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是二月来的。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男人。他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在单元门口走来走去,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他看见我,说,请问,雪怜是住这里吗?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姓陈。我是她朋友。
我说,她没有什么朋友。
他说,我是她以前的……男朋友。
我看着他。他的手上戴着一枚结婚戒指。我说,你结婚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说,是。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听说她出事了。我想来看看她。
我说,谁告诉你的?
他说,阿珍。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阿珍。我说,她不想见你。
他说,她说了吗?
我说,她不用说话。我知道。
他说,你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说,不行。
他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照顾她的人。
他说,照顾她的人,就可以替她做主吗?
我说,可以。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怒气,也有哀求。他说,我找了她很久。她出事以后,我去过医院。她父亲说,她不想见我。他说,她恨我。他说,她让我滚。我信了。我走了。我结婚了。我现在才知道,她父亲骗了我。
我说,她父亲为什么要骗你?
他说,因为她父亲不想让我见她。她父亲说,她毁容了。他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他说,她让我忘了她。
我说,她父亲是一个骗子。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说,我上个月才知道。阿珍告诉我,雪怜还活着。她说,她被人照顾着。她不肯说在哪里。我求了她很久。她才告诉我。
我说,阿珍不该告诉你。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见她?
我说,因为我是她现在唯一的人。
他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我是林雪。
他愣了一下。他说,林雪?
我说,你听过我的名字?
他说,雪怜以前跟我提过。她说,医院里有一个林姐,对她很好。
我说,她提过我?
他说,提过。她说,你给她洗澡的时候,会唱歌。你唱得很难听。
我笑了。我笑得很难看。我说,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说,她什么都跟我说。我们那时候,快要结婚了。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让我见她一面。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来晚了的普通人。我忽然想,如果我让他见她,她会跟他走吗?她没有脚,没有手。他有一个妻子。他带不走她。他只是想看一看。看一看,然后走。可是我不想让他看。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她是我藏起来的。她是我关起来的。她是我唯一的。
我说,你等一下。
我上楼。雪怜坐在窗边。她看见我,说,谁在下面?我说,一个姓陈的。她的脸色变了。她说,小陈?我说,嗯。她说,他来干什么?我说,他说他想见你。她说,你让他走。我说,他说几句话就走。她说,你让他走。
我看着她。她的声音很急。她的手——她没有手。她的残肢在发抖。她说,你让他走。我说,你怕他?她说,我不怕。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见他?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我说,他迟早会看见。
她说,那就等他走了以后。
我说,他已经来了。
她说,你让他走。
我说,他想跟你说话。
她说,我不想跟他说话。
我说,他说你父亲骗了他。
她愣住了。她说,什么?
我说,他说你父亲告诉他,你不想见他。他说你父亲骗了他。
她沉默了很久。她说,他结婚了?
我说,结了。
她说,那他来干什么?
我说,他说他想看看你。
她说,看什么?看我没有手,没有脚?
我说,他说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说,你让他上来。
我下楼。小陈还站在单元门口。他说,她愿意见我?我说,她说几句话。他说,谢谢。他跟着我上楼。楼道里很黑。他走得很快。他差一点摔倒。他说,几楼?我说,四楼。他说,她住四楼?我说,嗯。他说,没有电梯?我说,没有。他说,她怎么上去?我说,我背她。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背她?我说,嗯。他说,你一个人?我说,嗯。
他不再说话。
我打开门。雪怜坐在窗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她的脸很白。她看见小陈,笑了一下。她说,你来了。
小陈站在门口。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在抖。他说,雪怜。
她说,你坐。
他没有坐。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说,你瘦了。
她说,我在减肥。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他说,你还是这样。
她说,我哪样?
他说,你以前也这么说。你明明很瘦,还说自己胖。你明明很累,还说自己不累。你明明很难过,还说自己没事。
她说,我现在也没有事。
他说,你骗我。
她说,你以前也骗我。
他低下头。他说,对不起。
她说,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他说,我不该走。
她说,你走了多久?
他说,一年。
她说,一年。你结婚了。
他说,是。
她说,你老婆知道你来吗?
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回去吧。
他说,雪怜。
她说,你回去吧。你老婆在家等你。
他说,我不爱她。
她说,那你爱谁?
他没有说话。
她说,小陈,你以前说过,你会娶我。你说了三年。后来我出事了。你走了。你现在回来,说你爱我。你让我怎么办?我没有手,没有脚。我不能给你做饭,不能给你洗衣服,不能给你生孩子。你娶我干什么?娶我回去看家?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我过得很好。
他说,你骗我。
她说,我没有骗你。他对我很好。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怀疑,也有嫉妒。他说,他打你吗?
她说,不打。
他说,他关你吗?
她说,不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她说,我跑不了。
他说,你可以喊。
她说,喊什么?喊救命?谁来救我?你吗?
他没有说话。
她说,小陈,你走吧。你以后不要来了。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他说,你有什么日子?
她说,我有饭吃,有床睡,有人给我洗澡。这已经是日子了。
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手,不能摸他的头。她只是看着他。她说,你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他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说,我以前说的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他说,你跟我走吧。
她说,去哪里?
他说,去我家。
她说,你老婆呢?
他说,我可以离婚。
她说,你孩子呢?
他愣住了。他说,我没有孩子。
她说,你会有。你跟她会有。你跟我不会有。
他说,我不在乎。
她说,我在乎。
他看着她。他说,你变了。
她说,我早就变了。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我以前有手,有脚。
他低下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的腿上。他说,这里面有一点钱。你拿着。
她说,我不要。
他说,你拿着。
她说,你拿走。
他说,算我欠你的。
她说,你不欠我。你只是走了。
他站起来。他说,我走了。
她说,嗯。
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他说,雪怜,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恨我吗?
她说,不恨。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没有打我。
他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他走了。
我关上门。我站在门口。雪怜坐在窗边。她的腿上放着那个信封。她说,你把它扔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想欠他的。
我说,这是他的钱。
她说,我知道。你扔了。
我拿起信封。信封很厚。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钱,大概一万。我说,这么多。
她说,你扔了。
我说,可以留着。
她说,你扔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卖给你的。
我看着她。我说,你不是。
她说,那你扔了。
我拿着信封,走到厨房。我把它放进抽屉。我没有扔。我对自己说,这是她的钱,我先替她收着。其实我知道,我不会还给她。我需要这笔钱。我需要她欠我。我需要她离不开我。
我回到房间。她看着我。她说,你扔了吗?
我说,扔了。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每次骗我,都会摸鼻子。
我摸了摸鼻子。她笑了。她说,你看。
我没有说话。我走到她面前。我说,你还爱他吗?
她说,不爱。
我说,你恨他吗?
她说,不恨。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没有打我。
我打了她。
巴掌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她没有哭。她说,你看,你跟他不一样。
我说,我哪里不一样?
她说,他会走。你不会。
我站在她面前,手在发抖。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要说对不起。
我说,我忍不住。
她说,我知道。你忍不住的时候,就打我。你打完了,就说对不起。你每次都这样。
我说,我改。
她说,你改不了。
我说,我改得了。
她说,你改不了。你连自己都改不了,你怎么改?
我没有说话。我蹲在她面前。我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手,不能摸我的头。她只是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赢了。他走了。我留下来了。你赢了。
我抬起头。我说,你为什么留下来?
她说,因为我没有地方去。
我说,如果他有地方给你呢?
她说,他不会。
我说,如果他会呢?
她说,那我也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他会走。你不会。
我看着她。我忽然觉得,她比我更懂我。她比我更懂,我这个人,一旦抓住什么东西,就不会松手。哪怕那个东西已经被我捏碎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从相册里拿出来。照片上,雪怜和小陈站在海边。他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她笑得很淡。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想撕了它。我撕了一个角,又停下来。我找了一卷透明胶,把那个角粘回去。我把它放回相册。我对自己说,我只是想记住,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其实我知道,我只是想记住,她曾经属于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