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雪怜梳头。
我哥叫林建国,比我大六岁。他在老家的化工厂当车间主任,结了婚,有一个儿子。他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四年前。他喝醉了,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把林家的脸丢尽了,说妈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说我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死在外面,别回去。我听了很久。我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你听见没有?我说,听见了。他说,那你怎么不说话?我说,你说完了吗?他说,说完了。我说,那我挂了。我挂了。
这次他没有喝酒。他的声音很清醒。他说,建军。我说,我叫林雪。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林雪。我说,什么事?他说,妈住院了。我说,什么病?他说,胆结石。医生说要做手术。我说,什么时候?他说,下个星期。我说,要多少钱?他说,不是钱的事。我说,那是什么事?他说,她想见你。
我没有说话。
他说,她老了。她今年六十八了。她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好。她天天坐在家里,看电视。她不说你。她只是有时候会问你。她问我,建军今年多大了。我说,三十四。她说,哦。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我说,你告诉她,我死了。
他说,你怎么这样?
我说,你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他说,我那是喝多了。
我说,喝多了才是真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回来一趟吧。就一趟。你穿什么都行。你穿裙子也行。你只要让她看一眼。她看一眼,就放心了。
我说,她看见我,不会放心。她会更担心。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知道她看见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说,什么表情?
我说,像看见一个鬼。
他说,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她是。
他说,你变了。
我说,我早就变了。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爸打你,你也不跑。你站在那儿,让他打。我拉你,你还不走。
我说,那是因为你拉了我一次,后来就不拉了。
他没有说话。
我说,你记得吗?有一次,爸用皮带抽我。你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哥,你拉他。你说,你别惹他了。你让我别惹他。我那时候十三岁。你十九岁。你比我高一个头。你只要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他就打不到我了。可是你没有。你站在门口,看着。后来你走了。你把门关上了。
他说,我那时候怕。
我说,我也怕。
他说,我后来跟爸吵过。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走了以后。
我说,那有什么用?
他说,我知道没用。可是我还是吵了。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打建军?他说,因为他欠打。我说,他欠你什么?他说,他欠我一个儿子。我说,他不是你儿子吗?他说,他不是。他是怪物。
我笑了。我说,他说的?
他说,他说的。
我说,那你呢?你也觉得我是怪物?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你是我弟。
我说,我不是你弟。你弟叫林建军。他死了。
他说,你没死。你还在。
我说,我还在,可是我不是他。
他说,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林雪。
他说,林雪是谁?
我说,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妈要做手术。医生说,有风险。她年纪大了。她进手术室之前,想见你。你就当可怜她。你回来一趟。你回来,我给你买票。
我说,我不回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回去,她就会问我,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她会哭。她会说,你让我怎么见人。她会说,你不如死了。我不想听这些。我听了三十四年了。我听够了。
他说,她不会的。她病了。她变了。
我说,人不会变。人只会老。
他说,你真的不回来?
我说,真的。
他说,那钱呢?手术要三万。
我说,我转给你。
他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只能给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他把银行卡号报给我。我记下来。他说,你过得好吗?
我说,好。
他说,你一个人?
我说,不是。
他说,你有伴了?
我说,算是吧。
他说,女的?
我说,女的。
他说,对你好吗?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爸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
他说,他没说什么。
我说,你骗我。
他说,他真的没说什么。他死的时候,我不在。他在值班室。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硬了。他的眼睛睁着。我给他合上。他的眼皮很硬。我合了三次,才合上。
我说,我知道。我也去了。
他说,你去了?
我说,我去了。我站在门口。我看见你给他合眼。你没有看见我。
他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他说,他已经死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建军。
我说,林雪。
他说,林雪。爸死之前,跟人说过一句话。他说,建军呢?人家说,建军走了。他说,哦。然后他就喝酒。他喝了很多。第二天,他就死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他说,他到最后,还是叫你的名字。
我说,他叫的是林建军。
他说,那也是你。
我说,不是。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活下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他说,你活下来了,可是你没有活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就活好一点。
我说,我尽量。
他叹了口气。他说,好。我不说了。钱你转过来。手术做完,我给你发个短信。
我说,好。
他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雪怜在旁边看着我。她说,你哥?我说,嗯。她说,你妈病了?我说,嗯。她说,你要回去吗?我说,不回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回去,就没有人给你喂饭了。她说,我可以去阿珍那里。我说,你哪里也不去。
她看着我。她说,林雪,你哥说得对。你变了。
我说,我早就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你认识我以前的我吗?
她说,不认识。可是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你现在打人。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回去吧。你妈想见你。你回去一趟,再回来。我不会跑。
我说,你跑不了。
她说,我知道。所以你可以回去。
我说,我不回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回去以后,就不想回来了。
她看着我。她说,那你就不要回来。
我说,你让我不要回来?
她说,我让你想清楚。你是想跟你妈过,还是想跟我过。
我说,我跟你过。
她说,那你就不回去。
我说,好。
她说,你不要说得这么快。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说,你每次都说想清楚了。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笑了。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
她说,不能。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转了三万块钱。我转完钱,坐在桌子前面,看着手机。我哥回了一条短信:收到了。谢谢。手术是下周二。你不用回来。
我看着「你不用回来」五个字,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让我回去,还是在试探我。我没有回。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雪怜在房间里说,林雪。我说,嗯。她说,你哭了吗?我说,没有。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我感冒了。她说,你骗我。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她说,不能。
我走到房间门口。她坐在床上。她说,你过来。我走过去。她让我蹲下。我蹲下。她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她说,你妈会没事的。我说,嗯。她说,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我说,我不回去。她说,你为什么这么犟?我说,因为我像我爸。
她说,你不像。
我说,我像。
她说,你爸打你的时候,你不哭。你打完她的时候,你会哭。
我说,那有什么区别?
她说,区别就是,你还有救。
我看着她。我说,你呢?你有救吗?
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死。
我说,你不会死。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笑了。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
她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