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三:药盒

法院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不是建议,是规定。我的律师说,如果你不去,法官会觉得你没有悔意。我说,我有悔意。他说,那你就去。我说,好。


医生姓王,五十多岁,短头发,不化妆,穿一件灰色的开衫。她的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有点黄。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她说,你坐。我坐下。她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我说,法院让我来的。她说,你自己呢?我说,我自己不想来。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没有病。她说,我没有说你有病。我说,你们都觉得我有病。她说,你觉得你有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把一个女人锁在家里?我说,因为我怕她走。她说,怕她走,是病吗?我说,不知道。


她打开一个本子。她说,你跟我说说雪怜吧。我说,你想知道什么?她说,你想说的。我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说,怎么好?我说,她安静。她聪明。她看得懂我。她说,还有呢?我说,她可怜。她说,还有呢?我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说,你喜欢她?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爱她?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说了很多她的事。你自己呢?我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你有。你只是不想说。我说,我说了,你会觉得我恶心。她说,你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她不像那些可怜我的人。她也不像那些讨厌我的人。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本书。我说,你想知道什么?她说,你的身体。我说,我的身体有什么好说的?她说,你为它做了什么?我说,我切了它。她说,还有呢?我说,我吃药。我打针。我每天照镜子。她说,你为什么要切它?我说,因为我不想做男人。她说,为什么不想做男人?我说,因为男人脏。她说,谁说的?我说,我父亲。她说,你父亲脏吗?我说,脏。她说,你哥哥呢?我说,也脏。她说,你呢?我说,我本来也脏。后来我洗干净了。


她说,怎么洗?我说,用刀。用激素。用裙子。用头发。用名字。她说,洗干净了吗?我说,干净了。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脏?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刚才说,你本来也脏。你说「本来」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病人翻过身,擦过澡,换过尿袋。这双手也打过雪怜。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第二次去的时候,她让我画一张画。她说,你画你自己。我说,我不会画画。她说,随便画。我拿起笔。我画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手,没有脚,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有手有脚,穿着一条红裙子。我看着那张画。我说,画得不好。她说,这是你?我说,是。她说,哪一个是?我说,镜子外面的是我。她说,那镜子里的是谁?我说,是我希望成为的人。她说,她叫什么?我说,林雪。她说,你叫什么?我说,林建军。她说,你现在叫哪一个?我说,林雪。她说,那你为什么画林建军?我说,因为他还在。


她看着那张画。她说,你恨他吗?我说,恨。她说,他做错了什么?我说,他存在。她说,他存在,不是他的错。我说,是我的错。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他让我父亲打我。因为他让我母亲哭。因为他让我变成一个怪物。她说,你父亲打你,是你父亲的错。你母亲哭,是你母亲的错。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把自己切成两半的人。


我说,我切掉的那一半,还在疼。她说,哪一半?我说,不知道。有时候是下面。有时候是胸口。有时候是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那叫幻痛。我说,雪怜也有幻痛。她说,你们都有。我说,我们是一样的。她说,不一样。她是被别人切掉的。你是自己切掉的。我说,结果一样。她说,结果不一样。她可以恨那个人。你只能恨自己。


我没有说话。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问我,你打雪怜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她为什么不听话。她说,还有呢?我说,我在想,我父亲打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不听话。她说,你恨他。我说,恨。她说,你也在学他。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为什么还学?我说,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她说,你可以学别的。我说,怎么学?她说,从承认你做了坏事开始。不是承认你可怜。是承认你做了坏事。


我说,我承认了。她说,你没有。你一直在说,你是因为怕,你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不想一个人。你把你的坏事,说成你的不幸。你说服自己,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受伤的人。可是你打她的时候,你没有受伤。她在受伤。


我看着她。我说,你说得对。她说,我知道。我说,那我怎么办?她说,你要先承认,你做的事是错的。不是「我错了,但是我有理由」。是「我错了」。没有但是。


我说,我错了。她说,你错在哪里?我说,我打了她。她说,还有呢?我说,我把她锁起来。她说,还有呢?我说,我把她当成我的药。她说,还有呢?我说,我毁了她。她说,还有呢?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毁了她之前,先毁了你自己。你把自己切成两半,然后把那一半丢在她身上。你让她替你活。你让她替你疼。你让她替你证明,你还有人要。


我哭了。我哭得很难看。她没有递纸巾。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她说,哭是好的。哭完了,你要记住,你哭的是你自己。不是她。


我说,那我是什么?


她说,你是一个太害怕的人。害怕不是病。害怕是理由。可是理由不能当饭吃。


我离开诊室的时候,她给我一个本子。她说,你每天写。写你什么时候想控制别人。写你什么时候想打人。写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怜。我说,写了有用吗?她说,不知道。但是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好。


我拿着本子回家。我没有写。我把它放在桌子上,放了很久。后来我开始写这些。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她说的那种写。我写的不是每天的事。我写的是我和雪怜的事。我写我打她的每一次。我写我锁门的每一天。我写我在雪地里抱着她,觉得时间可以停下来。我写我看着她被救护车带走,没有追。


我写这些的时候,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不会。有时候我写着写着,会觉得自己很可怜。然后我想起王医生的话:你哭的是你自己。不是她。我就停下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变好。我只知道,我不再打人了。因为没有人可以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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