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死在正月十七。
那天早上,警察给我打电话。他说,你是陈建国的家属吗?我说,不是。他说,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你是他最后的联系人。我说,我是照顾他女儿的人。他说,他死了。你能来认尸吗?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锅里的粥在冒泡。我把火关了。雪怜在房间里问,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有。她说,你的脸白了。
我走到她面前。我说,你父亲死了。
她看着我。她没有哭。她说,怎么死的?
我说,警察说,上吊。
她说,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说,你要去吗?她说,去干什么?我说,认尸。她说,我不去。我说,那我去。
她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去了城南的那间出租屋。楼下停着一辆警车。楼道里有一股臭味。邻居站在门口,捂着鼻子。警察给我开门。他说,你是林雪?我说,是。他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我说过了。他说,好,你进来吧。
房间还是那样。窗帘是黑的,桌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绳子,挂在吊扇的钩子上。绳子下面是一把倒下的椅子。陈建国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警察把白布掀开。他的脸是紫的,眼睛睁着。他的舌头伸出来一点。他的脖子下面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我看着他。我想起我父亲。我父亲死的时候,脸也是紫的,眼睛也睁着。我伸手给他合上眼睛。他的眼皮很硬。我合了三次,才合上。
警察说,你认识他吗?
我说,认识。
他说,是他吗?
我说,是。
他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说,没有。
他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女儿的朋友。
他说,他女儿呢?
我说,她来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她没有脚。
警察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再问。
我在那个房间里站了很久。我看见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角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红裙子,站在雪地里。她笑得很开心。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雪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雪,五岁。
我把照片翻过来,放回桌上。警察说,你要带走吗?我说,不要。他说,那我们会处理。我说,好。
我走出出租屋。外面的天很阴,像要下雪。我站在楼下,忽然觉得恶心。我扶着墙,吐了。我吐出来的东西是酸的。我昨天晚上没有吃饭。我只喝了酒。
我回到家。雪怜坐在窗边。她看见我,说,他死了?
我说,嗯。
她说,他什么样子?
我说,不好看。
她说,他有没有闭眼?
我说,没有。我给他合上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她的衣服上。她没有声音。她只是哭。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走过去,想抱她。她偏过头。她说,你别碰我。
我站在那里。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又不认识他。
我说,我认识。
她说,你不认识。你只见过他一次。你不知道他早上几点起床,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喝酒以后会哭。你不知道他把我扛在肩膀上,也不知道他半夜爬到我床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他伤害了你。
她说,那你知不知道,他死了,我也没有好起来?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以为他死了,我会高兴。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一件事,永远也问不出来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想问他,为什么是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说,雪怜。
她说,你别叫我。你和他一样。你们都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你们都觉得,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一个小孩。
她哭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我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她咬了我。
她咬住我的手指,很用力。我感觉到她的牙齿陷进我的肉里。血出来了。我没有抽手。我说,你咬吧。她咬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了。她满嘴是血。她说,你为什么不躲?我说,我欠你的。
她说,你不欠我。你只是让我以为你欠我。
那天下午,阿珍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她敲门,敲了很久。我开门。她看见我,说,雪怜呢?我说,在里面。她推开我,走进去。她看见雪怜脸上的淤青,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看见她瘦得脱形的身体。她转过身,打了我一巴掌。
她说,你这个畜生。
我说,是。
她说,我要带她走。
我说,你带不走。
她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她离不开我。
阿珍看着雪怜。她说,雪怜,你跟我走。雪怜看着她,没有说话。阿珍说,你说话啊。雪怜说,我没有地方去。阿珍说,去我家。雪怜说,你丈夫不会同意的。阿珍说,我不管他。雪怜说,你有孩子。阿珍说,我可以照顾你。
雪怜低下头。她说,阿珍,你走吧。
阿珍愣住了。她说,你说什么?
雪怜说,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阿珍说,你不是连累我。你是我朋友。
雪怜说,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谁跟我在一起,谁就倒霉。你有一个家。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家。
阿珍哭了。她说,那你怎么办?
雪怜说,我不知道。
阿珍看着我。她说,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她。我说,我会。她说,你再打她,我就报警。我说,好。她说,我不是开玩笑。我说,我知道。
阿珍走了以后,雪怜说,你为什么不让她带我走?
我说,你没有跟她走。
她说,因为你站在门口。
我说,你可以叫我让开。
她说,你会让吗?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赢了。你把我父亲熬死了。现在你赢了。
我说,我没有赢。
她说,你赢了。你现在可以把我锁在这里,锁到你死,或者我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恨,也不是绝望。那是一种认命。她认命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觉得自己反正也走不了。她觉得自己不如就留在这里,至少有一个屋顶,有一口饭吃,有一个不会让她饿死的人。
我忽然害怕起来。我不怕她恨我。我怕她认命。
我说,雪怜,我会放你走的。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等雪停了?
我说,等雪停了。
她笑了。她说,林雪,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我走到窗户边。雪确实停了。太阳出来了。楼下的雪开始化。水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数数。
我说,那就等雪化完。
她说,好。
我知道她在骗我。她也知道我在骗她。我们两个人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