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是打电话来的。
电话线是我前一天插回去的。医院说要找我,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那天下午,电话响了。我接了。他说,我找雪怜。我说,你是谁?他说,我是阿凯。我说,哪个阿凯?他说,康复室的。我说,她不在。他说,她去哪里了?我说,出去了。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男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哦。他说,我就在楼下。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他坐在轮椅上,在单元门口。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篮球。他没有腿。他的裤腿扎着,空荡荡的。他抬起头,看见我。他挥了挥手。
我下楼。
他看见我,说,你就是林雪?我说,是。他说,她跟我说过你。我说,她跟你说过我什么?他说,她说你对她很好。我说,她还说什么?他说,她说你有时候会哭。我说,她什么都跟你说。他说,她什么都跟我说。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我说,奇怪?他说,她说你像一个小孩。你高兴的时候,像小孩。你不高兴的时候,也像小孩。你打人的时候,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
我没有说话。
他说,她为什么不来康复室了?
我说,她不想去。
他说,是她不想,还是你不想?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她不想,是她的事。你不想,是你的事。你不能替她做主。
我说,我可以。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是她男人。
他说,你不是。你是她的看护。你看护她,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懂。我出车祸以后,我女朋友也这么照顾我。她给我洗澡,给我喂饭,给我换尿袋。她对我很好。她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我是一个废物。好到我觉得,我欠她一辈子。好到我想死。后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恨她。我恨了她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在照顾我。她是在可怜我。她可怜我,是因为她比我强。她需要我弱,她才能觉得自己强。你也是。你需要她弱,你才能觉得自己有用。
我说,你闭嘴。
他说,我不闭。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我要见她。
我说,她不想见你。
他说,她说了吗?
我说,她不用说话。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他说,这是周六的轮椅篮球赛。我们在体育馆。你让她来。她可以在场边看。她以前说,她想看。她说,她从来没有看过。她说,她想看看,没有腿的人怎么打球。
我接过那张纸。纸上印着一个打篮球的轮椅,下面写着:周六下午两点,市体育馆。我说,她不能去。他说,为什么?我说,她不能坐那么久。他说,她可以。我说,她不能出门。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让。
他看着我。他说,你终于说真话了。
我说,是。
他说,你为什么不让?
我说,因为她出门,就会看见别人。她看见别人,就会知道,她不是只有我。
他说,她本来就不是只有你。
我说,她现在是。
他说,你把她关起来了?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锁门了吗?
我说,锁了。
他说,你拔电话线了吗?
我说,拔了。
他说,你收走她的笔了吗?
我说,收了。
他说,你打她了吗?
我说,打了。
他沉默了。他说,你为什么打她?
我说,因为她不听话。
他说,她哪里不听话?
我说,她想走。
他说,她想走,你就打她?
我说,我怕她走。
他说,你怕她走,你就打她?
我说,我不知道别的办法。
他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想用。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放手。
我说,我放不了。
他说,你为什么放不了?
我说,因为我只有她。
他说,你只有她,所以你就把她锁起来?你把她变成一个东西?你把她变成一个只会说「咸了」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以前会笑。她以前会写字。她以前会跟我们开玩笑。她以前说,她想去看海。她以前说,她想吃冰淇淋。她以前说,她想谈恋爱。她以前说,她想活。你现在把她变成了什么?你把她变成了一个等死的人。
我说,她没有等死。她活着。
他说,她那叫活着?她坐在窗边,等你喂饭,等你洗澡,等你打她。她那叫活着?
我说,她至少活着。
他说,你管那叫活着?
我说,我管那叫活着。
他看着我。他说,你这个人,真可怜。
我说,我不要你可怜。
他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可怜她。
他把篮球放在腿上。他说,你让她来。你让她来看球。你让她笑一次。你让她看看,没有腿的人,也可以活。你让她看看,她不是一个人。
我说,她不是一个人。她有 me。
他说,你有她,她有谁?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有她。她有谁?
我说,她有阿珍。
他说,阿珍有自己的家。
我说,她有赵阿姨。
他说,赵阿姨老了。
我说,她有 you。
他说,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病友。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说,那她有谁?
他说,她有她自己。你把她自己拿走了。
我没有说话。
他转着轮椅,走了。他走了几步,回过头。他说,周六下午两点。你让她来。你不让她来,我也会来。我每周都来。我坐在楼下。我等到她下来。
我说,她下不来。
他说,那我就上去。
我说,你上不去。你没有腿。
他说,我有手。我可以爬。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没有腿的年轻人。他有一个篮球。他有一个周六的下午。他有一个想见的人。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有。
我说,你不要来了。
他说,我偏来。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轮椅消失在街角。我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我把它揉成一团。我想扔。我没有扔。我把它放进口袋。我上楼。我打开门。雪怜坐在窗边。她说,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骗我,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她说,你看。
我走到厨房。我把那张纸放在煤气灶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成黑色。烟雾报警器响了。我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电池拆了。雪怜在房间里说,你又烧东西。我说,一张废纸。她说,上面写着什么?我说,没什么。她说,我听见了。是一个男人。他来找我。我说,你听错了。她说,我没有。我说,他不会来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让他走。她说,你凭什么?我说,凭我是你男人。她说,你不是。你是我的狱卒。
我走到房间门口。她坐在床上。她说,是谁?我说,阿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他来干什么?我说,他让你去看球。她说,什么球?我说,轮椅篮球。她说,什么时候?我说,周六。她说,你答应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不能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让。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怕我走。你是因为怕我好了。你怕我好了,就不需要你了。你怕我有了朋友,就不跟你说话了。你怕我笑了,就不是你的了。
我说,你不是我的。
她说,对。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可是你把我变成了你的。
我没有打她。
我笑了。我笑得很难看。我说,狱卒也是人。
她说,你不是人。你是一个锁。
我说,锁也会疼。
她说,锁不会疼。锁只会生锈。
我说,那我就是生锈了。
她说,你生锈了,也打不开。
我说,我不想打开。
她说,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我回过头。她坐在床上。她的脸很白。她的鼻子没有流血。她只是看着我。她说,林雪,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有一天,你打不动了。
我说,不怕。
她说,你怕。你怕你老了,打不动了,我就走了。
我说,你走不了。
她说,我走得了。我可以用嘴开门。我可以爬。我可以喊。我可以等。我比你年轻。我等你老。我等你死。我等你打不动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户。窗外在下雪。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我想起阿凯。他坐在轮椅上,抱着一个篮球。他说,我每周都来。我坐在楼下。我等到她下来。他说,她有她自己。你把她自己拿走了。
我走到房间门口。雪怜睡着了。她的脸朝着门。她的呼吸很轻。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说,雪怜。她没有回答。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回答。我说,我只是想有一个人。她没有回答。
我关上门。我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