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刚过,沙面温度已经突破了六十度。征沙组的装甲车在沙丘间缓慢穿行,三辆车的空调系统全开,这才区分开车厢与蒸笼。
吕霸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摇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蒲扇。
「这破地方,」他嘟囔道,「比我前年来那次还热。」
吴茗坐在副驾驶,一手举着那个修复好的追踪器,一手拿着笔在地图上做标记。
那根黑色指针从出发到现在就没变过方向,直挺挺地指向西南偏西,稳得像是焊死了一样。
吴茗每隔十分钟就记录一次指针角度,数据已经在本子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延长线。
「照这个方向,」她说,「再走半个时辰就到C区边缘了。」
吕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两辆车,又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一朵云,蓝得跟贴了层蓝纸似的。
他拧开水壶灌了半壶下去,抹了把嘴:「这地方要是有个澡堂子就好了。」
吴茗头也没抬:「你可以再想点更不切实际的,比如沙子里刨出冰镇西瓜。」
「真的能吗?」
「不能。」
吕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
就在这时候,通讯器响了。
陈雪的声音从阵纹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沙沙杂音:「征沙组,我是陈雪。我和译机已经进入金漠,正在向你们的方向靠拢。你们目前的位置?」
吴茗看了眼车载定位:「我们在C区东部边缘,准备向西南偏西方向搜索。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全速过来,大概一个小时追上你们。」陈雪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她跑得很快。」
「跑?」吴茗皱了皱眉。
通讯阵那头的陈雪似乎笑了一下:「对。从铁约堡到金漠,一共一千二百里。她全程拉着车跑,说是跑比飞快。她时速三百公里,现在距离你们大约六百里,预计一个小时后到达。」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吕霸扭头看了一眼通讯阵,又转过去看了一眼吴茗,然后说了一句非常符合他风格的话:「扛着人跑三百里时速,那得是多大的力气啊。她吃得多吗?」
吴茗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这么做你不难受吗?」
陈雪答到:「不会,她好像有什么破风的术式,总之就是很舒适。」
一个小时后,译机如约而至。
她说「跑」这个字用得太轻描淡写了。征沙组的人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远处沙丘上忽然扬起一道冲天沙尘,像是一条黄龙从地平线上朝他们扑过来。
这条黄龙的速度非常明显地在降低,等冲到装甲车队正前方时,已经可以看清译机了。
只见她以一个正常的跑姿跑向征沙组,快到时轻轻地点了点地,立马就停了下来。
吕霸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好家伙。」
陈雪从译机身后的人力车上跳下来,拍掉身上的沙子,面不改色地朝吴茗点了点头:「来了。」
吴茗看着眼前这台白色短发的女仆装机器人,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的会面场景全部作废。
她本来以为会是一艘飞舟降落,或者一辆装甲车开过来,最不济也是两个人徒步赶来。她从来没想过「被一个女仆装机器人拉着以三百里时速狂奔六百里」这个选项。
「欢迎,」吴茗很快整理好表情,伸出手,「吴茗。」
「译机。」机器人伸手握了握。
吕霸从车上跳下来,也热情地伸出手去。
吴茗没工夫扯闲篇。她把追踪器递给译机,把发现尸体的经过、追踪器指向的方向、以及当前的位置信息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译机接过追踪器,蓝色眼睛里的金色光环开始加速旋转。几秒后,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灵能指向稳定,信号强度随距离缩短而递增。」她说,「前方九里处有一个明显的低灵能反应区,判断为大型建筑废墟。目标就在那里。」
她把追踪器还给吴茗,又补了一句:「征沙组跟在译机身后,保持一里以上距离。如果有异常,译机会发出信号。」
吕霸重新上车,吴茗坐回副驾驶。译机带着陈雪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依然是精准的七十五厘米,但速度显然不是正常步速——每一步跨出去,人已经出现在几丈之外了。
接近废墟时,空气忽然变了。
沙漠的热气中混入了一股不该有的凉意。又走了不到一里,视野尽头的沙丘上冒出了几根灰白色的石柱,斜插在沙地里,像是一把被人掰断后随手扔在地上的巨兽骨头。
这是一座废墟。
从那些残存的石柱和墙体残骸来看,这座建筑的规模相当惊人,占地至少有两个百草门斗法院那么大。
主体结构大半被风沙掩埋,露在地面上的部分也已经被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走廊、房间和地下室的轮廓。沙地上散落着大量的碎砖、金属片和一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垃圾。
译机站在废墟边缘,眼中的金色光环全速运转。她的灵能探测波像一张大网般铺开,覆盖了整个废墟。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沙地。
「这是一座研究所。」她说,「用于研究生物灵能学。」
吴茗走上前来:「你怎么知道?」
译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吴茗看到了一块半埋在沙子里的金属牌,上面的字大部分被风沙磨掉,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埃隆斯特字母,拼起来大概是「……生物……研究……」。
吕霸把车停好,提着断山刀走了下来。他朝废墟扫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那个金属牌,又看了一眼译机,最后挠了挠头:「这地方看着不像是好人待的。」
「从建筑布局推断,这里曾是某种半军事化的研究机构。」译机缓缓开口,「主体建筑绝大部分位于地面以下,地上部分只是入口和生活区。地下的实验区域破坏严重,无法判断具体用途,但外墙厚度、通风管道配置和排水系统规格均符合高级生物实验室的标准。」
「等等,里面有活物?」陈雪忽然问。
译机转过头,看着她,金色的光环闪了一下。
「有一个。」
吴茗把手搭在了自己的玄铁棍上,吕霸已经无声地抽出了半截刀。陈雪的枪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霜落的枪管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
「灵能波动强度为化脏期中期,波形特征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金漠本土生物。」译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已经快到了人类几乎跟不上的程度,「它的位置在废墟地下的最深处,但核心灵能一直在稳定运转,没有进入休眠状态。」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译机建议征沙组先带人离开,沿追踪器指向的邪修线索继续调查。译机独自留在这里,与未知生物接触并视情况处置。」
吕霸一听就不干了:「你一个人对付一个化脏中期的未知生物?不行,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我们可是斗法系精挑细选出来的征沙组,十五个人打一个还怕他不成——」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弟子附和道。
「大师兄说得对!」另一个弟子也挥了挥拳头。
「我们可不——」
他们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东西动了。
说「动」不太准确。因为地面没有震动,废墟没有异响,那个藏在地下深处的生物本身似乎并没有动。
动的是灵能——一股锐利到极点的灵能从废墟地下猛然爆发出来,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在陈雪看来,那是她生平见过的最快的一次攻击。
零预警,零征兆,灵能从地下深处炸开,穿越数十丈厚的岩层和沙土,破土而出时已经化为一道覆盖面极大的水平冲击波。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被打碎了的半月形刀刃,薄到了几乎不存在厚度的程度,却带着足以将沙丘劈成两半的锋锐之气,从废墟的方向朝所有人横斩过来。
如果被这一下扫中,在场的人不会被打飞,不会被打伤,而是会被切成两半。
上半身往后飞,下半身顺着惯性再往前走两步,然后一起倒在沙地上,血都来不及从伤口里渗出来。
陈雪的战场本能是她的身体在支配——要躲,要跳,要寻找掩体,但她看清那道冲击波的一瞬间就绝望了。
覆盖范围太大,速度太快,以她的结晶期巅峰爆发力,勉强能让自己躲开正面,但躲不开全部。她身后那些离得远的斗法系弟子,根本躲都不配躲。
就在陈雪脑子里「完蛋了」三个字刚冒出来的同一秒钟,译机动了。
她没有躲。她往前迈了一步,迎着那道能把人切成两半的锐利灵气,抬起右手。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女仆在给主人递一杯茶。五指并拢,掌心向外,然后轻轻一推。
空气从她掌心开始扭曲,骤然转变为一道流火,不宽,也不猛烈,像是一根被风吹开的火柴。
但那根「火柴」释放出的热量在接触到锐利灵气的瞬间,将对方的结构完全改变了。
那道锐利到能切碎钢铁的灵能冲击波,像是被打碎了的冰块一样,在空气中分散、扩散、膨胀,最终变成了一阵又热又闷的狂风,从每个人的头顶掠过。
热风烧得陈雪的脸颊发疼。她眯起眼睛,看到前方的译机还保持着那个伸手推掌的姿势,女仆装的裙摆被自己释放的热浪吹得向后飘起,白色短发在狂风中像是着了火一样。
译机缓缓放下手,声音平静如常:「技巧『切』——灵能压缩为薄片进行高速推进的攻击方式。可通过高温引发灵能热膨胀,令薄片迅速失稳并解除切割能力。破解方法很原始,但有效。」
吕霸举着断山刀,张大嘴巴看着译机。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用身体硬扛的准备,结果一阵热风过后,自己毫发无伤。他愣了两秒,然后脱口而出:「你教我这个行不行?」
「《修真正道指南》有写,自己去看,译机没有时间。」译机头也不回地说,「现在,带人撤离。越快越好。」
吕霸还想争辩什么,吴茗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译机挡在前面,征沙组现在已经折了一半。这种级别的战斗,结晶期的修士上去就是送人头。斗法系的使命是调查和清剿邪修,不是在这里跟一个不明来路的地下生物拼命。
「征沙组全体,上车!原路撤退到三里外的沙丘后面待命!」吴茗大声下令,十五个人动作飞快地钻进车里。吕霸最后上了车,关门之前朝译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走吧大师兄。」吴茗在车里拉了他一把,「相信她。」
吕霸叹了口气:「见不到这种强者的对决,我死不瞑目啊……」
三辆装甲车掉头离开,轮胎在沙地上刨出一串深深的辙印。陈雪没有走。她站在译机身后二十丈处,端着霜落,枪口对准废墟深处。
「陈雪女士。」译机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前方,「译机刚才建议征沙组先撤离。译机的建议也适用于你。」
「你刚才说的是『征沙组先走』。」陈雪说,「我不是征沙组的人。」
译机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短得几乎没有,但陈雪听见了。然后译机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一个机器人不该有的动作。
「请立即离开,这种程度的生物,很轻松就能解决。」
陈雪听完,即刻跑路。
废墟深处,那股化脏期级别的灵能波动开始加速运转。
地面上的沙粒开始轻轻地跳动,然后是一块碎石,再然后是一截断柱。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碎了一面墙,正在从黑暗中朝地面爬来。
译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白色短发的末梢无风自动。她微微抬起头,盯着废墟中心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