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门的第一天,我请了假。
我打电话给医院,说我感冒了。护士长刘姐说,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发烧了?我说,有一点。她说,你好好休息,别硬撑。我说,好。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从来没有请过假。我在医院干了六年,迟到两次,早退一次。那一次早退是因为我激素打多了,头晕,差点在走廊里摔倒。刘姐说我太拼了。她不知道我不是拼,我只是不想回家。现在我不想出门。
我把雪怜从床上抱到轮椅上,推到客厅。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电视的光。电视里在放一个做饭的节目,主持人在笑。我把声音调小。雪怜看着屏幕,不说话。
我给她喂粥。她不吃。她把头偏过去。我把她的头扳回来。她又偏过去。我说,你吃一点。她说,不饿。我说,你已经一天没吃了。她说,那正好。我说,什么正好?她说,饿死正好。
我把勺子放下。我说,你不要逼我。她说,是你逼我。我说,我逼你什么了?她说,你把我锁在这里。我说,我是为了你好。她说,你把我当傻子吗?
我捏住她的下巴,把勺子塞进她嘴里。她咬住勺子,不松口。她的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说,松开。她不松。我用力一抽,勺子从她嘴里拔出来,她的嘴角被划破了,流了一点血。她把嘴里的粥吐在我手上。
我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头歪到一边。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嘴里的血和粥一起咽下去。她说,还有吗?我说,什么?她说,你还有多少巴掌,一起打完。打完我好睡觉。
我站在那里,手在发抖。我忽然觉得,我不是在喂她吃饭。我是在往一个洞里填东西。那个洞填不满。我填多少,它吞多少。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她洗澡。我坐在客厅的地上,喝酒。我喝得不多。我只是想让自己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放那个做饭的节目。主持人把一块肉放进锅里,说,要小火慢炖。我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说,你听见了吗?要小火慢炖。
雪怜在房间里说,你疯了。
我说,我早就疯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我打电话给刘姐,说我还烧。她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看了,是病毒。她说,那你多喝水。我说,好。
我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那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出门。我靠冰箱里的东西过日子。鸡蛋、挂面、一袋冻饺子。我给雪怜喂饭,她不张嘴,我就捏着她的鼻子,等她张嘴呼吸的时候,把勺子塞进去。她呛得咳嗽,眼泪流出来。我给她擦嘴。她说,你会遭报应的。我说,我早就遭了。
我给她换尿不湿。她瘦了。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像琴键。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的疤开始发红,有一点感染。我给她涂药。她看着我,说,你以前是护士,现在像屠夫。我说,我本来就是屠夫。
有一天,她忽然说,林雪,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愣住了。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坐在她床边。我说,你想听?
她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我笑了。我说,你倒是很诚实。
我告诉她,我小时候的事。我父亲是个工人,喝酒,打人。他打我妈,也打我。我哥跑得快,我跑得慢。我父亲最常打我的地方是后背。他用皮带,抽一下,我就跳一下。后来我学会了不跳。我站在那里,让他打。他打累了,就停下来。他说,你这个孩子,怎么不打你呢?我说,你打吧。他就笑了。
我告诉她,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父亲死了。喝酒喝死的。他死在厂里的值班室,脸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握着酒瓶。我去认尸。他的脸是紫的,眼睛睁着。我伸手给他合上眼睛。他的眼皮很硬,像两块皮子。我合了三次,才合上。
我告诉她,我二十四岁那年,去了南方。我告诉她,我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数到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告诉她,我醒来的时候,护士说,你以后就是女人了。我没有告诉她,我吐了。我没有告诉她,我在旅馆里看着芒果烂掉。我没有告诉她,我回家以后,我妈打了我一巴掌。我只告诉她,我走了。我来到这个城市,换了名字,开始穿女装。第一次穿裙子出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不敢下楼梯。后来我下去了。街上的人看我。有人笑,有人骂。我走过去。我没有回头。
我说完了。我忽然发现,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听起来像别人的事。我像一个在讲别人故事的人。我讲得很平静。我甚至有点得意。我把自己的痛苦讲成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人很勇敢。他不是我。
房间里很安静。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雪怜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你恨你父亲吗?
我说,恨。
她说,你恨你母亲吗?
我说,不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也是一个被男人打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不知道别的活法。
她说,那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为什么恨你?
她说,因为我看见了你。因为你打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
我说,你不要说这种话。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会当真。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了澡。她瘦得厉害,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托起来。她的疤在热水里泡得发白。我给她涂药。她忽然说,你把我抱到窗户边吧。
我说,外面冷。
她说,我想看看雪。
我把她抱到窗户边。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路灯下面白茫茫的一片。她看了很久。她说,真好看。我说,嗯。她说,我小时候,我父亲带我看过雪。他把我扛在肩膀上。我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就化了。
我说,你不要提他。
她说,我偏要提。他是我父亲。他对我做过那种事。可是他也把我扛在肩膀上。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我说,你不应该原谅他。
她说,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想不明白。
我把她抱回床上。她闭上眼睛。她说,林雪,你以后不要打我了。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无话可说。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楼下的一点光。我摸出钥匙,把门反锁。锁舌咔哒一声。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走了,再也不回来,会怎么样?她会饿死。她会渴死。她会躺在自己的尿里,慢慢地死。没有人知道。也许要过很久,邻居才会闻到味道。
我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下楼了。
我在楼下的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我知道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一定在听。她在听我有没有走。
我没有走。
我回到楼上,打开门。她果然睁着眼睛。她看见我,说,我以为你走了。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说,我会死。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脸上有。我说,是雪。
她说,你这个人,连哭都要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