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工作。医院说,我的行为影响了医院的声誉。刘姐给我打电话,说,林雪,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说,你以后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
我回了一趟旧房子。
房东给我打电话,说,你租期到了,还续不续?我说,不续了。他说,那你来把东西搬走。我说,好。他说,你那个表妹呢?我说,走了。他说,走了好。他说,她半夜叫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说,对不起。他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跟她说去。
我挂了电话。我站在新租的房子窗户边,看着楼下的垃圾桶。我想,我没有脸回去。可是我的东西还在那里。我的衣服,我的药,我的镜子,我的铁盒。还有雪怜的东西。
我挑了一个下午回去。楼道里还是那股酸菜味。赵阿姨的门开着。她看见我,说,林姐,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你瘦了。我说,嗯。她说,那个姑娘呢?我说,走了。她说,走了好。她说,她走了以后,这楼里安静多了。我说,嗯。她说,你也不容易。我说,我容易。她说,你嘴硬。
我打开门。房间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桌子上有一层灰。雪怜的轮椅还在墙角。她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轮椅上。那是我走之前叠的。我以为我还会回来。我以为她还会回来。
我先收拾她的东西。她的衣服不多。几件毛衣,两条裤子,一件黄色的外套。那件外套是我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一次。她说,太亮了。我说,亮一点好。她说,我像一个交通锥。我笑了。她说,你还笑。我说,好看。她说,你说谎。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每次说好看,都是说谎。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纸箱。我在轮椅的坐垫下面摸到那支笔。笔上有很多牙印。她咬得很用力。笔杆有一道裂纹。我想,她写字的时候,一定很疼。她的脖子,她的下巴,她的牙齿。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疼。她只说咸了。她什么都说咸了,连疼也是。她不说疼。她只说咸了。她不说。
我在床底下找到一个本子。
本子是学校门口卖的那种,一块五一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我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口水洇湿了。她写:
「一月三日。他今天给我洗了澡。他没有打我。我数着他的呼吸。他呼吸很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打我了。今天他的呼吸很轻。他一边洗一边唱歌。他唱得很难听。我没有笑。我怕他以为我在笑。」
「一月五日。他今天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他哭的时候,我有点可怜他。然后他打了我。我就不可怜他了。」
「一月八日。阿珍打电话来。他拔了电话线。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说话。他说我睡了。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我想,阿珍会不会听出来。」
「一月十二日。他给我穿了一条白裙子。他给我涂口红。他给我拍照。他说我好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我像一个死人。他喜欢死人。死人不会跑。」
「一月十五日。他今天没有出门。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办,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他给我喂饭。他喂得很慢。他没有打我。我有点怕。他不打我的时候,我更怕。」
「一月二十日。我想漠河。我想看雪。我想在雪里躺一会儿。如果没有人把我抱起来,我就一直躺着。」
「一月二十二日。阿珍说会来接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如果她不来,我就自己走。我没有脚,但我可以爬。我可以爬到门口。我可以爬到楼下。我可以爬到街上。如果有人看见我,我就说,我找阿珍。如果没有人看见我,我就一直爬。」
「一月二十五日。他今天问我,恨不恨他。我说恨。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求我放你走。我说,我求了。他说,我没有听。他每次都说他没有听。他好像觉得,只要他说没有听,他就没有责任。」
「一月三十日。他睡着了。我听见他在打呼噜。我想去拿钥匙。我够不到。我太矮了。我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锁。我想,如果我有手,我就掐死他。如果我有脚,我就踢死他。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嘴。我的嘴只会说咸了。」
「二月二日。他今天给我擦药。他擦得很慢。他说,你不要动。我说,你挠我。他说,我没有。他说谎。他挠我。他挠我的时候,我有一点想笑。我忍住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笑。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对我好。」
「二月五日。他今天站在窗户前面。他站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跳下去。我想叫他。可是我没有叫。我想,如果他跳下去,我就自由了。然后我又想,如果他跳下去,我就没有人喂饭了。我就会被饿死。我忽然发现,我比他更怕他死。」
「二月八日。他今天给我读了一本书。他读得很慢。他读错了好几个字。我纠正他。他说,你识字?我说,我以前在图书馆工作。他说,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听你说话。我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说话啊。我说,咸了。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像一个小孩。」
「二月十日。他今天打了我。因为我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我在笑。我没有笑。我只是在看他的疤。他的疤和我的疤很像。我想,我们两个人,都是被切掉的人。可是他切掉的是他自己。我切掉的是别人。他比我幸运。他至少可以选择。」
「二月十二日。他今天说,等雪化了,带我去漠河。我知道他在骗我。他每次都说是真的。可是我还是想相信。我想,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带我去。也许他会在漠河把我放下,说,你走吧。我会说,谢谢。我不会回头。」
本子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我坐在床边,拿着本子,手在抖。我从来不知道她会写这些。我每天给她喂饭、洗澡、换尿布,我以为她什么都不想。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坐在窗边的身体。可是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我哪天呼吸重,哪天唱歌,哪天哭,哪天站在窗户前面。她记得我打她的每一次。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谎。她把它们写下来,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记得的,比我记得的多。她记得的,是我最不想让她记得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两个雪人。一个没有手,一个没有脚。它们靠在一起。旁边写着两个字:我们。
我把本子合上。我把它放进纸箱。我又拿出来。我把它放进我的包里。我想,这个本子不能留在这里。房东会扔掉。赵阿姨会看见。阿珍会看见。我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我收拾完她的东西,开始收拾我的。我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些药,一面镜子。我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镜子上那道裂纹还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头发很长。我的脸很白。我的眼睛很黑。我说,林雪,你走吧。她没有说话。
我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门上的锁已经拆了。我把那把锁从桌子上拿起来。那是最后一把锁。我把它放进抽屉。我想,我应该把它扔掉。可是我没有。我把它和那个本子放在一起。我关上抽屉。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我回过头。房间里空了。窗帘拉开了。阳光照在地板上。我看见她坐过的那个位置。轮椅上还有一个凹下去的印子。她的毯子还在那里。
我说,再见。
没有人回答。
我关上门。我下楼。赵阿姨站在门口。她递给我一袋苹果。她说,路上吃。我说,谢谢。她说,你以后还来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不来也好。她说,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我说,嗯。她说,你保重。我说,你也是。
我走到楼下。我抬起头,看四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她再也不会坐在那里了。她再也不会说,这里很干净。她再也不会说,咸了。她再也不会说,你这个人,连哭都要撒谎。
我提着箱子,走了。
我搬了家。我不能再住在那个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有雪怜的影子。我搬到了城西,一间更小的房子,五楼,没有电梯。我还是一个人住。我还是每天打针,吃药,照镜子。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洗衣店熨衣服。工作很简单。我把衣服铺在台子上,用熨斗一点一点地熨平。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脸。我不用见人。客人把衣服放下,我把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他们看不见我。
我每个星期去一次医院,拿药。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他说,你要减少剂量。我说,好。他说,你的骨质在下降。我说,好。他说,你要多晒太阳。我说,好。我什么都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