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章:康复室

锁上门以后,我常常想起康复室。


康复室在医院的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康复训练,闲人免进。门里面有很多器械,像健身房,又像刑具。平衡杠、站立架、助行器、轮椅。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我第一次带雪怜去的时候,是十二月末。她刚出院,身体还很弱。我用轮椅推她进去。康复师姓许,三十岁左右,短头发,说话很快。她看见雪怜,说,你就是雪怜?雪怜说,嗯。她说,我是小许。她说,我们以后每周来三次。她说,你先告诉我,你哪里疼。雪怜说,哪里都疼。她说,哪里最疼?雪怜说,手腕。她说,好。她说,我们慢慢来。


康复室里还有几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从大腿根以下都没有了。他穿着一条篮球短裤,裤腿空荡荡的。他看见雪怜,吹了一声口哨。他说,新来的?小许说,阿凯,你别吓着人家。他说,我哪有吓她。他说,你好,我叫阿凯。雪怜说,我叫雪怜。他说,好名字。他说,你是手还是脚?雪怜说,都没有。他说,那我们差不多。他说,我也没有脚。他说,我有手。你有手吗?雪怜说,没有。他说,那你比我惨。他说,不过你长得好看。


雪怜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忽然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这里的人都有伤,可是他们不遮。他们把伤露出来,像露出手臂上的纹身。他们互相看,互相问,互相笑。他们不说「可怜」。他们说「你比我惨」。他们说得很大声。


小许把雪怜推到一张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一支笔,一个平板。她说,雪怜,你看。她把笔夹在雪怜的牙齿之间。她说,你咬住。雪怜咬住。她说,你试着在平板上写字。雪怜低下头。她的脖子很硬。她写了两个字:你好。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小许说,很好。她说,你以后可以用这个跟我们说话。雪怜说,好。她的眼睛亮了。


阿凯在旁边说,你写得比我好。雪怜说,你也能写?他说,能。他抬起手,手里夹着一支笔。他说,我有手。他写了一行字:阿凯,帅哥。他把平板转过来,给雪怜看。雪怜笑了。她说,不要脸。他说,要脸干什么?要脸能当腿吗?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我看着我自己的手。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病人翻过身,擦过澡,换过尿袋。这双手也打过雪怜。我忽然想,如果我也坐在轮椅上,如果我也没有手没有脚,她会不会对我笑得这么好看?


那天回家,雪怜很高兴。她坐在轮椅上,嘴里叼着那支笔。她说,林雪,你看。她在平板上写: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我说,嗯。她说,他叫阿凯。他说他也没有脚。我说,嗯。她说,他教我写字。我说,嗯。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不高兴?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说,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她说,因为我和别人说话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跟你说话?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你说是就是吧。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我不是你的娃娃。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每次看见我跟别人说话,你的脸就拉下来。你以为我看不见?我没有手,没有脚,可是我有眼睛。


我说,你眼睛很尖。


她说,我不是尖。我是怕。你脸一拉下来,我就知道,回家以后,你要么不理我,要么打我。你每次都是这样。


我说,我这次没有打你。


她说,你这次没有。下次呢?


我没有说话。


第二个星期,我又带她去了。阿凯一看见她,就喊,雪怜,这边。他旁边有一个空位。雪怜说,过去。我推她过去。阿凯说,你今天气色好。雪怜说,我涂了口红。他说,怪不得。他说,你涂口红好看。她说,他给我涂的。她看了我一眼。阿凯也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还会涂口红?我说,会一点。他说,你手真巧。我说,谢谢。


小许走过来,说,阿凯,你不要骚扰人家。他说,我哪有骚扰。他说,我这是赞美。小许说,你赞美得太多了。他说,我一天只赞美她一次。小许说,你昨天也这么说。他说,昨天是昨天。他说,今天是今天。


雪怜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很黑,很软。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把她推走,她会怎么样?她会生气。她会说,你干什么?我会说,回家。她会说,还没有结束。我会说,我说结束就结束。


我没有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和阿凯说话。他们说了很久。他们说康复,说疼,说晚上睡不着。他们说,残肢会痒,会抽,会像有蚂蚁在咬。他们说,别人看见他们的时候,眼睛会先看他们的缺的部分,然后才看他们的脸。他们说,他们习惯了。他们说,不习惯又能怎么样。


我站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外人。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没有缺手,没有缺脚。我缺的东西,他们看不见。我缺的东西,在裤子里面。我不能把它露出来。我不能说,我也没有。我不能说,我也疼。我只能站着。


那天回家,我一路没有说话。雪怜也不说话。到了家,我把她抱到床上。她忽然说,林雪,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有。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吃阿凯的醋。


我说,我为什么要吃他的醋?他没有腿。


她说,他没有腿,可是他有手。他会写字,会开玩笑,会笑。他不会打人。


我看着她。我说,你在怪我?


她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告诉你,他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


我说,我让你觉得,你不是人?


她说,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东西。一个你放在家里的东西。你高兴的时候,摸摸我。你不高兴的时候,打我。你不让我见人。你不让我说话。你把我锁起来。你把我变成一个只会说「咸了」的东西。


我说,我没有锁你。


她说,你锁了。


我说,那是为了你的安全。


她说,你骗谁?


我没有说话。


第三个星期,我没有带她去。她坐在窗边,等着。她把那支笔叼在嘴里。她看见我穿外套,说,走吧。我说,今天不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小许打电话来,说今天停课。她说,为什么停课?我说,检修。她说,哦。


她低下头。她没有再问。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的嘴里还叼着那支笔。她的脖子很酸。她不肯把笔放下。她好像觉得,只要她还叼着笔,她就还能写字。她就还能说话。她就还能是那个在康复室里笑的人。


我走到厨房,给医院打电话。我找到小许。我说,雪怜以后不去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她身体不好。她说,她上周还好好的。我说,她这周不好。她说,你让她接电话。我说,她不能接。她说,为什么?我说,她睡了。她说,你让她醒了给我回电话。我说,好。我挂了电话。我把电话线拔了。


我回到房间。雪怜还坐在窗边。她说,谁的电话?我说,打错了。她说,你骗我。我说,没有。她说,你每次骗我,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她笑了。她说,你看。


我走过去,把她嘴里的笔拿下来。她说,你干什么?我说,别咬了。她说,我要写字。我说,你写什么?她说,我写「我想去康复室」。我说,你不能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让。


她看着我。她说,你终于说真话了。


我说,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在那里,不需要我。


她说,我在哪里都需要你。我没有手,没有脚。


我说,你在那里,有人帮你。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一样。你们是一样的。


她说,我们本来是一样的。


我说,不一样。你是被车撞的。我是自己切的。他们同情你。他们不同情我。他们看见你,会觉得你可怜。他们看见我,会觉得我恶心。


她说,谁觉得你恶心?


我说,所有人。


她说,我没有。


我说,你有。


她说,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可怜。


我说,我不要可怜。


她说,那你也不要可怜我。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怕我走。你是因为怕我好了。你怕我好了,就不需要你了。你怕我有了朋友,就不跟你说话了。你怕我笑了,就不是你的了。


我说,你不是我的。


她说,对。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可是你把我变成了你的。


我抬起手。


她没有躲。她看着我。她说,你打吧。你打完,我就可以恨你。你打完,我就有理由走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说,我不打。


她说,你打。


我说,我不打。


她说,那你放我走。


我说,我不放。


她说,那你就是要把我留在这里,留到我死。


我说,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你也不会让我活。


我把手放下。我坐在床边。我把脸埋在被子里。她没有手,不能摸我的头。她只是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连哭都要躲起来。


我说,我没有躲。


她说,你躲了。你躲在我身上。你躲在这个房间里。你躲在门锁后面。你躲了一辈子。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带她去过康复室。小许打过几次电话。我把电话线拔了。阿珍来问过。我说,她不想去了。阿珍说,为什么?我说,她累了。阿珍说,她上周还说,她喜欢那里。我说,她这周不喜欢了。阿珍看着我。她说,你是不是不让她去?我说,不是。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每次骗人,都会摸鼻子。我摸了摸鼻子。她笑了。她说,你看。


我把她赶走了。我关上门。雪怜坐在窗边。她说,你把我最后一条路也堵上了。


我说,什么路?


她说,康复室的路。朋友的路。笑的路。


我说,你不需要那些。


她说,我需要。


我说,你只需要我。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不是我的全部。你只是我的锁。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笔收走了。我把平板收走了。我把她所有能写字的东西都收走了。她坐在床上,看着我。她说,你把我变成哑巴了。


我说,你没有哑。


她说,我现在有了。


我说,你可以跟我说话。


她说,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说,那你就别说。


她说,林雪。


我说,嗯。


她说,我恨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毁了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会遭报应的。


我说,我早就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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