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雪怜的日记

那本日记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的。背面粘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有一本小小的日记本,粉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日记本有一个小锁,锁已经坏了。锁孔里塞着一小团纸。我把纸团抠出来。锁开了。


我坐在桌子前面,翻开第一页。纸很黄,边缘卷起来了。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和后来用嘴叼着笔写的字完全不一样。后来的字是歪的,是抖的,是用牙咬出来的。现在的字是稳的,是轻的,是一个有手有脚的女孩写的。


第一页: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二日。妈妈走了。她走的时候,手很凉。我握着她的手。她说,小雪,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说,你要听爸爸的话。我说,好。她说,你不要恨他。我说,好。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再说话。我坐在她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把她推走了。我跟着推车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电梯口,听见里面有人在哭。我不知道是不是我。」


第二页: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日。爸爸喝酒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锁了门。他把门踹开了。我装睡。他的手很重。我不敢动。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这是另一个人。这是他的女儿。不是我。」


第三页: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开学了。我高三。老师说,你要考大学。我说,好。我不想回家。我每天在学校待到很晚。我在教室里写作业。保安来赶我。我说,我再写一会儿。他说,你家里没有人等你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写吧。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盏灯。」


第四页: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我报了图书馆学。爸爸说,学那个干什么?我说,我喜欢书。他说,书能当饭吃?我说,能。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我没有说话。我把录取通知书藏在枕头下面。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第五页: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日。我上大学了。我离开了家。我坐了一夜的火车。我住在六人间。我的床在上铺。我从来没有睡过上铺。我爬上去的时候,手在抖。我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我想,我自由了。然后我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我自由了。也许是因为我妈妈没有看见。」


第六页:


「二〇一九年三月八日。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份兼职。整理旧书。书很旧,有的书页一碰就碎。我喜欢那些书。它们有别人的味道。有人的借书卡夹在里面,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我想,这些人现在在哪里?他们还看书吗?他们还记得这本书吗?」


第七页: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日。小陈跟我表白了。他是历史系的。他戴眼镜。他说话很慢。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爸爸不会同意。他说,我去跟他说。我说,不要去。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他会打你。他说,我不怕。我说,我怕。他看着我。他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他打我。他说,他打你?我说,没有。他说,你骗我。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每次骗人,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他笑了。他说,你看。」


第八页:


「二〇一九年六月一日。小陈给我买了一只猫。不是买的。是捡的。它在图书馆门口。它很小,很脏,眼睛发炎。他把它抱给我。他说,你养它。我说,我住宿舍。他说,你带回家。我说,我爸不会同意。他说,那怎么办?我说,你养。他说,我住宿舍。我说,那我们一起养。他说,好。我们给它取名叫侦探。因为它一直盯着我们看,像在查案。」


第九页: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小陈说,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我说,好。他说,你想去哪里度蜜月?我说,漠河。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那里的雪最大。他说,冷。我说,我不怕冷。他说,好。我们去漠河。我说,你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说,你每次都说是真的。他说,这次是真的。」


第十页: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五日。我攒了五千块钱。我买了一张去漠河的火车票。硬座。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我没有告诉他。我把票藏在日记本里。我每天拿出来看一眼。我想,我要在雪地里给他写一个字。写什么?写「爱」?太肉麻了。写「陈」?太普通了。我想了很久。我决定写「雪」。因为我的名字里有雪。因为漠河的雪最大。因为我想让他记住,我在雪里等过他。」


第十一页: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爸爸发现了我的票。他问我,你要去哪里?我说,漠河。他说,跟谁?我说,一个人。他说,你骗我。他说,你是不是跟那个姓陈的小子?我说,不是。他打了我。他把票撕了。他说,你哪里也不许去。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你有手有脚。他说,我老了。他说,你不能走。他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我说,你一个人,总比我一个人好。他说,你说什么?我说,没什么。他走了。我把撕碎的票捡起来。我拼了很久。拼不起来了。」


第十二页: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没有去漠河。我在家里。爸爸喝醉了。他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他一边看一边哭。他说,你妈走了。他说,你也走了。他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我没有走。他说,你迟早会走。他说,你跟你妈一样。他说,你们都不要我。我没有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他睡着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眼角有泪。我想,他真可怜。然后我想,我也可怜。我们两个人都可怜。可是可怜不能当饭吃。可怜不能让我不恨他。」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是空白页。


我坐在桌子前面,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黑了。我没有开灯。我把日记本合上。我又打开。我把最后一页看了三遍。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她没有去漠河。她的票被撕了。她留在了家里。她给她的父亲倒了一杯水。她看着他睡着。她可怜他。她也恨他。


我想起她后来跟我说的话。她说,她父亲喝醉了就哭。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她说,她那时候就想,他真可怜。她说,她不应该可怜他。她说,她控制不住。


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控制不住。她是太善良了。她善良到,即使一个人伤害了她,她还是会给他倒一杯水。她善良到,即使一个人把她锁起来,她还是会说,他也可怜。她善良到,即使一个人打了她,她还是会在他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怕他跳下去。


我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她的笔录,她的照片,她的信。我把日记本放在最上面。我对自己说,我要记住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她以前会写字。她以前会攒钱。她以前会买火车票。她以前会想去漠河。她以前会爱一个人。她以前会养猫。她以前会笑。她以前会哭。她以前会可怜她的父亲。她以前会恨他。她以前是一个完整的人。


后来,她变成了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人。后来,她变成了一个坐在窗边的人。后来,她变成了一个只会说「咸了」的人。后来,她变成了我的。


我把抽屉关上。我坐在黑暗里。我说,雪怜,你以前写字真好看。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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