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越过仙方与埃隆斯特的边境线时,陈雪正在闭目养神。
译机坐在她对面,保持着那副不变的标准坐姿,白色短发在舱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已进入埃隆斯特联盟东部领空。」译机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沉默,「当前位置在联盟东国境内,距离京城『铁约堡』约三百里。预计到达时间:三十七分钟后。」
陈雪睁开眼睛,偏头看向舷窗外。
从千丈高空俯瞰,埃隆斯特的东部和仙方的西南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分界线。
山脉依旧连绵起伏,河流依旧蜿蜒曲折,农田和村庄依旧在阳光下静静地铺展。
不同的是灵能的感觉——自从飞舟越过边境线之后,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灵能粒子浓度就开始逐渐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稠密的东西,像是原本清澈的溪水里被人掺进了一把细沙。
陈雪将感知探出舷窗,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灵能的性质变化。
仙方的灵能是清冽的,就像是晨雾的味道。
而这里的灵能不同——它更厚重,更浓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过,又像是掺杂了太多杂质。
这样的灵能对陈雪来说不好直接利用,不像在仙方那样可以即吸即用。
她忽然皱了皱眉。
在这股厚重的灵能中,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不是战场上那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而是一种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气味。
起初她以为那是错觉,但随着飞舟继续向西北方向飞行,那股气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
她闭上眼睛,将灵能感知完全铺开——结晶期的感知范围可以覆盖方圆三里,在这个高度上足以扫描到地面的灵能活动。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地面上的灵能流动呈现出了某种有规律的模式。不是自然形成的灵脉流淌,而是被人为引导的、环绕着某个中心点旋转的巨大旋涡。
在那个旋涡的中心,灵能的密度和性质发生了质的改变——不再是普通的灵能,而是混入了大量生命能量的混合体,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在空气中蔓延。
译机忽然开口:「埃隆斯特联盟的法律体系与仙方存在本质差异。
「联盟由三个加盟王国和七个自治领组成,各成员拥有独立的立法权。在联盟东部四国和南部三个自治领,邪修活动不受法律禁止。包括血祭在内的多种仪式性活动,只要不危害联盟整体利益,联盟议会不予干涉。」
「不予干涉?」陈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她的名字。
「正确。联盟的治理哲学建立在『灵能自由』原则之上,认为任何形式的灵能修炼都是个人自由的一部分,不应受到外部限制。这一原则的提出者是联盟的奠基人之一、大陆四位接地全灵者之一的『铁约大将』。」
陈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舷窗外那片土地。
飞舟的高度开始降低,下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那是埃隆斯特东国的一座中等城市,规模大约相当于梅州的三分之二。
从高空俯瞰,城市的布局和仙方的城市没有太大区别,街道整齐,房屋规整,甚至还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
如果不看灵能层面的东西,这只是一座普通而安宁的城市。
但陈雪看得更深。她看到了城郊一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看到了广场中央那座高台上燃烧的暗红色火焰,看到了火焰周围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那些身影一动不动,姿态扭曲得不像是活人。
那股血腥气骤然浓烈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建议不要往下看。」译机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飞舟将在五分钟后进入京城领空,届时下方景象将有显著改善。」
陈雪将目光从舷窗上移开,直视前方。
她将背挺得更直了些,手指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攥紧了又松开。
那股气味透过舷窗的密封层渗了进来,穿透了她结晶期修士的护体真气,直接作用于她的灵能感知中枢。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气味,而是一种灵能层面的污染——大量生命能量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被强行剥离肉体后释放出的灵能残余,像是一千个人同时无声地尖叫。
这种「气味」不会因为屏住呼吸就消失,它直接作用于灵魂。
在军队服役的那些年里,她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比死人更惨的东西。
但那些都是战场上的事,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血腥之中还有愤怒和勇气。
而下方那片广场上的血腥不同——那是一种冷酷的、仪式化的、被写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血腥。
没有愤怒,没有抵抗,只有温顺(存疑的献祭和热情的执行。
陈雪握住了身边的霜落枪盒,指节发白。
「总有一天。」
译机突然说道。
——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那股气味终于开始变淡。飞舟越过了一片连绵的山脉,进入了埃隆斯特东部最繁华的区域。
京城的轮廓在前方缓缓浮现——那是一座比梅州大得多的城市,高塔林立,街道宽阔,城市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铁灰色宫殿。
飞舟降落在铁约堡东侧的专用降落平台上。舱门打开的那一刻,迎接她们的是一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仪仗队和几位西装革履的联盟官员。
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笑容得体,礼数周全,用一口略带口音但极为流利的仙方通用语向译机致意。
译机上前一步,将陈雪挡在身后。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陈雪能听到的声音说:「接下来的交涉由译机独自完成。陈雪女士可在城内自由活动。译机建议你先去商业区稍作休整——从飞舟降落前你的灵能波动频率分析,你的精神状态处于中度应激状态,需要时间恢复。商业区有一家名为『血食城』的大型餐饮综合体,可以为仙方公民提供符合口味的饮食服务。」
陈雪本想说什么,但译机已经转身朝联盟官员走去,那道白色短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簇拥的人群中。
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血腥味了,只有京城特有的繁华气息——香料、烤面包、机油和灵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背起霜落,走向了商业区的方向。
她在飞舟上就看到过那个地方。从高空俯瞰时,商业区的正中央有一栋巨大的圆形建筑,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红色晶石建造,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
她当时以为是某种地标建筑,走近了才知道那是一家餐饮城。大门上方用两种文字——埃隆斯特文字和仙方通用文字——写着三个大字:
「血食城」。
陈雪站在门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在梅州也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在梅州城主府东边三条街的地方,一家名叫「血食城」的商城,开了大概有六七年了。
老板也曾经是百草门的一员,是药膳院的前院长,目前在全心全力地经营血食城。
她去过两次——一次是同事请客,一次是年终聚餐。那里的鸭血粉丝汤相当不错,鸭血嫩滑,粉丝筋道,汤头是用老鸭和火腿吊的,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毛血旺更是一绝,红油翻滚的锅子里漂着鸭血、毛肚、黄喉和豆芽,麻辣鲜香,每次吃都能让她这个不太在意口腹之欲的人多添一碗饭。
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食物,不过最好的还是以血为原料的,毕竟这是由仙方北部的布拉德家族开的。
在仙方帝国的北部边境有一个布拉德州,当地的布拉德家族曾是北方修真界的一大势力。
大概在五六百年前,布拉德家族以血修闻名——既有那种用人血修炼的邪术,也有通过与家养灵兽建立血契、互相滋养的独特修炼方式。
仙帝发现了布拉德家族的价值,经过几代人的接触、谈判和改良,布拉德家族最终被纳入了仙方的正统修真体系。
帝国承认他们的血修传统,但他们必须接受帝国的监管,确保所有修炼活动不越界。
与此同时,布拉德家族也把他们在血食方面的传统手艺发展成了一门产业——以鸭血、猪血、羊血等动物血为食材的各色菜肴,迅速风靡了整个仙方帝国。
「血食城」就是布拉德家族的产业。
她走进大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眼前这座「血食城」足足有六层楼高,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上方悬挂着一盏由数百颗灵晶组成的水晶吊灯。
每一层都挤满了食客,人声鼎沸,锅气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料的味道。
那种味道霸道、张扬、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人的鼻腔里钻,霸道到把她在飞舟上闻到的所有血腥气都冲得干干净净,令人精神焕发!
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一楼主营火锅,几十张桌子坐满了人,每张桌子上都翻腾着红油锅底,服务员端着各色食材在桌间穿梭,吆喝声、碰杯声、笑声混成一片。
二楼是面食区,招牌上写着「鸭血粉丝汤」「血肠面」「红汤抄手」等等,排队的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三楼以上是雅座和包间,装修更为精致,门口挂着「今日特供:黑山羊血煲」的牌子。
陈雪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食物中的「血」都是动物血。
鸭血、猪血、羊血、鸡血,甚至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沙牛血」。没有任何人血,没有任何让她想起飞舟上那股气味的食材。
她在二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空桌,坐下来点了一碗鸭血粉丝汤。
等餐的时候,她无意中翻开了桌上放着的店铺简介,第一页上印着这样一行字:
「布拉德餐饮集团·埃隆斯特旗舰店」
很快鸭血粉丝汤就端上来了。陈雪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鲜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坐在梅州那家小馆子里,窗外就是梅山的青翠山影。
auv,那叫一个美,那叫一个地道!
然后她想起了飞舟上看到的那片广场,想起了那些匍匐在火焰周围的人影,想起了那股透过舷窗渗进来的、无声尖叫般的血腥气。
她放下勺子,忽然不那么饿了。
梅州的鸭血是鸭子的血,是干净的、合乎规矩的、吃得心安理得的。
但这里是埃隆斯特,一个不禁止人祭的地方。她吃的这碗鸭血里真的只有鸭血吗?这座装潢华丽的「血食城」里,真的只有麻辣火锅和粉丝汤吗?
这种怀疑大约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四秒,然后被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打断了。
「哎呀!这不是梅山来的姑娘吗?老赵跟我提过你!」
陈雪抬起头,一个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白色厨师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圆脸上架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跨国餐饮集团的老板,倒像是街边小馆子里颠勺的大师傅。
「你是?」
「鄙人布拉德牢德,这家店的老板。」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你从梅州来的对吧?我妹妹布拉德蓉在梅州开店,她经常跟我通电话,说梅州林业局有个护林员,枪法特别准,长得也俊,是不是你?」
陈雪回道:「你妹妹开的店我去过,鸭血粉丝汤很不错。」
布德哈哈一笑,浑身的肉都在抖:「那当然!蓉那小子的手艺是我教的!不过你尝尝我这碗,比她那个强多了——我这里用的是联盟本地的沙地鸭,肉质更紧,血也更鲜。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好喝。」陈雪如实回答。
布德朝后厨吼了一嗓子:「再加一份毛血旺!要特辣!」然后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姑娘,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在路上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陈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布德摆了摆手:「不用回答,我懂。很多从仙方来的客人刚进门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联盟这边的规矩跟咱们不一样,有些东西确实让人不舒服。但你放心——我这个店,从上到下,从后厨到大堂,从食材到调料,不沾一滴人血。
「这是咱们布拉德家族的规矩,不管店开到哪里,规矩不会变——
「人一定不能吃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血食不是邪术,吃什么血都有讲究。鸭血猪血羊血,这些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食物,吃了无妨。但人血是禁忌,碰了就是真的邪修,会被满门抄斩的。」
布德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姑娘,你尽管放心吃。在埃隆斯特,我这个店是你可以放心吃饭的地方。」
毛血旺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鼻而来。陈雪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血送进嘴里,又夹了一片毛肚,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布德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的生意经——在埃隆斯特开店有什么门道、联盟的税收有多高、本地雇员的培训有多麻烦、他家大女儿今年考上了铁约堡大学医学系。
陈雪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头应一声,不知不觉就把整碗毛血旺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布德亲自带她参观了整栋楼。
一楼后厨的灶台上几十口大锅同时翻滚着各色汤底,厨师们的炒勺敲得锅边当当响,火光映在白色的瓷砖墙上,把整个后厨映得一片通红。
二楼面点间的师傅正在手工拉面,面团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银丝面。三楼往上的雅座挂着仙方各地分店的照片——梅州、玉京、朔方城、金沙港,每一家店的门脸都不一样,但都挂着同一块匾额。
「血食有道」
陈雪在照片墙前站了一会儿。
梅州分店的照片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店面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两间不起眼的店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窗台上那盆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绿萝。
逛完一圈已经是下午了。陈雪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喝茶,看着窗外铁约堡的街景。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埃隆斯特传统长袍的本地人,有牵着驼兽的沙漠商人……
阳光从红色的水晶外墙上折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绯红光影。
布德端着一碟新做的血糯糕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尝尝,刚出锅的。你明天还来不?明天有金漠黑山羊血煲,限量供应,我给你留一份。」
陈雪拿起一块血糯糕咬了一口,糯米里掺了红枣和桂圆,甜而不腻。她嘴里还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算了」。
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掏出一封信:「对了,你妹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哦?让我看看。」布德饶有兴致地说着,接过了信,打开信封,阅读起来。
……
傍晚时分,译机的身影出现在「血食城」的大门口,很快就找到了闲逛的陈雪。
「陈雪女士的精神状态已恢复至正常水平。看来译机的建议是正确的。
陈雪提了提装着血糯糕的袋子,问道:「吃?」
「译机不需要进食。
「不过您吃的有些过多了,不建议继续进食。」
「可惜了。」陈雪忽视警告,直接把最后一块血糯糕塞进嘴里,站起来背上枪盒,「交涉的结果怎么样?」
「已获得联盟东国官方对跨境调查的许可。明日一早前往金漠与征沙组汇合。具体细节在路上说明。」
译机站起身,然后忽然补了一句,「译机注意到你在这家餐饮场所逗留了四个小时零十七分钟。按照人类社交行为的数据模型,这个时长通常意味着你与某人建立了初步的人际关系。」
陈雪脚步顿了一下,回想起布德胖乎乎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算是吧。」
两人走出血食城的大门。夕阳正沉入铁约堡西面的群山之后,将那团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映得更加耀眼。
街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中。
陈雪抬头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心里那股飞舟上的血腥气似乎被麻辣锅底的香味冲淡了不少。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某些地方还在发生着她无法接受的事,知道那个在灵脉深处沉睡了两千年的铁约大将仍在用他的意志塑造着这片大陆的规则,知道血食城只是异国他乡中的一小块飞地,一块被仙方规矩庇护着的小小角落。
但至少还有这么一个角落。
「陈雪女士,」译机忽然开口,「译机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信任这家店铺?在埃隆斯特联盟境内,理论上任何人都可能做出违反仙方法律的行为。」
陈雪想了想,道:「这就是……对同胞的信任吧。」
译机沉默了两秒。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总谈论着『同胞』『家国』,仿佛这同属一国,对于人们注定了亲多冷少。
「二十天之前,我从京城踏上征途,开始了第二次扫邪,那种手足相残,残酷血腥的景象,犹在眼前……」
她摇了摇头,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罢了,先去找征沙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