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信

雪怜有一个朋友,叫阿珍。


阿珍是她以前在图书馆的同事。她们一起整理旧书,一起在午休的时候吃便当。阿珍结婚的时候,雪怜是伴娘。雪怜出事后,阿珍来过医院两次。第一次她哭了。第二次她没有哭,她给雪怜带了一本侦探小说,还有一支可以用嘴叼着的笔。


我讨厌阿珍。


我讨厌她看雪怜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怜悯,有愤怒,还有一种「你本来可以过得更好」的意思。我讨厌她跟我说话时那种客气的语气。她说,林姐,辛苦你了。她说,林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雪怜,好像我只是一个佣人。


阿珍每隔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起初我让她和雪怜说几句。后来我不让了。我说,雪怜累了。我说,雪怜睡了。我说,雪怜不想接。阿珍说,你让她自己跟我说。我说,她说不出来。阿珍说,她可以用平板写字。我说,平板坏了。


我把电话线拔了。


雪怜没有问。她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像在说,你又来了。


有一天,我给她换轮椅坐垫的时候,在垫子下面摸到一张纸。


纸叠得很小,藏在海绵和布套之间。我展开它。上面是雪怜的字。她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是用嘴叼着笔写的。有些地方被口水洇湿了,墨迹晕开。


她写:阿珍,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想办法把它送出去了。我很好,你不要担心。他不是坏人,但他把我关起来了。他不让我接电话,不让我见人。他打我。他打完我,会哭,会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我怕他。我也怕他不在的时候。我没有人可以说话。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把信读了三遍。


第一遍,我笑了。我觉得她写得很幼稚,像小学生写给老师的小报告。第二遍,我笑不出来了。第三遍,我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我拿着信走进房间。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嘴唇抿紧。她的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你识字。


我说,你写给阿珍的?


她说,你不是已经看了吗?


我说,你打算怎么送出去?


她说,我没有打算。我只是写。


我说,你骗我。


她说,你才骗我。你骗我说,你会好好照顾我。你骗我说,你不会再打我。你骗我说,我们是一样的。


我说,我们是一样的。


她说,不一样。你是自己走进那家诊所的。我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你可以选择不做男人。我没有选择不做残废。


我打了她。


这一巴掌,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头撞在轮椅的靠背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她的鼻子流血了。血滴在她的白裙子上,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没有哭。她看着我,说,你打死我吧。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


她说,你敢。你什么都敢。你连自己都敢割。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拉。她的脖子很细,我一用力就能折断。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但是没有害怕。她好像等了很久,等我走到这一步。


我松手了。


我把信拿到厨房,放在煤气灶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成黑色。烟很大。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响了。我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报警器的电池拆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纸灰在空气里飘。


我回到房间。雪怜还在轮椅上。她的鼻子还在流血。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说,咸的。


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偏过头。我说,别动。她说,你走开。我说,我给你擦血。她说,不用。我说,你会感染的。她说,那正好。


我跪在她面前。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要再说这三个字了。


我说,那我说什么?


她说,你放我走。


我说,不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只有你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她说,林雪,你不是只有我。你是只有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呼吸。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动物。我忽然想起她信里的一句话:我怕他。我也怕他不在的时候。


我爬起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看见我,没有说话。我说,你怕我吗?她说,怕。我说,你怕我不在吗?她说,怕。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没有人给我翻身。我会长褥疮。我会死。


我说,那你不是怕我。你是怕死。


她说,有区别吗?


我走到她床边,坐下。我说,我不会让你死。她说,你也不会让我活。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躲。她只是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说,雪怜,你恨我吗?她说,恨。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求我放你走?她说,我求了。你没有听。


我低下头,把额头靠在她的手边。她没有手。那里只有一块圆圆的疤。我说,我放你走,你会去哪里?她说,不知道。我说,你会死。她说,也许。我说,那你还要走?她说,要。


我抬起头。我说,我不放。


她说,我知道。


从那天起,我在门上装了一把锁。不是外面那种锁。是里面那种,可以从里面反锁的。我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我出门的时候,把门反锁。我回来的时候,再打开。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的安全。楼道里有人敲门,她不能开。万一有坏人进来,她跑不了。


其实我是怕她跑。


我把她的平板收了。我说,平板坏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睛像在说,你终于把最后一条路也堵上了。我把平板放进抽屉。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我把抽屉关上。她的眼睛也关上了。


我每天出门前,会给她准备好水、饼干、尿不湿。我把她放在床上,把电视打开。我说,我晚上就回来。她说,嗯。我说,你不要乱动。她说,我没有脚。我说,你有嘴。她说,我的嘴只会说咸了。


我笑了一下。她没有笑。


我关上门,听见锁舌咔哒一声。那声音很好听。像一个人的骨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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