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我回去上班了。
我不能一直请假。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刘姐给我打电话,说,林雪,你再不来,工资就没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我感冒还没好。她说,你感冒了一个月?我说,我体质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来吧。
我回去了。我穿上工作服,戴上口罩,给病人翻身、擦洗、换尿袋。我的手还是那么稳。病人家属还是喜欢我。他们不知道我家里锁着一个人。他们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出门前,要把她的尿不湿换好,把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把电视打开。他们不知道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摸钥匙。
我每天中午给她打一个电话。她的平板被我收了,但她可以用嘴叼着笔按免提。电话响很久她才接。她的声音很小。我说,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她说,饼干。我说,喝水了吗?她说,喝了。我说,有没有事?她说,没有。我说,我晚上回来。她说,嗯。
有时候她不接。我就一直打。打到她接为止。有一次,我打了二十三个。她接起来,说,我去厕所了。我说,你怎么去的?她说,我滚过去的。我说,你摔了吗?她说,没有。我说,你骗我。她说,你才骗我。你把我锁在这里,还问我有没有摔。
我无话可说。
二月末的时候,阿珍来过一次。
她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雪怜擦药。她的残肢上有一小块擦伤,我每天给她涂一次药。药膏是凉的。她怕痒,涂的时候会把残肢缩回去。我说,别动。她说,你挠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有。
门敲得很急。我把剪刀放下,去开门。阿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看见我,说,我来看看雪怜。我说,她睡了。她说,现在是下午三点。我说,她午睡。她说,你让开。
她推开我,走进来。她看见门上的锁,愣了一下。她说,你换锁了?我说,原来的坏了。她说,坏得真巧。
她走进房间。雪怜坐在窗边,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水面上的一点光。她说,阿珍。阿珍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说,你瘦了。雪怜说,我在减肥。阿珍说,你减什么肥。雪怜说,他嫌我重。阿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没有嫌她重。
阿珍没有理我。她从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两本书,一条围巾,一个旧的相册。她说,这是图书馆的人让我带来的。大家都惦记你。雪怜说,谢谢。阿珍说,你跟我走吧。雪怜说,现在?阿珍说,现在。雪怜说,我还没有收拾东西。阿珍说,不用收拾。雪怜说,我的药。阿珍说,我给你买。雪怜说,我的轮椅。阿珍说,我推你。
雪怜低下头。她说,阿珍,你别管我了。
阿珍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雪怜说,他管我。
阿珍说,他那叫管吗?他那叫关。
我站在门口,说,你说话注意点。
阿珍站起来,转过身。她比我矮半个头,但她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她比我高。她说,林雪,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我说,我每天都照镜子。她说,那你看见的是什么?我说,我看见一个好看的人。她说,我看见一个疯子。
她指着门上的锁,说,你把她锁在这里,不让她见人,不让她接电话。你打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身上的淤青,我上次来就看见了。你跟我说她是摔的。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摔?从床上摔下来?从轮椅上摔下来?能摔出五个手指印吗?
我说,那是她自己掐的。
阿珍笑了。她说,你编,你接着编。
雪怜说,阿珍,你别说了。
阿珍说,我为什么不说?你怕他?你不用怕他。他有本事就把我也锁起来。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
阿珍说,你敢。你什么都敢。你敢割自己,你敢打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抬手要打她。雪怜忽然说,林雪。
她的手没有,脚没有,她只能用声音。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她说,林雪,你别打她。你打我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阿珍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眼泪,也有恨。她说,你看,她到现在还护着你。你配吗?
我把手放下。我说,你走吧。
阿珍说,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她的。她转过身,蹲在雪怜面前。她说,雪怜,你跟我说实话。他打你了吗?
雪怜没有说话。
阿珍说,你说话。
雪怜说,打了。
阿珍说,几次?
雪怜说,很多次。
阿珍说,你为什么不说?
雪怜说,我说了,又能怎么样?
阿珍说,我可以带你走。
雪怜说,你带不走。
阿珍说,为什么?
雪怜说,因为他会死。
房间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底下空了。我看着雪怜。她的脸很平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看着阿珍。她说,阿珍,你不知道。他每次打完我,都会站在窗户前面。他不开窗,也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楼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跳下去,会不会疼。
阿珍说,他吓唬你。
雪怜说,不是。他是真的想死。他活着,比死还难受。他把我锁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我。是因为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死。
阿珍说,那你就陪他死?
雪怜说,我没有陪他死。我只是不让他死。
阿珍说,你疯了吗?他打你,你还不让他死?
雪怜说,他打我的时候,我恨他。可是他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比我可怜。阿珍,你懂吗?我每天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给自己倒一杯水,不能给自己盖被子,不能给自己擦眼泪。可是他至少还能打我。他还能动。他还能选择死。我连死都死不了。我要想死,只能不吃饭。可是我不吃饭,他会捏着我的鼻子,把粥灌进去。他连死都不让我死。
阿珍哭了。她说,雪怜。
雪怜说,你走吧。你以后不要来了。你有你的日子。你不要被我拖累。
阿珍说,你不是拖累。
雪怜说,我是。我现在就是一个拖累。谁跟我在一起,谁就倒霉。他倒霉,你也倒霉。你走吧。
阿珍站起来。她看着雪怜,看了很久。她说,好。我走。但是我会再来的。下一次,我带警察来。
雪怜说,随便你。
阿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听好了。她不是你的药。她不是你的镜子。她不是你的娃娃。她是一个人。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她有工作,有朋友,有一只猫。她以前笑起来,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你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在她面前装可怜。你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人。
我说,你说完了吗?
她说,没有。你知道她以前想去哪里吗?她想去漠河。她说,那里的雪最大,最干净。她攒了两年的钱,准备去年冬天去。结果她上了那辆破车。结果她遇见了你。
我说,我没有让她上车。
她说,你也没有让她下车。
她打开门,走了。门没有关。楼道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来。我走过去,把门关上,反锁。锁舌咔哒一声。我站在门后面,听见阿珍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我回到房间。雪怜坐在窗边。她说,你把门锁了。
我说,嗯。
她说,你怕她带警察来?
我说,嗯。
她说,你真的会死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每次站在窗户前面,都在想什么?
我说,想跳下去。
她说,疼吗?
我说,不知道。没有跳过。
她说,那你想过我怎么想吗?
我说,你想我死。
她说,不。我想你活。我想你好好地活,然后放我走。
我说,我放你走,你会去哪里?
她说,漠河。
我说,那里冷。
她说,我不怕冷。
我说,你会死在那里。
她说,那也比这里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眼睛。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被雪填满的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东西了。有恨,有怕,还有一点别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她说的漠河。也许是她还没有死的心。
我说,等雪化了,我带你去看雪。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漠河的雪。等雪化了,我带你去。
她笑了。她说,林雪,你又在骗我。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她说,好啊。等雪化了。
三月的时候,警察来了。
赵阿姨在楼下碰见我。她说,她昨天又听见了。她说,她这次真的报了警。我说,你早就该报。她说,我知道。她说,我报了以后,一晚上没有睡着。她说,我怕你恨我。我说,我不恨你。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有。
警察就是那天下午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我走到楼下,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警察站在车旁边,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轻,女的三十多岁,短头发,很瘦。她看见我,说,林雪?我说,是。她说,我们是城北派出所的。有点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我说,什么事?她说,上去说吧。
我的心沉下去了。
我带他们上楼。楼道里很暗。赵阿姨的门开了一条缝,她在里面看。我打开门。房间里很干净。我每天早上都打扫。雪怜坐在窗边,穿着我给她买的灰色毛衣。她的头发长长了,扎成一个马尾。她看见警察,没有惊讶。她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女警察说,你是雪怜?雪怜说,是。她说,我们是警察,来了解一下你的生活情况。你不要紧张。雪怜说,我不紧张。她说,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雪怜看着我。我说,可以。
他们进了雪怜的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男警察站在门口,看着我。他很年轻,脸上还有青春痘。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忽然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他是不是在想,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居然把一个残废关在家里?
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我的手在抖。我掐住自己的大腿,让它停下来。
过了很久,门开了。女警察走出来。她的表情很严肃。她说,林雪,我们谈谈。
我说,好。
她说,雪怜说,你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说,你打她。她说,你不让她见朋友,不让她接电话。这些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她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说,因为我怕她走。
她说,她是成年人。她有权决定自己住在哪里。
我说,她没有地方去。
她说,她可以去救助站。我们也可以帮她联系社会福利机构。
我说,她不能去那种地方。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照顾她。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违法的?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说,因为我只有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雪怜说,她想离开。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听到了吗?她说她想离开。
我说,她不能走。
她说,她成年了。她有权利。
我说,她没有手,没有脚。她出去怎么活?
她说,那是我们的事。我们会安排。
我说,你们安排不了。你们不知道她晚上要翻几次身,不知道她的残肢会疼,不知道她吃什么会过敏,不知道她害怕打雷,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要把枕头垫高。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可以配合我们。你可以每周去看她。
我说,每周?
她说,对。
我笑了。我笑得很难看。我说,你们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然后让我每周去看她?像看一个亲戚?像看一个病人?
她说,林雪,你冷静一点。
我说,我很冷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男警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放在腰上。女警察拦住他。她说,林雪,我们现在不是来逮捕你的。我们是在调查。如果你配合,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按程序走。
我说,什么程序?
她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我说,你们有证据吗?
她说,雪怜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我说,那些伤是她自己摔的。
她说,她说是你打的。
我说,她恨我。她当然这么说。
女警察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林雪,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我说,那些伤是她自己摔的。
她说,你撒谎。
我说,你没有证据。
她说,我们有。医院的验伤报告。邻居的证词。还有你自己的话。你刚才已经承认了。
我忽然想起来,她刚才问我,那些是不是真的。我说,是真的。
我真是个傻子。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我说,你们要带她走吗?
她说,如果她愿意。
我说,她愿意吗?
她说,她愿意。
我站起来,走到雪怜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她坐在床上。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林雪,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她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放我走吧。
我说,我放。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我抱着她,走到客厅。女警察说,你把她放下。我说,我抱她下楼。她说,不用。我说,她怕生。她说,我们是警察。我说,她怕。
我抱着她下楼。楼道里很暗。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肥皂、药膏、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轻。那时候我以为是我救了她。
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不是警车。女警察说,我们先送她去医院检查。我说,好。我把她放在担架上。她看着我。她说,林雪。
我说,嗯。
她说,你把钥匙给我。
我从脖子上摘下钥匙。钥匙上还有我的体温。我放在她的手里。她没有手。钥匙从她的袖子上滑下去,掉在担架上。女警察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雪怜说,我不是要钥匙。我是要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
她说,你把门锁拆了。
我说,好。
她说,你以后不要打人了。
我说,好。
她说,你也不要再骗自己了。
我没有说话。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它开走。赵阿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她说,林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很难看。我说,我有点累。她说,你回去休息吧。我说,好。
我回到楼上。房间里很安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在放一个广告,一个女人在笑。我把电视关了。我走到雪怜的房间。床上还有她的味道。枕头上有几根头发。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头发很细,很软。我握了很久。
我走到门口。门上的锁还在。我拿出螺丝刀,把锁拆了。拆下来的锁放在桌子上。四个螺丝,一个锁舌,一个锁芯。很简单的东西。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件刑具。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我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雪早就化了。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种花。我听见小孩在笑。我听见狗在叫。我听见这个世界还在转。
我拿出手机,给刘姐打电话。我说,刘姐,我明天不去了。她说,你又怎么了?我说,我有点事。她说,什么事?我说,我要去一趟派出所。她沉默了很久。她说,林雪,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说,我把一个人锁在家里。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电话里的忙音。那声音像一个人在我耳边呼吸。我听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手机屏幕暗了。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她的脸很小,很白。她也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