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一行人回到百草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梅山的夜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将百草门层层叠叠的丹房裹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赵鼎站在前院清点人数——十五个斗法系弟子，三个轻伤，都无大碍。

「受伤的去领丹药，其余人回去休息，明天每人交一份战斗总结，不少于八百字。」

「呃啊！」

赵鼎挥了挥手，弟子们发出一片哀嚎，但没人敢反驳。赵鼎的规矩一向如此——打完仗不总结等于白打。

陈雪把霜落背在身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短刃融雪的灵能回路，确认没有损坏，然后朝赵鼎说道：「我回城主府。」

赵鼎一愣：「现在就走？要不先吃个饭？」

「先办事再说。」陈雪说完，人已经走出了大门。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梅山蜿蜒的山道尽头，脚步轻而快，像一只小燕子。

赵鼎目送她离去，摇了摇头。

……

梅州城主府坐落在梅州城正中央，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前院办公，中院议事，后院住人。

陈雪从侧门进去时，门口的守卫只看了眼她的腰牌就放行了——梅州林业局的牌子，在城主府有备案，出入无需通报。

林业局的全称是「仙方帝国梅州林业与灵能资源管理局」，名义上归梅州府管辖，实际上是垂直管理的独立机构。

陈雪的职位是「梅山林区巡护专员」，级别不高，但权力不小——她有权在林区内对任何可疑人员进行检查、驱离，甚至在紧急情况下直接开火。

陈雪径直走向中院的文书房。

文书房的值班官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吴，见她进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任务报告表递过去，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骗你的，没这么少。

「这次是什么事？」吴文书问。

陈雪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填写：「梅山西北禁采区发现隐藏邪修据点，血莲教残党，二十一人，含一名刚突破化脏期的副教主。已配合百草门斗法系完成清剿。」

吴文书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化脏期？」

「刚突破的，境界不稳。赵鼎主攻，我远程支援。」

陈雪接着写：「对方全军覆没。我方一名斗法系弟子重伤，三名轻伤，无阵亡。」

吴文书点点头，将陈雪口述的内容逐条记录在案，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枚印章，在报告末尾盖了个红印。

「化脏期的邪修，按标准是一百二十枚灵晶。」吴文书说，「剩下的二十个按修为分级计算，总共大约三百枚出头。你是要现晶还是转账？」

「转账。」

吴文书在表格上又加了一行备注，然后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还有件事。半个时辰前，帝都来的人到了，说要找你。人现在在后院等着。」

陈雪停住笔：「帝都？」

「对。来头不小，是跟着陛下飞舟队一起来的。是一个——」吴文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自己去看吧。」

……

陈雪推开后院的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近两米高的女人。

准确地说，是疑似人类的女仆。

那东西穿着一身标准的女仆装，黑色长裙配白色围裙，裙摆垂到脚踝，领口系着一条黑色领结，胸口处还有一颗十芒星。

它的头发是纯粹的白色，白的像雪，长度刚刚好盖住耳朵，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着剪出来的。

眼睛是幽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细环在缓缓转动。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孔，五官比例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它站在后院，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雪的灵能感知自动扫了过去，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女仆」体内没有人那样的经脉，纯粹是灵晶构成的。也没有五脏六腑，在理应是心脏、大脑与丹田的地方各有一团密度极高的灵能反应，亮度大到陈雪的感知几乎无法直视。

近一千立方厘米的纯灵晶——陈雪在脑子里迅速换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让她瞳孔收缩。

普通结晶期修士体内的灵能换算成纯结晶加起来也就几立方厘米，而眼前这个东西的灵晶体积是整整一千。

一千立方厘米纯灵晶做成的灵能回路，实力仅次于全灵——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

全灵之下，众生之上，这到底是什么？

「陈雪女士。」女仆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音调没有任何起伏。

「在下译机，隶属于仙方帝国皇宫事务处，受仙帝直属派遣。」

陈雪沉默了两秒：「您是什么生物？」

「译机是仙方帝国第三代灵能驱动型人形机关造物，搭载纯灵晶核心回路，具备独立意识和自主决策能力。」

说着，译机向陈雪敬了个礼。

陈雪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译机。她在梅山待了八年，见过的最先进的东西是赵鼎炼制的灵能丹炉。眼前这个机器人，显然不属于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既然你是奉仙帝之命来的，」陈雪说，「请问有什么事？」

译机迈步朝她走来。它的步伐极其流畅，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步步「掷地有声」。

走到陈雪面前三步处，它停下了，伸出手——五指修长，关节灵活——掌心朝上。掌心上方的空气中忽然亮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西南金漠，距离梅州直线距离两千三百里。」译机开始念光幕上的内容，「七天前，帝国灵能监测网（仙帝感知范围覆盖全国硬说是特殊设备）在该区域探测到不明性质的灵能波动，波动强度为七级，持续时间零点四秒，间隔三十六时辰后再次出现，持续零点三秒。波形不与任何已知灵能现象匹配。陛下已下令彻查此事。梅州百草门斗法系是距离金漠最近的帝国直属修真武装力量，因此受命前往调查。」

陈雪看着光幕上的波形图，眉头微微皱起。

七级灵能波动是什么概念？化脏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灵能强度大约是六级。七级意味着那股波动的能量级已经接近了全灵境界的范畴。

虽然不稳定，但也足以证明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

「陛下传旨。」译机继续说，「百草门斗法系全体人员，三日内启程前往西南金漠，查明灵能波动来源。如发现任何与邪修组织相关的线索，以最高优先级处理。陛下已命沿途各州府提供后勤保障，所需物资由百草门自行调配。」

光幕消失了，译机放下手，恢复了交叠在身前的姿势。

陈雪消化了一会儿信息，问道：「这个命令已经传给百草门了？」

「传了。译机降落梅州后首先前往百草门斗法院，已当面传达给三长老龙井。」译机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陈雪，「译机已了解梅山中发生的事件经过——血莲教残党、化脏期邪修。译机判断，梅山事件与金漠异常波动之间存在可能的关联，需要进一步调查。

「鉴于你是梅山林区唯二在实战中正面对抗过血莲教化脏期邪修并存活下来的人员，并且你对梅山地形和该事件的整体了解程度，在所有相关人员中排名第一。」

译机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没法反驳，「因此译机前来寻陈雪女士，希望与你一同前往梅山进行二次探查。」

陈雪看了它足足五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在她脸上就算是笑了。

「明天天亮出发，译机将在城主府门厅等候。」

「收到。」

陈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问了句：「你会打架吗？」

译机歪了一下头，白色短发晃了晃。这个动作看起来几乎称得上俏皮，但它的表情纹丝未变：「译机的核心灵晶回路虽然蕴含一千立方厘米纯灵晶，但译机并不专精于战斗。普通化脏期修士在译机面前可能撑得住三回合。」

陈雪点点头：「行。」

……（液态小水珠）

在此之前，百草门斗法院山脚下。

「事情既然已经传达了，我也就不多留了。再会。」

「嗯，再见。」

三长老龙井站在山门的石阶尽头，背着手，看着山道上渐渐远去的那道身影。译机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梅山盘山公路的拐角处。

「老赵，出来。」

「干啥子？」赵鼎从山门里走出来。

「那人走了。」龙井说。

龙井今年九十七岁，在百草门三长老的位置上坐了四十年。

他是莫怀山的师弟，也是百草门斗法系的创始人。

赵鼎的实战剑术有一半是他教的，另一半是在实战中磨出来的。

龙井的修为是结晶期巅峰，跟赵鼎同级，但论辈分和威望，整个百草门除了莫怀山就是他。

「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赵鼎望着译机消失的方向，「看着像个女仆，说话像个文书，但那个灵能波动——我在山门里头都能感应到，强得离谱。」

「译机。」龙井说，「仙方帝国第三代灵能驱动型人形机关造物。你知道这东西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那颗核心回路里的一千立方厘米纯灵晶，是帝国第三十七号灵晶矿整整三年的产量总和。光是提纯工艺就花了十年。整台译机的造价，够买下半个梅州城。」

「啊？！」

！？贵贵？！

赵鼎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它这次来梅州，不只是传旨。」龙井转过身，朝山门里走去，「跟我来。」

赵鼎跟上龙井，两人穿过斗法院的前院，绕过练功场，走进龙井的私人寓所。

寓所不大，一间书房一间卧室，陈设简朴，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不要瞎讲」四个大字，落款是莫怀山。

（顺带一提，龙井这人，了解历史不说，还爱看野史，还是一位虚构史学家，经常在教弟子时编史。）

龙井关上门，又拉上了窗帘，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普通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盖着一枚赵鼎从未见过的印章——深红色的圆章，周围一圈是仙方帝国的国家象征：十芒星，而中央则刻着一个「密」字。

密级印章分五种，由低到高是「内部」「秘密」「机密」「绝密」「国密」，分别有3、5、6、8、10颗十芒星。

这份文件上的印章是「国密」——整个帝国只有不到一百个人有权翻阅的级别。

龙井将文件推到赵鼎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赵鼎低头看去。文件的开头是一行用正楷书写的大字：

「邱小姐成功出阁，已可以进行下一步规划。」

下面是一系列密密麻麻的数据——灵能强度测量值、稳定性指数、临界质量参数、辐射范围预估值。

每一个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串赵鼎看得懂字但看不懂意思的注释。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整份文件都在描述同一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的名字，叫「邱小姐」。

赵鼎抬起头，看着龙井。

龙井的表情是他认识这位师叔四十年以来从未见过的——不是严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被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期待。

「师叔，」赵鼎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个『邱小姐』是什么东西啊？」

龙井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末尾的签署栏。签署栏里只有一个名字，笔迹凌厉而流畅，墨色里掺着淡淡的金色——那是仙帝专用御墨。

金沐秋

「陛下亲自签署的。」龙井说，「这份文件在陛下抵达梅州之前就已经在我手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鼎的喉咙动了动，心里默念不知道，表面上没有说话。

龙井将文件合上，放回木匣，推进书架深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鼎，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远处梅州城的万家灯火在山脚下铺展开来，平静而安宁，正如这片大地上一千九百五十一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邱小姐，」龙井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不是人。也不是武器。她是一个时代。」

他转过身，看着赵鼎。

「一个我们等了两千年的时代。

「有了她，我们就有了超越神明的力量。」

赵鼎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梅山的事、血莲教的事，所有这些他以为是大事件的东西，可能只是某个更庞大的剧本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开场小节。

而那出大戏的真正幕布，还没有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