前会开门。你还开吗?
它把爪子搭在玻璃上。我也把手搭在玻璃上。我们的手隔着一层玻璃。它的肉垫是粉色的。我的手指很凉。我说,她好吗?
它看着我。
我说,她有没有跟你说,她想去漠河?
它眨了一下眼睛。
我说,你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它把爪子收回去,舔了舔。它舔得很慢。它舔完,又趴下了。它把脸埋在爪子里。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窗台。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罐猫罐头。我放在窗台上。我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给侦探。林雪。我把纸压在罐头下面。我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屋里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是阿珍的声音。她说,谁在外面?我往后退了一步。我退到楼梯拐角后面。门开了。阿珍走出来。她看了看窗台,拿起罐头和纸。她看了看四周。我躲在楼梯拐角后面,不敢动。她站了一会儿,把罐头拿进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关上门。
我从楼梯拐角后面出来。我走到窗户边。猫还在那里。它看着我。我说,你主人不喜欢我。它打了个哈欠。我说,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我自己。
我走了。
我走到楼梯口。我回过头。那只猫还趴在窗户上。它的脸贴在玻璃上,被挤扁了。它看起来像一个橘子。我笑了。我笑的时候,楼下小卖部门口一个遛狗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找谁?我说,不找谁。她说,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我看猫。她说,猫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
我走了。
我走在街上。天很阴。风很大。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我想,我没有见她。我见了她的猫。猫不恨我。猫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这样很好。这样比见她好。见她,她会怕。见她,她会想起那些巴掌。见她,她会说,你走吧。猫不会说话。猫只会打哈欠。
我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放回去。我把笔录拿出来,又放回去。我把抽屉关上。我坐在桌子前面,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叶快掉光了。风一吹,叶子就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我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忘了数到哪里。我又从头数。数到五十的时候,我又忘了。
我忽然想,雪怜在阿珍家,是不是也这样数叶子。她没有手,没有脚。她坐在窗边。她只能看。她看叶子落下来。她数。她数着数着,就忘了。她再数。她一天一天地数。她数到冬天。她数到雪落下来。
我希望她数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