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正月十五。
那天晚上,楼下有人放烟花。城市里禁放,但是老小区没人管。烟花在窗外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雪怜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她的眼睛被烟花照亮,一明一暗。
我说,你想看?
她说,想。
我说,我抱你到窗边。
她说,不用。你抱我去楼下吧。
我说,不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外面冷。
她说,我很久没有出门了。
我说,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你怕我跑。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没有脚。我跑不了。
我说,你有嘴。
她笑了。她说,我的嘴只会说咸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元宵晚会。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很甜的歌。我听着听着,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半夜。电视还在放,声音很小。我站起来,走到雪怜的房间。门开着。床上没有人。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
我叫她,雪怜。没有人回答。我打开灯。房间里没有人。轮椅还在墙角。她的拖鞋——她没有脚,但是她有一双棉拖鞋,放在床边,像两个装饰品。拖鞋还在。人不见了。
我冲到门口。门锁着。我从里面反锁了。她打不开。我回头,看见她躺在玄关的地上。
她从床上掉下来,用两只胳膊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门口。她的睡裤磨破了,膝盖下面——她没有膝盖下面。她的残肢磨出了血。她的下巴也磕破了。她的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是我的钥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的钥匙从裤子上扯了下来。钥匙上有一根红绳,她咬住了红绳。她够不到锁。她太矮了。她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锁。她看了很久。她一定听了很久我的呼吸,确认我睡着了,才开始爬。
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她的嘴里还叼着钥匙。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但是没有害怕。她把钥匙吐在地上。她说,我够不到。
我说,你疯了。
她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出去。
我说,你出去能去哪里?
她说,去哪里都行。
我说,你会死在外面。
她说,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好。
我打了她。
我用脚踢了她。我踢在她的腰上。她滚了一圈,撞在鞋柜上。鞋柜上的花瓶掉下来,碎了。她没有叫。她只是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我踢了她很多脚。我记不清了。我一边踢一边说,你为什么跑?你为什么跑?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洗澡,你为什么要跑?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头。她没有手。她只能用两只胳膊夹住脑袋。她的胳膊很细。我踢到她的胳膊上,她就把胳膊缩回去。我再踢。她再缩。
我踢累了,停下来。我蹲在地上,喘气。她躺在碎瓷片旁边,身上有很多血。她的睡裤湿了。她尿了。她看着我,说,你打完了吗?
我说,打完了。
她说,那我可以走了吗?
我忽然哭了。我跪在地上,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捆柴。她的血蹭在我的衣服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你不要说对不起了。你每次说完,下次还会打。我说,我不会了。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把她抱进浴室,给她清洗。她的腰上有一块很大的淤青。她的残肢上有很多擦伤。她的下巴需要缝针。我不会缝。我只能用创可贴。我给她贴了四张创可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兵。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闭嘴。
我闭嘴了。
我给她穿上干净的衣服,把她抱到床上。她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着了。我站起来,准备走。她忽然说,林雪,你带我出去看看吧。
我说,现在?
她说,现在。外面在下雪。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楼下的路灯照着雪地,白得发蓝。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在雪里炸开,很快就灭了。
我说,外面很冷。
她说,我不怕冷。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睁着,很亮。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她坐在沙发上,说,这里很干净。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没有手没有脚的女人,被我从医院带回来。我以为是我救了她。
我说,好。
我给她穿上最厚的衣服。我给她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我自己也穿了一件大衣。我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我抱着她,像抱着一袋米。我打开门,下楼。楼道里的灯坏了。我一步一步地走。她在我怀里,很安静。
我走到楼下。雪已经积到脚踝。小区里没有人。秋千架上积着雪。花坛里的枯枝被雪压弯了。我抱着她,站在雪地里。她抬起头,看着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就化了。
她说,林雪,你看。
我说,看什么?
她说,雪。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我小时候,以为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后来我知道不是。可是我还是喜欢雪。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很安静。所有的脏东西都被盖住了。
我说,雪化了以后,脏东西还在。
她说,我知道。可是至少现在,它们被盖住了。
她伸出手——她没有手。她抬起胳膊,用残肢去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疤上,很快就化了。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得那么好看。她的脸被冻得通红,眼睛亮亮的。她说,林雪,你放我走吧。
我说,现在?
她说,不是现在。等雪停了。你把我送到阿珍那里。我不会报警。我不会说你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她说,因为我想活。
我说,你在这里也可以活。
她说,在这里,我只是没有死。
我没有说话。雪落在我们身上。她的头发上,睫毛上,都是雪。她像一个雪人。我抱着她,忽然觉得,如果我现在松手,她就会碎掉。
她说,林雪,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不回来。
她说,我不会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怕什么?
我说,怕我一个人。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你一个人过了三十四年,也可以再过三十四年。
我说,不一样。以前我没有见过你。
她说,你现在见过了。
我说,所以更糟。
她笑了。她说,你这个人,真麻烦。
我说,嗯。
我抱着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烟花放完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她在我怀里,看着雪。我不打她,她也不跑。我们谁也不说话。雪一直下。
可是雪总会停的。
我抱她上楼。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我给她换了干衣服,把她放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有淤青。她的嘴角还有血。她睡着的时候,像一个孩子。
我拿出手机,找到阿珍的号码。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告诉自己,等雪停了。
可是雪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