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死后的那个晚上,我睡不着。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雪怜在房间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我听得见。我听得见冰箱的嗡嗡声,听得见楼上拖鞋走路的声音,听得见窗外风把塑料袋吹起来的声音。我什么都听得见,就是听不见自己。
我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外国小孩。里面有一张火车票,一张旅馆的收据,一把小剪刀,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纸上写着两个字:林雪。
那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我在南方的旅馆里写的。写完以后,我看了很久。我觉得这两个字很好看。雪是干净的,林是安静的。我姓林,这是真的。雪是我自己加的。我希望自己像雪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脏。
我二十四岁那年,带着四万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了南方。
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远的火车。我买的是硬座。车厢里很挤,到处都是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坐在我对面。孩子一直在哭。女人把奶头塞进他嘴里,他就不哭了。一个男人在旁边吃方便面,吃得很大声。我把包抱在胸前,不敢睡。包里有一件换洗的衬衫,一条毛巾,还有我攒了三年的钱。
钱藏在我的腰带里。那是一条很宽的帆布腰带,里面缝了一个口袋。四万块钱,厚厚的一叠,贴着我的肚子。我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摸到它还在,我就安心一点。
火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我几乎没有吃东西。我不饿。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着我。我只要走过去,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南方的城市很热。我下火车的时候,一股湿气扑在脸上,像一块热毛巾。到处是芒果树,叶子很绿,果子挂在树上,没有人摘。路边在修地铁,围挡上写着「建设美好城市」。我拖着一个包,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我。这里的人太多了,多到没有人在意一个北方来的年轻人。
诊所在一个老居民楼里。楼下是一家卖米粉的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我按照网上的地址,上了三楼。三楼有一扇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康宁健康咨询有限公司。我敲了门。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开门。她看了我一眼,说,预约了吗?我说,预约了。她说,姓名?我说,林建军。她说,进来吧。
诊所很小。一间诊室,一间手术室,一间休息室。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上的男人没有脸。护士给我倒了一杯水。她说,医生马上来。我说,好。我没有喝水。我的手心在出汗。
医生姓黄,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很少。他说话很慢。他问我,你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他说,你知道切了以后不能恢复吗?我说,知道。他说,你以后要终身服药。我说,知道。他说,你家里人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我说,因为我不想做男人。他说,不想做男人,不一定要做女人。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我说,因为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错误。
他看了我很久。他说,你不是错误。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做?我说,因为我受不了。
他没有再问。他给我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去交钱。三万五。我问他,能不能少一点。他说,不能。他说,这不是买菜。我说,我知道。我把钱从腰带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我的手抖了。护士说,你慢慢数。我说,好。我数了三遍。最后一遍,我终于数对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那天晚上,我住在诊所附近的一家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窗户。窗外是那棵芒果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我想,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不一样了。
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我写:妈,我走了。你不要找我。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去过另外一种日子。我写:你养了我二十四年,我对不起你。我写:如果有一天,你在街上看见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她长得像我,你不要叫她。那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把信撕了。我撕得很碎,扔进马桶,冲掉了。我看着那些纸片在水里转,然后消失。我忽然觉得,我也在消失。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诊所。护士让我换衣服。我脱光了,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手术室的灯很亮。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说,你紧张吗?我说,不紧张。他说,撒谎。我说,有一点。他说,没关系。他说,你数三下。我数到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休息室里。我的下身很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涨的疼。我想动,动不了。护士走过来,说,别动。她说,手术很顺利。她说,你以后就是女人了。我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我不知道那是高兴,还是疼。
我在诊所躺了一天。护士给我换药。她动作很轻。她说,你家里人怎么没有来?我说,我没有家里人。她说,那你一个人怎么回去?我说,我可以走。她说,你走不了。她说,你至少要休息三天。
我在那家旅馆里住了七天。七天里,我几乎没有出门。我靠楼下的米粉店过日子。老板娘每天给我送一碗粉。她以为我是来出差的。她说,你一个人啊?我说,嗯。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我感冒了。她说,南方的感冒很难好。我说,嗯。
我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芒果树。芒果一天比一天黄。有一天,一个芒果掉下来,摔在地上,裂开了。蚂蚁爬上去,黑压压的一片。我看着那些蚂蚁,想,我现在也是一个被摔烂的东西了。可是我不难过。我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我觉得,我终于把身体里那个男人赶出去了。他走了,把位置让给了我。
第四天,我下床走路。我走得很慢,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动物。我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白,嘴唇很干,头发很短。她看着我。我说,你好,林雪。她没有说话。我说,你以后就叫林雪了。她还是不说话。我说,你笑一下。她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可是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第七天,我坐火车回去。我买了一张卧铺。我躺在铺上,看着窗外。南方的山很绿,水很多。田里有人在插秧。我想,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日子。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再是林建军了。我是林雪。林雪是谁,我还不知道。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傍晚。我母亲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愣住了。她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我回来看看。她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我说,我病了。她说,什么病?我说,我做了手术。她说,什么手术?我说,我把下面切了。
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在抖。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把睾丸切了。我现在在吃激素。我以后要做女人。
她走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的力气很大。我的脸偏过去。她说,你疯了。我说,我没有。她说,你让我怎么见人?我说,你不用见人。她说,你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以后做女人。她说,你不是女人。你是一个怪物。我说,那也是你生的。
她哭了。她坐在地上,哭得很大声。她说,我造了什么孽。她说,你爸死了,你哥不认我,现在你也变成这样。她说,我还不如死了。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动。我想蹲下去抱她,可是我没有。我知道,我一抱她,她就会推开我。她会说,你别碰我。
那天晚上,我离开了家。我带了一个包。包里有两件衣服,一本相册,还有一把剪刀。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这个城市。我在医院找到了工作。我剪了头发,换了名字。我开始穿女装。
第一次穿裙子出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不敢下楼梯。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我怕他们看我。我怕他们笑我。我怕他们打我。后来我下去了。我走到街上。街上的人看我。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吹口哨。我走过去。我走得很快。我的腿在抖。可是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一家商店门口。橱窗里有一条裙子,红色的,很便宜。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售货员走出来,说,小姐,你要进来看看吗?我愣住了。我说,你叫我什么?她说,小姐。我说,哦。她说,你要不要试试?我说,好。
我试了那条裙子。裙子有点大。我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售货员说,好看。她说,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我说,谢谢。我买下了那条裙子。我穿着它走出商店。太阳很大。我走在街上,忽然哭了。我一边走一边哭。路人看我。我不在乎。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叫我小姐。她叫我小姐。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叫小姐。后来有很多人叫我小姐。有的人是真心的,有的人是嘲笑的。我都记得。可是第一次,我记得最清楚。
我以为,只要我变成女人,就会有人爱我。可是没有。男人看我,是因为好奇。女人看我,是因为害怕。我母亲不认我。我哥不认我。我在医院里,同事叫我林姐,可是他们从来不问我周末去哪里。我没有朋友。我只有我自己。
直到雪怜。
她看见我的时候,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她只是看。她看见我的疤,看见我的胸,看见我的脸。她没有笑。她说,我们是一样的。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她是被事故夺走的,我是自己走进诊所的。可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信了。我太想信了。
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一个看见我被割掉的部分,并且不笑的人。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看见的越多,我越怕。我怕她有一天会笑。我怕她有一天会走。所以我打她。我把她锁起来。我以为,只要她走不了,她就不会笑,也不会走。
我错了。
我错在,我以为她和我一样。其实她只是没有力气推开我。
我把铁盒盖上。火车票、收据、剪刀、那张写着「林雪」的纸,都放回柜子最里面。我站起来,走到雪怜的房间门口。她睡着了。她的脸朝着门。她的呼吸很轻。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我说,雪怜。
她没有醒。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醒。
我说,我只是想有一个人,看见我。
她没有醒。
我关上门。我回到客厅。窗外开始下雪。雪又下了起来。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