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母亲的葬礼

我母亲是十月死的。


她胆结石的手术做完了。她出院以后,身体一直不好。我哥说,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说,她老得很快。


我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他说,妈走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昨天晚上。我说,怎么走的?他说,睡着走的。医生说,是心梗。她说走就走,没有受罪。我说,哦。他说,你回来吗?我说,回。他说,你穿……你随便吧。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户。窗外在下雨。雨很小,像雾。我忽然想起她上次来的时候,提着一袋橘子。她说,你小时候爱吃橘子。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记得。你只是不想记得。


我打开衣柜。我只有几件衣服。一件黑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一件灰色的毛衣,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我把黑色的衬衫拿出来。我又放回去。我把墨绿色的裙子拿出来。我穿上。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很瘦,脸色很白。她看着我。我说,你穿这个去参加葬礼?她没有说话。我说,你妈会不高兴的。她没有说话。我说,她到死都没有看见你穿裙子。她没有说话。


我把裙子脱了。我穿上黑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我扎得很紧。我的脸看起来很硬。我像一个男人。我像林建军。


我坐火车回老家。三个小时。车窗外的田很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像一根一根的柱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女人把奶头塞进他嘴里。他就不哭了。我想起我母亲。她以前也这样抱我。她以前也这样哄我。她以前也这样爱我。


我到家的时候,是中午。老家的房子还是那样。红砖墙,铁皮门,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石榴熟了,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籽。我哥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说,你回来了。我说,嗯。他说,你头发长了。我说,嗯。他说,进来吧。


我走进堂屋。我母亲的棺材放在正中间。棺材是黑色的,很亮。前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她的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她还没有白头发。她笑着,眼睛弯弯的。我站在棺材前面,看着她。她的脸很瘦,嘴巴闭着。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寿衣。她的手放在胸前。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说,妈,我来了。她没有回答。


我哥站在我旁边。他说,妈走之前,一直在叫你。我说,叫我什么?他说,叫你建军。他说,她叫了一晚上。她说,建军呢?建军怎么还不回来?我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我打了。你关机。我说,我手机没电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有说话。


亲戚们陆续来了。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有人叫我「建军」,有人叫我「林雪」,有人什么也不叫。我大姑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我说,我穿成这样怎么了?她说,你妈死了,你也不穿个孝。我说,我穿了黑色。她说,黑色不是孝。孝是白色。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说,没有人告诉我。


我哥说,大姑,算了。大姑说,算了?你看看他,男不男,女不女。你妈活着的时候,被他气成什么样。现在你妈死了,他连个孝都不穿。他说,他是我弟。大姑说,你弟?你弟早死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看着棺材里的母亲。她的脸很安静。她再也不会说「你让我怎么见人」了。她再也不会说「你不如死了」了。她再也不会说「挺好看的」了。


我走到外面,站在石榴树下面。我点了一根烟。我不太会抽。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我哥走出来。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说,刚才。他说,你不会抽就别抽。我说,好。我把烟掐了。


他说,妈给你留了一个盒子。我说,什么盒子?他说,我不知道。她放在柜子里。她说,等她死了,给你。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他说,去年。她摔了一跤以后。她说,她怕自己哪天走了,来不及。


他进屋,拿出一个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外国小孩。和我那个铁盒一样。我打开它。里面有一本相册,一件毛衣,一封信。


相册里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满月,我一百天,我上小学,我初中毕业。照片上的我,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小。我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我站在我父亲旁边。我父亲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大。他的手很重。


毛衣是灰色的,手织的。很小,大概是给我十岁的时候穿的。毛衣的袖口磨破了。我把它贴在脸上。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我母亲的味道。那种味道我说不清。是油烟,是肥皂,是汗。是我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


信很短。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她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她只上过小学。她写:


建军:


妈对不起你。


妈没有保护好你。你爸打你的时候,妈没有拦。妈怕他。妈是一个没用的人。你不要恨妈。你要是恨,就恨你爸。他已经死了。你恨一个死人,也没有用。


妈知道你变成了林雪。妈不懂。妈这辈子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妈害怕。妈怕邻居说闲话。妈怕你哥抬不起头。妈怕你死在外面。妈更怕你活着受罪。


你要是过得好,就不要回来。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门。


妈。


我坐在石榴树下面,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我没有哭。第二遍,我没有哭。第三遍,我哭了。我哭得很大声。我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没有接。我用袖子擦脸。我的袖子很黑。我的眼泪很脏。


我哥说,妈最后那几天,一直在说,建军小时候很乖。她说,你小时候,她给你梳头,你总是不肯。你说,男孩子的头不能梳。她说,你长大了,头发比她的还长。她说,挺好看的。


我抬起头。我说,她跟你说的?他说,嗯。他说,她说完就哭了。她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不应该让你走。她说,她应该拦着你。她说,她应该跟你一起走。


我说,她走不了。


我哥说,她知道。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她说,她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她说,她唯一做错的一件事,也是生了你。


我没有说话。


葬礼在第二天早上。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我哥的同事。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白花。他们看见我,都低声说话。我听见有人说,这就是他家那个老二。有人说,听说变成女的了。有人说,真丢人。有人说,他妈死了,他还有脸回来。


我站在棺材旁边,给他们鞠躬。我鞠了很多次。我的腰很酸。我哥站在我旁边,也鞠躬。他没有让我走。他没有让我躲起来。他让我站在他旁边。他说,你是我弟。你站在这里。


他们看我的时候,先看我的头发,再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裤子。他们看完,就低下头,跟我哥说话。他们没有跟我说话。他们不知道该叫我什么。他们叫不出「建军」,也叫不出「林雪」。他们只好什么都不叫。


下葬的时候,天在下雨。土很湿。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我母亲的一生,就这样放进了一个坑里。我抓了一把土,撒下去。土落在棺材上,碎了。我说,妈,你走好。我没有说对不起。我知道,她不想听。


葬礼结束以后,我哥给了我一个袋子。他说,这是妈的衣服。你拿一件。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一件。她说,给你留的。我说,她什么时候说的?他说,她走之前。她说,给建军留一件。他说,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她说,随便留一件。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很旧,袖口磨白了。我把它拿出来。我闻了闻。上面有她的味道。我说,好。我拿这件。


我坐火车回城。我把那件外套放在腿上。车窗外的天黑了。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火一点一点的,像地上的星星。我想起我母亲。她这辈子,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她没有出过远门。她没有吃过一顿安静的饭。她嫁了一个打她的男人。她生了一个被她男人打的孩子。她老了,死了。她死的时候,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到城里。我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雪怜不在了。她的轮椅还在墙角。她的毯子还叠在轮椅上。我把母亲的外套挂在衣柜里。我坐在桌子前面。我把那封信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信。有我给雪怜写的,有雪怜的笔录,有阿珍的证词。我把母亲的信用一个信封装好,放在最上面。


我忽然想,我母亲给我留了一扇门。她说,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没有回去。我把自己的门锁上了。我把雪怜的门也锁上了。现在,两个门都关着。一个里面是我母亲,一个里面是雪怜。一个死了,一个走了。我站在门外。我没有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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