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死的那天晚上,我值夜班。
他八十二岁,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说不出话。他有一个女儿,在美国。他入院的时候,他女儿打过一次电话。她说,我回不去。她说,你们尽量治。她说,钱不是问题。她说了十分钟,挂了。老周听着。他听不见。他的耳朵也不好了。他不知道他女儿说了什么。他只知道,电话响了。他只知道,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的情况不好。呼吸很浅,心跳很慢。医生来看过,说,通知家属吧。我给他女儿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她说,Hello?我说,是周先生的女儿吗?她说,是。我说,你父亲的情况不好。她说,我知道了。我说,你可能要回来一趟。她说,我尽量。我说,他可能等不到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告诉他,我爱他。我说,好。她说,谢谢你。她挂了。
我站在护士站,拿着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说不出话的老人,他女儿爱他。我走回病房。老周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走过去。我说,周大爷。他看着我。我说,你女儿打电话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说,她说她爱你。他的眼睛暗下去了。他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她没有回来。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干,像一张旧报纸。他说不出话。他只能发出一些声音。那些声音像水在管子里流。我听着。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说,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说,你不要怕。我说,我在这里。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滴眼泪。那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流进他的耳朵。我用纸巾给他擦掉。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我把耳朵凑过去。他说,姑娘。
我说,嗯。
他说,你真好。
我说,我不是姑娘。
他说,你是。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女儿小时候,也像你这么高。她喜欢坐在我肩膀上。她喜欢揪我的头发。她喜欢说,爸爸,你是世界上最高的人。我说,我不是。她说,你是。她说,你比房子还高。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歪了。他的口水流出来。我给他擦掉。他说,她长大了。她去了美国。她三年没有回来了。她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她寄钱。她寄照片。照片上,她有一个大房子,一辆车,一个外国老公。她没有孩子。她说,她忙。
我说,她可能真的很忙。
他说,忙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她小时候,不忙。她小时候,天天跟着我。我去上班,她哭。我下班,她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她说,爸爸,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你给我带糖了吗?我说,带了。她说,你真好。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手在我的手里,越来越轻。我说,周大爷。他没有回答。我说,周大爷。他没有回答。我摸他的脉搏。没有了。我看了看表。三点十七分。
我站起来。我按了呼叫铃。医生来了。他看了看,说,记录时间。我说,三点十七分。他说,好。他走了。我留在病房里。我把老周的眼睛合上。他的眼皮很硬。我合了三次,才合上。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合了三次。他合上了。老周也合上了。人死了,眼睛总是要合上的。不合上的,是活人。我给他拔掉管子。我给他擦身体。我给他换上寿衣。他的身体很轻。我一只手就能翻动他。我给他系好扣子。我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很少,很白。我梳得很轻。我说,周大爷,你走好。
我推着他去太平间。走廊里很安静。灯是白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我推着车,经过一间一间病房。病人都睡着了。他们的呼吸很轻。他们的家属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我想,这些人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他们的亲人。老周的女儿明天醒来,就看不见她父亲了。她会在美国,接到一个电话。她会哭。她会说,我尽量回来。她会回来。她会看见一个盒子。她会后悔。她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老周推进太平间。太平间的门很冷。我把他放好。我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很想吐。我走到厕所,吐了。我吐出来的东西是酸的。我昨天晚上没有吃饭。我只喝了一杯咖啡。
我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白。她的眼睛很红。她看着我。我说,你也会有这一天。她没有说话。我说,你死的时候,谁会来给你收尸?她没有说话。我说,你母亲死了。你父亲死了。你哥哥不认你。你只有一个雪怜。她也没有手,没有脚。她连电话都打不了。你死在家里,没有人知道。你要等多久,才会有人闻到味道?
我没有回答。
我回到护士站。我坐下。我拿出手机。我想给雪怜打电话。我知道她睡着了。我知道她接不了。我还是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听着那个声音。一声,两声,三声。我想,如果她现在接了,我会说什么?我会说,我没事。我会说,我快回家了。我会说,你想吃什么?我会说,你不要怕。我会说,我在这里。
她没有接。我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我看着窗外的天。天快亮了。天边有一点点白。我想,老周的女儿现在在美国,大概是下午。她可能在上班。她可能在开会。她可能在喝咖啡。她不知道,她父亲刚刚死了。她不知道,她父亲最后说的话,是「姑娘」。她不知道,她父亲最后握的手,是一个陌生人的手。
我忽然想,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在城里。我在睡觉。我哥给我打电话,是早上六点。我母亲是昨天晚上的事。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她叫我的名字,我不在。她闭上眼睛,我不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她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瘦。她再也不会说「你不如死了」。
我趴在护士站的桌子上,哭了。我哭得很小声。我怕吵醒病人。我怕别人看见。我用手捂住嘴。我的眼泪流到我的手背上。我的手很稳。这双手给老周合过眼,给老周擦过身体,给老周穿过寿衣。这双手也打过雪怜。这双手什么都能做。这双手什么也留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下班回家。我打开门。雪怜坐在床上。她看见我,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说,我为什么不回来?她说,因为你不想回来。我说,我想。她说,你骗我。我说,我这次没有。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走到她面前。我蹲下。我说,老周死了。她说,谁?我说,一个病人。她说,哦。她说,你难过吗?我说,难过。她说,你跟他很熟吗?我说,不熟。她说,那你为什么难过?我说,因为他死的时候,他女儿不在。她说,他女儿在哪里?我说,美国。她说,美国很远吗?我说,很远。她说,比漠河还远吗?我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要是死了,你会来吗?
我说,你不会死。
她说,我问你会不会来。
我说,会。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这次没有。
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没有说话。
她说,林雪,你怕死吗?
我说,不怕。
她说,那你怕什么?
我说,怕你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死了,我就没有人可以照顾了。
她看着我。她说,你是怕没有人可以照顾,还是怕没有人可以锁?
我说,有区别吗?
她说,有。照顾是一个人。锁是一个东西。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把我当人,还是当东西?
我说,当人。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这次没有。
她说,你每次都说没有。
我笑了。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
她说,不能。
那天早上,我给她洗了澡。她坐在塑料凳上。我给她擦背。她忽然说,林雪,你昨天晚上哭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眼睛肿了。我说,我熬夜了。她说,你骗我。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她说,不能。
我给她擦干身体。我给她穿上衣服。我把她抱到床上。她闭上眼睛。她说,林雪。我说,嗯。她说,你以后不要值夜班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害怕。我说,你怕什么?她说,我怕你死在外面。我说,我不会。她说,你每次都说不会。我说,这次是真的。她说,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无话可说。
我坐在床边。她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她的手——她没有手。她的残肢缩在胸口。她的脸朝着门。她总是朝着门。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她是不是在等我走?她是不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怕死。我怕她死。她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活。我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活过。我母亲死了。我父亲死了。我哥哥不认我。我只有一个雪怜。她也没有手,没有脚。她连电话都打不了。她死了,我就没有人可以照顾了。没有人可以关了。没有人可以让我觉得,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