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罪名是非法拘禁。还有故意伤害。我的律师说,情况不算太坏。我没有前科,我主动承认,我愿意赔偿。他说,对方也没有要求重判。他说,你可能判缓刑。我说,好。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黑色的裤子。我没有穿裙子。我的律师说,这样比较好。我说,好。我坐在被告席上。旁听席上没有人。我的母亲没有来。我的朋友没有来。我也没有朋友。
雪怜没有来。她委托了律师。律师念了她的陈述。她说,她不想让我坐牢。她说,她只是希望我不要再靠近她。她说,她原谅我。她说,她不想再恨我了。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阿珍出庭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她瘦了很多。她说了我在笔录里已经看过的话。她没有看我。她说完,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她说,你欠她的,你这辈子都还不了。你坐牢也还不了。你死也还不了。她走了。
李警官出庭的时候,穿了一件警服。她的头发扎得很紧。她的声音很平。她讲了搜查的过程,讲了那把锁,讲了雪怜身上的伤,讲了那个笔记本。她说,雪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体重只有三十八公斤。她说,她的残肢有感染。她说,她的身上有七处淤青,三处擦伤,一处旧伤。她说,她问雪怜,你为什么不跑。雪怜说,我跑不了。她说,你为什么不喊。雪怜说,喊了也没有人听见。
李警官说,被告人第一次讯问的时候,承认了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他说,他怕她走。他说,他只有她。
检察官说,他有没有悔意?
李警官说,有。他哭了。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检察官说,你信吗?
李警官说,我信。可是我也信,他还会再打。他打她,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他每次打完,都哭。他哭完,又打。这不是悔意。这是循环。
旁听席上很安静。我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病人翻过身,擦过澡,换过尿袋。这双手也打过雪怜。我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我的。
小周出庭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她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她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她说,我去过他家三次。她说,我看到的情况是,家里很干净,雪怜吃得饱,穿得暖。她说,我没有看到明显的伤痕。她说,我问过雪怜,她愿不愿意住在这里。她说,愿意。她说,我问过她,他有没有打她。她说,没有。她说,我问过她,他有没有不让她出门。她说,没有。
检察官说,你现在觉得,她为什么这么说?
小周说,因为她怕。
检察官说,怕什么?
小周说,怕他。也怕没有地方去。
检察官说,你当时没有看出来?
小周说,没有。
检察官说,为什么?
小周说,因为我想相信。我手上有很多案子。我需要一个好消息。我需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好人,愿意照顾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女人。我需要相信,她过得很好。因为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得把她带走。可是我没有地方放她。我没有床位。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选择相信他。
她说到这里,哭了。她说,我对不起她。
法官说,你可以下去了。
她走下证人席。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恨,也有羞愧。她说,你利用了我。
我没有说话。
我的律师做了最后的陈述。他说,被告人没有前科,主动承认,愿意赔偿。他说,被告人从小遭受家庭暴力,心理扭曲。他说,他不是天生的罪犯。他说,他也是一个受害者。他说,请法庭从轻处罚。
检察官做了最后的陈述。她说,被告人是一个成年人。他可以选择报警,可以选择求助,可以选择放手。他没有。他选择把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女人锁在家里,打她,控制她。他利用了她的依赖,利用了她的恐惧,利用了她的善良。他不是受害者。他是施暴者。他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
法官说,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检察官说,你打她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我看着她。我说,是。
检察官说,你锁门的时候,是故意的吗?
我说,是。
检察官说,你知道她跑不了,是故意的吗?
我说,是。
检察官说,那你为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毁了她。我只是想让她留下来。
检察官说,用打她、锁她的方式让她留下来?
我说,是。
检察官说,你觉得这是爱吗?
我说,我不知道。
检察官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检察官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
我没有说话。
我听见「原谅」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哭了。我在法庭上哭得很难看。我不是因为感动。我是因为羞愧。她凭什么原谅我?她应该恨我。她应该骂我。她应该一辈子不见我。可是她说,她原谅我。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把恨放下了。她把我也放下了。她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本书。我却觉得,整个法庭都压在我身上。
法官问我,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有。
我说,我不是一个好人。这一点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我父亲打我的时候,我知道。我母亲哭的时候,我知道。我走进那家诊所的时候,我知道。我把雪怜带回家的时候,我知道。我打她的时候,我知道。我把门锁上的时候,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
我说,我以为我是在照顾她。我给她洗澡,给她喂饭,给她换尿布。我做得比她的亲人还好。可是我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被我照顾。我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活着。我只问我自己。我问我自己,你累不累。你怕不怕。你一个人行不行。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我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被我打了,还会说,咸了。她被我锁了,还会说,你吃饭了吗。她被我关在屋子里,还会在我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怕我跳下去。她比我好。她比我好太多了。我配不上她。我从来没有配得上她。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我说了很多次。我知道它没有用。我知道它不是道歉。它只是我的借口。我每次打完她,都说这句话。我说完,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其实我坏透了。我坏得连自己都不敢看。
我说,我爱她。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走。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回到那个没有人的房间。我不想再吃冷饭,不想再一个人打针,不想再一个人照镜子。我想要一个人,看见我。看见我被割掉的部分,并且不笑。她看见了。她没有笑。我却把她锁了起来。
我说,如果她愿意,我想照顾她一辈子。我知道她不愿意。我知道她不想再看见我。我知道她恨我。她应该恨我。她原谅我,是她的事。我不原谅我自己。
我说,我没有别的话了。
法官看着我。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他写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我听见钟走的声音。我听见有人在咳嗽。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死了,会怎么样?没有人会哭。我母亲死了。我父亲死了。我哥哥不认我。雪怜不要我。我死了,只有一个人会知道。那个人是刘姐。她会说,林雪这个人,干活很细。然后她就把我忘了。
法官抬起头。他说,被告人,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有。
我说,请告诉她,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请告诉她,我希望她好好的。请告诉她,漠河的雪,我查过了。冬天的时候,火车可以到。请告诉她,不要穿黄色的外套去。黄色太亮了。穿红色的。红色好看。
法官看着我。他说,这些话,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我说,她不会听。
他说,那你就写下来。
我说,好。
法官看着我。他说,爱不是锁门。爱不是打人。爱不是把一个人变成你的镜子。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做?我说,因为我疯了。他说,你没有疯。你只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我走出法院。太阳很大。我的律师说,你运气好。我说,嗯。他说,你以后不要再联系她了。我说,好。他说,你需要看心理医生。我说,好。他说,你要按时去。我说,好。
有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