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六:她的陈述

律师给我寄了一个信封。


他说,这是雪怜在派出所做的笔录复印件。他说,你不应该看。我说,我想看。他说,看了你会难受。我说,我已经难受了。他说,那你看吧。他说,看完烧掉。我说,好。


我没有烧。


我把信封装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封信。信封压着信封。像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


我坐在桌子前面,把复印件摊开。纸很薄,字是打印的。每一页下面都有她的签名。她没有手。签名是别人代签的,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那个手印很小,像一片叶子。


我读了第一遍。我读不下去。我站起来,喝了一杯水。我读了第二遍。我读到一半,走到窗户边,站了很久。我读了第三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读了三遍。


以下是那份笔录。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雪怜。


问:年龄?


答:二十四。


问:你和林雪是什么关系?


答:他照顾我。


问:只是照顾?


答:他把我从医院带回家。他给我洗澡,给我喂饭,给我换尿布。他打我。


问:他为什么打你?


答:有时候是因为我看他。有时候是因为我不吃饭。有时候是因为他想打。


问:他第一次打你是什么时候?


答:第一天。他给我洗澡。我看着他的下面。他以为我在笑。他打了我一巴掌。我摔在地上。


问:你笑了吗?


答:没有。我只是在看他的疤。他的疤和我的疤很像。我想,他也是一个被切掉的人。


问:你恨他吗?


答:恨。


问:你想离开他吗?


答:想。


问: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求助?


答:我没有手机。他把电话线拔了。他把我锁在屋里。我不会走路。我爬不到门口。我爬到了,也够不到锁。


问:你有没有试过?


答:试过。正月十五。我爬到了门口。他发现了。他踢了我。他踢了很久。


问:你身上的伤都是他打的吗?


答:有的是。有的是我自己摔的。我分不清。


问:他有没有对你做过性方面的事?


答:没有。


问:你确定?


答:确定。他给我洗澡,换衣服。他没有碰我。他只是看。他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东西。可是他没有碰我。


问:你为什么不恨他到想让他坐牢?


答:我恨他。可是我也怕他死。他每次打完我,都站在窗户前面。我知道他想跳下去。我不想他死。


问:为什么?


答:因为他死了,就没有人记得我了。


问:你有朋友,有阿珍。


答:阿珍有自己的家。她不能一直照顾我。他也没有家。他只有我。我们两个人,像两只破碗。靠在一起,盛不住水,可是至少不是一个人。


问:你原谅他吗?


答:不知道。我不想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问: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答:有。


问:你说。


答:林雪,你不要再打人了。你也不要再骗自己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怕一个人了。可是你不能因为怕一个人,就把别人锁起来。你不是我的药。我也不是你的镜子。你要学会一个人活。


问:还有吗?


答:还有。那年在雪地里,我抬头看雪的时候,你也很好看。


笔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黑了。我没有开灯。我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信封。我把它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封信,还有那把锁。我把抽屉关上。我又打开。我把信封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哭了。


她说,那年在雪地里,我抬头看雪的时候,你也很好看。


我记得那天的雪。我记得她穿了一件很厚的棉袄。我记得她的脸被冻得通红。我记得她用残肢去接雪花。我记得她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了。


我不记得我好看。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我只是觉得,我站在那里,抱着她,雪落在我们身上,那一刻,我不像一个怪物。我像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抱着另一个人的、站在雪地里的人。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我。她一直看见那个我。是我自己看不见。


我把笔录放回抽屉。我坐在桌子前面,拿出纸和笔。我想给她写一封信。我写了一个开头:雪怜,我读了你的笔录。我写不下去了。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又拿出一张纸。我写:雪怜,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药。我也不是你的镜子。我写不下去了。我把纸揉成一团。


我一连写了七张。每一张都只写了一个开头。我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纸团。我想,我连一封信都写不完。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我只会打人,只会锁门,只会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路灯。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要学会一个人活。


我不知道怎么一个人活。我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活过。我小时候,家里有父亲、母亲、哥哥。我长大了,医院里有病人、同事。我遇见她以后,家里有她。我从来没有一个人。我以为一个人就是没有人打你,没有人骂你,没有人看你。可是一个人不只是这样。一个人是,你早上醒来,没有人需要你。你晚上回家,没有人等你。你做了饭,没有人说咸了。你站在窗户前面,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学会。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我没有进去。我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那天没有太阳。天很阴。我等了很久。我没有看见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出院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去了阿珍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去了漠河。


我站到天黑。我回家了。


我把那封信写完了。我写:雪怜,我读了你的笔录。你说得对。我不是你的药。我也不是你的镜子。我会学着一个人活。我不知道能不能学会。但是我会学。


我没有寄出去。我把信和笔录放在一起。我把抽屉关上。



我母亲是秋天来的。


她没有打电话。她直接找到了我的新地址。我不知道她从哪里问到的。也许是医院,也许是派出所,也许是哪个多嘴的亲戚。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更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亮。


她说,你就住这里?


我说,嗯。


她走进来。她看了看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面镜子。没有椅子。她坐在床边。她说,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我一个人住,用不着。


她说,你以前也一个人住。


我说,以前有雪怜。


她听到这个名字,没有再问。她把塑料袋放在床上,说,橘子。我说,嗯。她说,你小时候爱吃橘子。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你记得。你只是不想记得。


我没有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她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我说,哦。


她说,你把一个残废关在家里。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像我爸。


她抬起头。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浑浊,像两潭死水。她说,你不像他。


我说,我打人。


她说,他打人,你也打人。可是你打完会哭。


我说,哭有什么用。


她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说,谁?


她说,你爸。


我说,他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她沉默了很久。她说,你爸打你的时候,我没有拦。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拦不住。


我说,你可以跑。


她说,我跑到哪里去?


我说,你现在可以跑。


她说,我老了。


我说,你年轻的时候也可以跑。


她低下头。她用手搓着裤子的边缘。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她说,我那时候想,忍一忍就过去了。你爸喝醉了才打人。他不喝醉的时候,对我们还行。他会给我买头绳,会给你哥买糖。他打完我,第二天会道歉。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控制不住。我信了。我每次都信。


我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她说,因为我不想你变成他。


我说,我已经变成了。


她说,你还没有。你还有救。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只是不想。


我看着她。我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


她说,我带不走。我没有钱。我没有工作。我走了,你和你哥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带我们走。


她说,你爸会找到我们。他会打死我。


我说,那你就不怕他打死我?


她没有说话。


我说,你怕他,就不怕我?


她说,我怕你变成他。


我说,我现在变成了。


她说,那你要改。


我说,改不了。


她说,那就不要再去害人。


我笑了。我说,你说得真轻巧。


她说,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做成。我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保护好你哥。你哥现在不认我。他说,是我把你惯坏的。他说,是我没有拦住你爸。他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做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我说,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不起。她打过我,骂过我,说过「你不如死了」。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替我自己说的。我是替你爸说的。他死了,没有人替他说。我说,他不需要。她说,他需要。他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说对不起。他死了,就没人说了。


我说,他打你的时候,也说对不起吗?


她说,说。


我说,你信吗?


她说,信。也不信。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他打我的时候,是真的想打我。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也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人就是这样。你不能只要一半。


我低下头。我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病人翻过身,擦过澡,换过尿袋。这双手也打过雪怜。我说,妈。


她抬起头。她说,嗯。


我说,我是不是很坏?


她说,坏。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来看我?


她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说,我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叫林建军。


她说,林建军也是你。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转过身,说,你把头发剪了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太长了。像个女人。


我说,我本来就是女人。


她看着我。她看了很久。她说,随你吧。


她打开门。她忽然停下来。她说,你小时候,我给你梳头,你总是不肯。你说,男孩子的头不能梳。现在你的头发比我的还长。


我说,嗯。


她说,挺好看的。


她走了。门没有关。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下楼,很慢,一级一级的。我坐在床边,看着那袋橘子。我拿出一个,剥了皮。橘子很酸。我吃了一口,眼泪流了下来。我没有擦。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橘子酸。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


我写给雪怜。我不知道她的地址。我知道她大概还在那家医院,但我不敢再去了。我把信写在纸上,装进信封,没有贴邮票。我把它放在抽屉里。


信上只有几句话:


雪怜,我把门锁拆了,放在抽屉里。我母亲让我把头发剪了。我没有剪。她来看我了。她说我像我爸。她说我还没有变成他。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


漠河的雪,我查过了。冬天的时候,火车可以到。你现在有阿珍,有医生,有康复训练。你大概不需要我了。


我不说对不起了。你说过,我每次说完,下次还会犯。我这次不说了。


我只想说,那年在雪地里,你抬头看雪的时候,很好看。


信没有寄出去。


我把它和那把锁放在一起。锁已经扔了。抽屉里只剩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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