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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喜欢镜子。

不是因为我好看。恰恰相反，我小时候很丑。又瘦又黑，眼睛很小，头发像一堆枯草。我喜欢镜子，是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他只是一个影子。我可以对他做鬼脸，可以骂他，可以打他。他不会还手。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怕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像我。

二十四岁以后，我又开始喜欢镜子。那时候我刚做完手术，胸口还没有长起来，脸也还是男人的脸。可是我每天照镜子，一照就是半个小时。我在镜子里找女人的痕迹。眉毛是不是太粗了？下巴是不是太方了？喉结是不是还在？我学会了用遮瑕膏盖住胡青，学会了用头发挡住下颌角，学会了笑的时候不露牙齿。

我现在照镜子，已经不需要找什么了。我知道我好看。我知道我走在街上，男人会看我，女人也会看我。我知道他们看我，不是因为我是女人，而是因为我是某种比女人更奇怪的东西。

我买了一条裙子，墨绿色的，丝绒的，领口开得很低。我穿上它，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小腿，像一只手。我想，如果雪怜看见我这样，她会说什么？

我把裙子穿给她看。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她看了很久。我说，好看吗？她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她说，像一棵树。我说，什么树？她说，雪地里的树。

我笑了。我说，你倒是很会说话。

她说，你穿这个，要出去吗？

我说，不出去。给你看。

她说，给我看？

我说，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只能看我。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膝盖。我忽然觉得，我说错话了。我想补一句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在那里，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答不出来的学生。

后来我开始打扮她。

我给她买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棉布的，很便宜。我给她穿上，她的身体太轻，裙子空荡荡的，像挂在一个衣架上。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长出来了，很短，毛茸茸的，像一只小鸡。我给她涂口红。她的嘴唇很干，我先用润唇膏打底，再涂一层薄薄的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我说，好看吗？

她说，好看。

我说，你像一个人。

她说，像谁？

我说，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她说，我本来就没有醒。

我给她拍照。我用手机拍，拍了很多张。她坐在窗边，穿着白裙子，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看着镜头，没有笑。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雪」。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遍。我像一个收藏家。我收藏的不是照片，是她不会反抗的样子。我看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间亮着灯的房子。

可是房子不是我的。她也不是。

有一天，她说，我想剪头发。

我说，为什么？

她说，太长了，麻烦。

我说，不麻烦。我给你梳。

她说，我不想让你梳。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不是在给我梳头。你是在玩我。

我愣住了。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给我穿裙子，给我涂口红，给我拍照。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说，我以为你喜欢。

她说，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没有手，没有脚，就没有嘴吗？

我说，你有嘴。你的嘴只会说咸了。

她说，我还会说不。

我抬手要打她。她看着我。她没有躲。她从来不躲。她的眼睛像两口井，我把手伸进去，什么也捞不到。我把手放下。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要每次打完我，都说对不起。

我说，我这次没有打。

她说，你上次打了。上上次也打了。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把那些巴掌收回去吗？

我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她说，放我走。

我说，你走不了。

她说，你可以把我抱出去。

我说，我不抱。

她笑了。她的笑很冷。她说，那你就是要把我留在这里，给你当娃娃。

我说，你不是娃娃。

她说，那你为什么给我穿裙子，涂口红，拍照？

我说，因为我希望你好看。

她说，我希望我活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坐在厨房里，把那条白裙子剪了。我用剪刀一刀一刀地剪，剪成一条一条的布。我一边剪一边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不是心疼裙子。我是心疼我自己。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想让她好看，想让她像一个人。她却说，她只想活着。

我把剪碎的裙子装进垃圾袋，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赵阿姨站在楼道里。她看着我，说，林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吹的。她说，今天没有风。

我回到家里，雪怜已经睡了。她侧着身子，头埋在枕头里。她的呼吸很轻。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我忽然想，如果她现在死了，会怎么样？她死了，我就自由了。我不用再给她喂饭，不用再给她洗澡，不用再担心她走。我可以重新一个人生活。我可以每天照镜子，照多久都可以。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我就被自己吓坏了。

我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我说，对不起。我说了很多遍。她没有醒。或者她醒了，只是不想理我。

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垃圾桶里的碎布。她什么也没有说。我给她喂粥。她吃了两口，说，咸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今天没有放两次盐。我说，嗯。她说，你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脸上有。我说，是汗。

她说，林雪，你这个人，连哭都要撒谎。

我说，我不撒谎，我怎么活？

她没有说话。她把粥咽下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窗外开始下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