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墙上有一个摄像头。女警察坐在我对面。她姓李,叫李静。她说,你可以叫我李警官。我说,好。
她打开一个本子。她说,姓名?我说,林雪。她说,身份证上的名字。我说,林建军。她说,性别?我看着她。她说,性别。我说,男。她说,年龄?我说,三十四。她说,职业?我说,看护。她说,家庭住址?我说了。她说,你和雪怜是什么关系?我说,我是她的看护。她说,只是看护?我说,是。
她说,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家的?我说,去年十二月。她说,为什么?我说,她没有地方去。她说,你和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收留她?我说,因为我可怜她。她说,只是可怜?我说,是。她说,你爱她吗?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爱她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走。
她说,你不想让她走,所以你就把她锁起来?
我说,是。
她说,你打她了吗?
我说,打了。
她说,几次?
我说,记不清了。
她说,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说,她来我家的第一个晚上。我给她洗澡。她看着我的……看着我的下面。我以为她在笑我。我打了她。
她说,她笑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打她?
我说,因为我以为她会笑。
李警官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林雪,你有没有想过,她看你,可能只是好奇?可能只是害怕?可能只是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说,我想过。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打她?
我说,因为我受不了。
她说,受不了什么?
我说,受不了别人看我。受不了别人看见我没有的东西。受不了别人知道我是一个怪物。
她说,她叫你怪物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谁叫过?
我说,很多人。我父亲。我母亲。我哥。街上的人。医院里的人。我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小时候,被你父亲打过?
我说,是。
她说,你恨他吗?
我说,恨。
她说,那你为什么打雪怜?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办法。
她说,什么办法?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留下来。我只会打。我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他打我妈,我妈就不走。他打我,我就不跑。我以为,打一个人,她就会留下来。
李警官把笔放下。她说,林雪,你不是你父亲。
我说,我是。
她说,你不是。你有的选。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可以让她走。你可以给她找地方。你可以打电话给救助站。你可以不做。你每一次都有得选。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知道雪怜怎么说你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说,你不是坏人。她说,你只是病了。
我笑了。我说,她没有说错。
她说,她还说,你给她洗澡,给她喂饭,给她换尿布。她说,你照顾她的时候,很温柔。她说,她有时候觉得,你是真的对她好。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打她,就好了。
我的眼睛湿了。我说,她真的这么说?
她说,我没有必要骗你。
我说,她现在在哪里?
她说,在医院。医生在给她做检查。她的营养不良,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她的残肢有感染。她需要住院。
我说,我可以去看她吗?
她说,现在不行。
我说,什么时候可以?
她说,等调查结束。
我说,要多久?
她说,不知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无数病人翻过身,擦过澡,换过尿袋。这双手也打过雪怜。我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我的。
李警官说,林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有。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是故意要把她弄成这样的。我只是想有一个人,看见我被割掉的部分,并且不笑。她看见了。她没有笑。我以为,我找到了。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看见的越多,我越怕。我怕她有一天会笑。我怕她有一天会走。所以我打她。我把她锁起来。我以为,只要她走不了,她就不会笑,也不会走。
李警官看着我。她说,林雪,你把她当成了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也许是一面镜子。也许是一个娃娃。也许是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
她说,她是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真的知道吗?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派出所的留置室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扇铁门。灯一直亮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死虫子,粘在灯罩上。我想,我也是一只死虫子。
半夜的时候,我被带去做检查。一个男警察让我脱衣服。我说,为什么?他说,规定。我说,我是……我说了一半,停住了。他说,你是什么?我说,没什么。我把衣服脱了。他看见我的身体,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给了我一件橘黄色的马甲。
我被关进一间大房间。里面有六个人。他们看见我,都坐起来了。一个人说,这是男的女的?另一个人说,你看呢?一个人说,人妖吧。他们都笑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一个男人走过来,说,你过来。我没有动。他说,你聋了?我说,我没有。他说,那你过来。我说,我不过去。
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墙上。我的头磕了一下,眼前发黑。我听见他们在笑。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我想,这就是我害怕的事。这就是我一直在躲的事。现在它来了。
一个警察走过来,说,干什么?都回去。他们散了。警察看了我一眼,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说,你睡那个铺。我说,好。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有睡。我听见旁边的人在打呼噜,在说梦话,在翻身。我闻着房间里的味道,汗、脚、烟、尿。我忽然想起雪怜。她躺在床上,闻着我的房间里的味道,肥皂、药膏、还有一点点铁锈味。她是不是也一夜没有睡?她是不是也在想,这就是我害怕的事?
第二天早上,李警官来了。她说,你可以走了。我说,去哪里?她说,回家。我说,雪怜呢?她说,她还在医院。我说,我可以去看她吗?她说,不行。我说,为什么?她说,她不想见你。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人。他们走来走去,买早饭,送孩子,上班。没有人看我。我忽然觉得,我被这个世界放出来了。可是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回到家里。房间里很干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窗,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了一地。我捡起来。那是我写的这些东西。我写了很多。我不知道写给谁看。也许写给你。也许写给我自己。
我坐在桌子前面,继续写。
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是警察,我说的是真话。如果你是医生,我说的是病。如果你是雪怜,我说的是——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没有用。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