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姨住三楼。她六十五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丈夫死了十年,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每天在楼道里转悠,像一只嗅觉很好的老猫。谁家买了什么菜,谁家来了什么人,谁家半夜吵架,她都知道。
她第一次来敲门,是雪怜住进来的第二个星期。她端着一碗饺子。她说,我包多了,给你们尝尝。我说,谢谢。她说,你家里那个女人是谁?我说,是我远房表妹。她说,哦。她往屋里看了一眼。雪怜坐在窗边。她说,她怎么了?我说,车祸。她说,可怜。她说,你一个人照顾她?我说,嗯。她说,你不上班?我说,我上班。她说,那你上班的时候,她怎么办?我说,她在家。她说,她一个人?我说,嗯。她说,她能自己吃饭?我说,不能。她说,那她中午吃什么?我说,我早上给她准备好。她说,哦。她站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雪怜说,她不是来看我的。我说,那她来看什么?她说,来看你。我说,看我什么?她说,看你是不是坏人。
我笑了。我说,我是坏人吗?她说,你是。我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说,因为我没有地方去。
赵阿姨后来又来过几次。她有时候送一碗汤,有时候送几个包子,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说几句话。她从来不进来。她说,我一个老太婆,脚脏。我说,没事。她说,不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她看雪怜,也看我。她的眼睛很尖。她看见我给雪怜喂饭,看见我给雪怜擦嘴,看见我把雪怜抱到床上。她说,你对她真好。我说,应该的。她说,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她说,你是。你比很多男人都好。我说,哪些男人?她说,那些打老婆的男人。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男人以前也打我。
我看着她。她说,他喝了酒就打。他不喝酒的时候,还行。他会给我买头绳,会给我儿子买糖。他打完我,第二天会道歉。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他控制不住。我信了。我每次都信。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死了。中风。死在厕所里。我听见他倒下去的声音。我没有马上进去。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我想,他是不是又在吓我。他以前也这样。他喝了酒,就躺在地上,装死。我等他起来。他没有起来。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硬了。
我说,你哭了吗?
她说,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他打了我十年。他死了,我应该高兴。可是我哭了。我坐在厕所门口,哭了一晚上。我儿子说,妈,你哭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打你。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哭什么?我说,因为他是我男人。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看,人就是这么贱。
我说,你不贱。
她说,我贱。我要是早一点跑,就不会挨那十年打。我要是早一点跑,我儿子也不会学他。我儿子现在也打老婆。他老婆跑了。他把孩子扔给我。我养着。我一边养,一边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说,你可以报警。
她说,报什么警?他是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打老婆,是犯法的。
她说,我知道。可是我只有一个儿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认命。她认命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觉得自己反正也走不了。她觉得自己不如就留在这里,至少有一个屋顶,有一口饭吃,有一个不会让她饿死的人。
我忽然觉得,她和我很像。
她说,你呢?你打她吗?
我说,不打。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有。
她说,我听见了。
我说,你听见什么了?
她说,我听见她哭。我听见你骂她。我听见巴掌响。我住在你楼下。你以为我听不见?
我没有说话。
她说,小伙子,我跟你说。男人打女人,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第一次打她的时候,你会说对不起。第二次,你也会说。第三次,你就不说了。第十次,你会觉得,是她欠你的。第二十次,你会觉得,你打得不够。你不能开这个头。
我说,我没有打她。
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我说,我没有打她。
她说,你撒谎。
我说,你没有证据。
她说,我有耳朵。
我说,你听错了。
她说,我耳朵好得很。我听见她喊「别打了」。我听见她哭。我听见你骂她「贱人」。你还想赖?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要是再打她,我就报警。
我说,你报吧。
她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说,你敢。可是你报了警,她也没有地方去。
她说,她有。她可以去救助站。
我说,她不去。
她说,你为什么知道她不去?
我说,因为她跟我说过,她不去。
她说,她跟你说的,不算。
我说,那谁说的算?
她说,她自己说的算。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我说,她不会说。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怕你。
她说,她怕我?她怕我什么?
我说,她怕你跟别人说。
她说,我跟谁说?
我说,你跟整栋楼的人说。你嘴快。
她说,我嘴快,可是我心不坏。
我说,心不坏的人,也会杀人。
她愣住了。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你听见了,你也没有报警。你只是来送饺子。你只是来跟我说,你听见了。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我……我怕。
我说,你怕什么?
她说,我怕你报复我。我怕我儿子知道。我怕邻居说闲话。我怕我多管闲事。我怕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她又说没有。我怕我里外不是人。
我说,你怕这么多,你不怕她死?
她没有说话。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人帮我。
我说,你现在可以帮她。
她说,我老了。
我说,你只是怕。
她说,是。我怕。
我看着她。她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小声。她说,我对不起她。我每天晚上听见她哭,我都睡不着。我想上去,可是我不敢。我走到二楼,又回去了。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我一定上去。到了明天,我又不敢。我这样过了好几个明天。
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说,我跟谁说?我儿子不接我电话。我老头死了。我只有你们。你们一个打我,一个挨打。我住在中间。我每天晚上听着。我像一个看戏的。我坐在第一排。我什么都看见了。我什么都不做。
我说,你现在可以做。
她说,做什么?
我说,报警。
她说,你会恨我。
我说,会。
她说,那你还让我报?
我说,因为你是对的。
她看着我。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她说,我走了。
我说,嗯。
她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她说,姑娘。
雪怜在房间里说,嗯。
她说,你要是想走,就敲墙。你用手敲,用脚敲,用头撞,都行。我听见了,就上来。
雪怜没有说话。
她说,你听见了吗?
雪怜说,听见了。
她说,那你敲吗?
雪怜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敲。你不要怕。我虽然老了,可是我还走得动。我带你下楼。我带你去找警察。我带你走。
雪怜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说,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帮我。
她走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声音,很慢,一级一级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有睡。我在等。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雪怜敲墙。也许是等赵阿姨上来。也许是等警察。我等到半夜。墙没有响。我走到房间门口。雪怜睁着眼睛。她说,你也没有睡?我说,没有。她说,你在等什么?我说,等你敲墙。她说,我不敲。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站在门口。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去睡吧。我不敲。
我说,你为什么不敲?
她说,因为我敲了,你就会打我更狠。
我说,我不会。
她说,你每次都说不会。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无话可说。我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墙没有响。赵阿姨没有上来。警察没有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赵阿姨站在三楼门口。她看见我,说,早。我说,早。她说,她敲了吗?我说,没有。她说,哦。她说,她是不是怕你?我说,是。她说,那你就不要打她了。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笑了。我说,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她说,因为你就是这种人。
我提着早饭上楼。我打开门。雪怜坐在床上。她说,赵阿姨问你了吗?我说,问了。她说,你怎么说?我说,我说你没有敲。她说,她怎么说?我说,她让我不要打你。她说,你怎么说?我说,我说好。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她说,不能。
我走到她面前。我说,你为什么不敲?
她说,因为我不想连累她。
我说,你怕她被我打?
她说,我怕她被你骂。她老了。她经不起。
我说,那我呢?你怕我吗?
她说,怕。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说,因为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愣住了。我说,你管我怎么办?
她说,我不管你。我只是不想你死。
我说,我不会死。
她说,你每次站在窗户前面,我都以为你要跳下去。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你只是还没有跳。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放我走吧。你放我走,我就不会敲墙。我不会报警。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只要走。
我说,你走不了。
她说,你抱我下去。
我说,我不抱。
她说,那你就是要把我留在这里,留到我死,或者你死。
我说,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你也不会让我活。
我看着她。我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我不会让她死。我也不会让她活。我只会让她在这里,坐在窗边,等我喂饭,等我洗澡,等我打她。我把她变成了一个只能等的人。她等的不是饭,不是水。她等的是我什么时候死,或者她什么时候死。
我说,雪怜。
她说,嗯。
我说,你恨我吗?
她说,恨。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敲墙?
她说,因为我敲了,你就完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我恨你。可是我也不想让你完。你完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坐在床边。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我说,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
我说,我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抬起头。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一句?
她说,不能。因为你每次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