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阿珍的证词

阿珍的证词,是我在律师那里看到的。


律师说,这是警方询问笔录的复印件。他说,你看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他说,她说的对你没有好处。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看?我说,我想知道,雪怜有没有跟她说过什么。他说,你看了会难受。我说,我已经难受了。他说,那你看吧。看完烧掉。我说,好。


我没有烧。


笔录很长。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走廊里,一页一页地看。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像坐在医院的大厅里。我把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以下是阿珍的证词。


问:你叫什么名字?


答:周美珍。


问:你和雪怜是什么关系?


答:朋友。以前是同事。我们在市图书馆一起工作。


问:你最后一次见雪怜是什么时候?


答:上个月。我去看她。


问:在哪里?


答:在林雪家里。


问:你看到了什么?


答:她瘦了很多。脸上有伤。手腕上有伤。她坐在轮椅上,穿着睡衣。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她说,阿珍,你来了。


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答:她说是摔的。


问:你信吗?


答:不信。


问:为什么?


答:因为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怎么摔?从床上摔下来?从轮椅上摔下来?能摔出五个手指印吗?


问:你问过林雪吗?


答:问过。


问:他怎么说?


答:他说是她自己不小心。他说她有皮肤病。他说她凝血不好。他说了很多。他一边说,一边摸鼻子。


问:摸鼻子?


答:他撒谎的时候会摸鼻子。雪怜告诉我的。


问:雪怜还跟你说过什么?


答:她说,他打她。她说,他不让她出门。她说,他把电话线拔了。她说,他把门锁了。她说,她怕他。她也怕他不在。


问:怕他不在?


答:她说,他不在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翻身。她会死。


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答:我报了。


问:什么时候?


答:上个月。我从他家出来以后,就报了。


问:警察来了吗?


答:来了两次。每次他都说没有。他们没有证据。他们走了。


问: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报?


答:因为雪怜不让我报。


问:她怎么说?


答:她说,你报了警,他会打死我。她说,他没有地方去。她说,他只有我。她说,他打完我,会哭。她说,他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孩。


问:你信吗?


答:我信。可是我也知道,她怕他。


问:你为什么不坚持?


答:因为我也有家。我有老公,有孩子。我不能天天守着她。我每次去看她,林雪都站在门口。他不让我跟她单独说话。他连上厕所都跟着。我坐十分钟,他就看三次表。我走了以后,他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问:你有没有想过把她带走?


答:想过。我跟她说过。我说,你跟我走。她说,我走了,他怎么办?我说,他死不了。她说,他会死。她说,他每天都在窗户前面站着。她说,他迟早会跳下去。她说,她不能看着他跳。


问:你觉得林雪会自杀吗?


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看雪怜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个东西。一个他好不容易捡到的东西。他怕别人拿走。他也怕自己弄丢。


问: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答:他打过我。


问:什么时候?


答:上个月。我跟他吵。我说,你要是不让她走,我就报警。他打了我一巴掌。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他说,你信不信我让你也走不了。我信。我跑了。


问:你跑的时候,雪怜在做什么?


答:她坐在轮椅上。她看着我。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眼泪。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看着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眼睛。


问:你觉得林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答:他不是坏人。


问:他打了她。


答:我知道。可是他不是那种天生的坏人。他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他是那种从小被人打,长大以后只会打人的人。他打人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保护自己。他打完以后,他又觉得自己是怪物。他活在自己的脑子里。他出不来。


问:你同情他?


答:我不同情他。我可怜他。可是可怜不是原谅。他打了她。他关了她。他毁了她。他应该坐牢。


问: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答:有。


问:你说。


答:林雪,你以为你是在爱她。你不是。你是在吃她。你把她当成你的药。你把她当成你的镜子。你把她当成你的证据。你证明你不是最惨的那个人。你证明你还活着。你证明你还有人要。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要不要你。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活。你只问你自己。你只爱你自己的可怜。


问:还有吗?


答:还有。你欠她的,你这辈子都还不了。你坐牢也还不了。你死也还不了。


笔录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走廊里,把纸叠好。我的手在抖。我站起来,走到厕所,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白。她的眼睛很红。她看着我。我说,你听见了吗?她没有说话。我说,她说你是在吃她。她没有说话。我说,你是在吃她吗?她没有说话。


我把笔录放回信封。我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在下雨。我没有打伞。我走在雨里。雨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脸上。我走了很久。我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我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两辆,三辆。我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忘了数到哪里。我又从头数。


我忽然想起阿珍说的那句话: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眼泪。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看着我。


我想起雪怜的眼睛。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眼睛像两口被雪填满的井。后来,那两口井里有东西了。有恨,有怕,有一点别的。我一直以为,那一点别的是我。现在我知道,那一点别的,是她自己。是她还没有死的那一部分。是她还想活的那一部分。


我在站台上坐了很久。雨停了。路灯亮了。我站起来,走回家。我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雪怜不在了。她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她的轮椅还在墙角。她的毯子还叠在轮椅上。她的笔还在桌子上。我走过去,拿起那支笔。笔上有很多牙印。我把它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很硬。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咬住的。我不知道她疼不疼。


我把笔放下。我坐在桌子前面,继续写。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