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沙!沙!沙!⚔️

百草门斗法院的建筑群坐落在梅山南麓的半山腰上,由七座以长廊相连的院落组成。

最东边那座院子叫「砺锋堂」,是斗法系弟子日常集合议事的地方。此刻,砺锋堂里站了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青色战袍,肩章上绣着百草门的标志——一株缠绕在丹炉上的灵芝草。

赵鼎站在堂前,刚把金漠的任务宣读完毕,底下就炸了锅。

「金漠?那鸟地方方圆几千里半点草都长不起来,灵能稀薄得跟真空似的,去那干嘛?」

「沙漠里能有什么?」

「蠢货,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在那里搞事吧。」

「那很有毅力了。」

「沙特阿拉伯!(shout up)」赵鼎用力砸了砸桌面,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平息下来,才继续说,「这次任务由斗法系自行组建征沙组,人员不超过十五人。三日内出发。」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出来。

吕霸,斗法系大师兄,身高一米九二,体重二百二十斤,膀阔腰圆,往那一站像一堵墙。

他长了一张庞大的圆脸,浓眉大眼,鼻头圆圆的,嘴唇厚实,不笑的时候显得傻了吧唧的,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往两边咧,更傻了吧唧的。

百草门的弟子们私底下叫他「霸王龙」,倒也不是他性格残暴,只是他力气很大,而且力气很大,所以力气很大罢了。

「副门主,」吕霸开口,声音低沉洪亮,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让我带队吧。金漠那边我去过两次,比较熟。」

赵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成。征沙组组长由吕霸担任,副组长——」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正抬着头的女人身上。

「就你了,吴茗。」

吴茗,三十一岁,斗法系二师姐,身材修长匀称,一张清瘦的瓜子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这事不合规矩」的认真表情。

她的头发短得出奇,看起来和男性一样,只是清秀了些罢了。

「吴茗担任副组长。」赵鼎说,「人员由你们两个商量着定,三天后出发。有什么问题?」

吴茗站起来,问道:「金漠灵能稀薄,无法自动恢复,聚灵丹的配给可以额外申请吗?」

赵鼎道:「本次任务,每人聚灵丹配额翻倍。」

吴茗点了点头,坐下了。

吕霸在旁边憨憨地补了一句:「那吃的能不能也多带点?」

赵鼎嘴角抽了一下:「你埃及吧带啥带啥,自费。」

散会之后,吕霸和吴茗留下来定名单。吕霸掰着手指头数:「陆平得带上,他稳当。小周箭法好,大刘力气大……」

吴茗把本子翻开:「陆平可以,小周上个月脚扭了还没好利索,大刘媳妇快生了,你让他出远差?」

吕霸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带谁?」

吴茗翻到本子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列好了名字。吕霸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最后一个名字:「萧小舟?这名儿怎么听着耳生?」

「今年新入门的。」吴茗说,「灵能资质测试排第七,实战对练输了一场赢了两场。赵副门主面试的时候说他『底子薄但肯下功夫』。」

吕霸想了想:「新兵蛋子带上干啥?沙漠里又苦又累,别把人孩子折腾坏了。」

吴茗把本子合上:「他说他爹在梅山巡了二十年山,他从小听巡山的故事长大的,不怕。何况这一次任务人也多,好照应。」

吕霸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带上!」

三天后,征沙组在梅州城南的长河码头登船。

长河是仙方帝国最大的一条河流,发源于西北雪山,流经帝都玉京,再往东南方向一路奔腾入海。梅州城坐落在长河中游,横跨两岸,码头二十四时辰都有船只往来,是整个南方地区最繁忙的水运枢纽之一。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得很,扛包的、牵骆驼的、卖早点的挤作一团。

征沙组的人在码头东头集合,吕霸扛着断山刀,吴茗背着玄铁棍,陆平拎着一口装满符箓的箱子,后面跟着十来个弟子,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萧小舟站在队伍最后面。他今年十九岁,个子中等偏瘦,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跟他爹萧峰鄂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区别在于萧峰鄂的眼睛是看惯了山林的沉稳,萧小舟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吕霸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萧小舟?」

「是!」萧小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嗓门大得把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吕霸乐了:「嗓门不小。以前练过啥?」

「跟我爹巡山的时候练过棍法,我爹教的!」

「你爹棍法咋样?」

萧小舟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我爹说他的棍法就是吓唬野猪的水平。」

吕霸哈哈大笑:「野猪也有很强的啊!想当年仙帝打的那头野猪,多强啊!那你的棍法呢?」

萧小舟说:「我现在也能吓唬野猪了。」

吕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萧小舟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又倔强地挺了回来。吕霸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头对吴茗小声说:「这孩子腰上有力气,是块料。」

吴茗正在清点物资,头也没抬:「上船再说,别堵在码头上。」

征沙组坐的是一条中型灵能快船,船身修长,船尾装着一台以灵晶驱动的涡轮推进器。从梅州沿灵河向西南航行,三天后可抵达金漠边缘的小镇,再往西就是无尽的金色沙海。

吕霸站在船头,单手扶着桅杆,河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一个大背头。他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民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 ↘↑→↓↗……」

萧小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新发的制式铁棍,翻来覆去地看。这棍子是百草门斗法系的标配,灵能合金打制,棍身刻着基础的聚灵铭文,比他在家用的那根枣木棍沉了不止一倍。

「大师兄,」萧小舟凑过去问,「金漠的沙虫真有五米长?」

吕霸想了想:「哦……那个可不是普通沙虫啊,那个叫什么泰坦沙虫,我上回见的那条四米多。五米的是吴师姐这次碰上那条。」

萧小舟咽了口唾沫:「那……好打吗?」

「好打。找准关节,一刀下去就完事了。」吕霸边说边点头。

萧小舟将信将疑:「我听我爹说沙虫的甲壳比铁还硬。」

吕霸拍了拍手里的断山刀:「铁算啥?我这刀连灵能合金都劈得开。」

萧小舟看了看那把两百八十斤的大刀,又看了看吕霸一只手拎刀跟拎筷子似的,默默把自己那根铁棍往身后藏了藏。

吴茗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金漠的地图。地图许久没有更新,连最新的边缘也已经发黄卷曲,但上面的标注依然清晰——大大小小的绿洲、废弃的矿坑、几条时断时续的商路,以及大片大片的无人区。

她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分别标注为「A区」「B区」「C区」,这是初步规划的搜索区域。

萧小舟拎着一壶热水探头进来:「吴师姐,大师兄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他说他在码头买了二十斤酱牛肉,可以分你一半。」

吴茗头也不抬:「让他自己吃。告诉他,沙漠里没有冷藏设备,酱牛肉放不过三天就会坏。」

萧小舟缩回头去,过了片刻又探了进来:「大师兄说,三天之内他肯定不止吃这么点。」

吴茗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萧小舟没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吴茗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师姐,我就是想问……到了金漠之后,我具体负责干啥?」

「跟着陆平的三队,负责外围警戒和物资搬运。」

「就这?」

吴茗放下笔:「你还想干啥?」

萧小舟挠了挠头:「我寻思着,我虽然新来的,但也练了这么多年棍法,能不能……给我安排点正经活儿?」

吴茗看了他两秒。这孩子的眼神很认真,跟那些被家里逼着来考百草门的弟子完全不一样。

「到了金漠再说。」吴茗说,「沙漠里情况复杂,先跟着老队员熟悉环境。等你把该学的学会了,自然有正经活儿给你。」

萧小舟咧嘴一笑:「行!那我先学!」

他跑出去之后,吴茗在名单上萧小舟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态度积极,需观察实际能力。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要让他和吕霸学傻了。

第四天清晨,金漠边缘。

灵能快船在绿洲镇靠岸。绿洲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三排土坯房加一口井,常住人口不到两百,靠给过往的商队提供食宿和骆驼过活。

镇子外面就是金漠——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沙海,沙丘起伏如波涛,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萧小舟站在船头,嘴巴张得老大:「我滴个乖乖,这么大一片沙漠?」

吕霸从旁边路过,顺口说了一句:「别看了,下去搬东西。」

萧小舟赶紧跳下船,跑到后面的货舱去卸物资。他力气不如那些老弟子大,一趟只扛得动一箱聚灵丹,老弟子一趟能扛两箱。他也不偷懒,多跑了几趟,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数着「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数到第十一趟的时候被吴茗拦住了。

「行了,歇会儿。」吴茗递给他一壶水。

萧小舟接过来灌了半壶,抹了把嘴:「师姐,我还能搬。」

「物资搬完了,不用搬了。」

萧小舟嘿嘿笑了两声,抱着水壶蹲在阴凉里喘气。

征沙组下船后,三辆装甲车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这是百草门通过梅州府调配来的军用装甲车,型号是「沙狼-7」,专为沙漠环境设计。车身低矮宽大,六对负重轮上包着防滑履带,外壳是厚重的灵金混合板,能扛住结晶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每辆车顶上装了一台灵能检测雷达,可以在三十里范围内监测异常的灵能波动。

车厢内部空间不大,挤一挤能坐五六个人,后备箱里塞满了聚灵丹、饮用水和干粮。

吕霸绕着装甲车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哦滴乖,比上次来的时候开的破吉普强多了。」

萧小舟围着装甲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壳,又蹲下来看履带,站起来之后一脸兴奋:「大师兄,这车能开多快?」

「沙地上四十里时速。」

「能让我开开吗?」

吕霸看了他一眼:「你有驾照吗?」

萧小舟说:「我在家赶过驴车。」

「驴车和装甲车是两码事。」

「都是四个轮子……」

「驴车两个轮子。」吴茗插嘴了。

萧小舟沉默了一下:「那我再学学。」

吴茗已经分好了组。十五个人分三队,每队一辆车、五个人。一队由她自己带队,二队由吕霸带队,三队由斗法系的三师兄陆平带队。三队分三个方向搜索,通过车载通讯阵联系,发现异常立刻通知其他两队。

萧小舟被分到了三队,跟着陆平。陆平是个话不多的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灵能护目镜,没事就喜欢擦他那把剑。分配完任务之后陆平对萧小舟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跟紧我」。第二句是「让你跑的时候别犹豫」。

萧小舟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吴茗和吕霸上了同一辆车,这是吕霸坚持的——他说:「我脑子不好使,两个人一起好拿主意。」

吴茗没有反对,只是在笔记本上把原来分好的座位表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三辆装甲车碾过绿洲镇边缘的沙砾,正式驶入金漠。

沙漠和山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战场。这是吴茗进入金漠后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梅山有树、有石、有雾、有山势起伏可以利用。金漠什么都没有。沙丘的线条单调得让人发疯,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金黄色。太阳从沙面上反射回来的强光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干燥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刮下一层皮。

更要命的是灵能。

梅山的灵能粒子浓度高到可以用肉眼看到——晨雾中那些淡青色的光点就是。而金漠的灵能粒子浓度连梅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稀薄到让人吸收灵能时感觉像是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灵能无法自动回复,每一丝灵气都必须省着用。

吕霸倒是不太在意。他的战斗风格本来就是靠着蛮力和刀法硬莽,灵能消耗不大。但吴茗和其他弟子都是靠灵能驱动武器的,在这种环境下必须精打细算。

萧小舟坐在三队装甲车的后座上,怀里抱着他的制式铁棍,脸贴着车窗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扭头问陆平:「三师兄,这沙漠里啥也没有,万一走丢了咋办?」

陆平一边开车一边说:「看太阳,看沙丘走向,看车载雷达。三样都看不住就待在原地别动,等我们来找你。」

萧小舟认真记下了,然后问:「那要是你们也找不到我呢?」

陆平想了想:「那你就在原地等,你撑个两三天没问题。」

萧小舟的脸白了一下。

陆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逗你的。车载雷达覆盖三十里,丢不了。」

萧小舟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三师兄你吓死我了。」

装甲车在沙地上以四十里的时速前行,车后扬起漫天的沙尘。吕霸开车,吴茗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车载雷达屏幕。屏幕上是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上面跳动着几个微弱的光点——那是队友的灵能信号。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开了大约十里,雷达忽然响了。

随着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橘红色的,表示灵能波动强度在结晶期以上。吴茗立刻放大了那个区域的影像,光点的形态很不规则,忽大忽小,频率极快。

「有东西。」她说。

吕霸踩下刹车,装甲车在沙地上滑行了五六米才停住。他探过脑袋来看屏幕,大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这什么玩意儿?不像是人。」

「应该的确不是人。」

吴茗打开通讯阵,切换到全队频道:「各队注意,一队正前方三里处发现异常灵能波动,强度结晶期以上,形态不规则。一队前往探查,二队三队保持警戒。」

三队的车里,陆平把车停了下来,转头对萧小舟说:「下车,警戒。」

萧小舟第一次在实战中听到「警戒」这个词,心跳猛地提了一截,但他没含糊,推开车门跳下去,铁棍横在身前,照着平时训练的样子把灵能往棍身上灌。他灌得有点猛,棍子上的铭文猛地亮了一下,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陆平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的灵能输出往下压了压:「省着用。金漠里灵气补不回来,你这么灌,一刻钟棍子就哑了。」

萧小舟脸一红:「知道了。」

一队那边,吴茗推开车门,提着玄铁棍跳下车。吕霸从后座抽出断山刀。

沙漠的风忽然停了。

吴茗的灵能感知瞬间铺开。她的感知范围和精度都比陈雪差一截,但结晶期的底子摆在那里,一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此刻她的感知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那东西潜伏在沙层下面,移动速度极快,正朝他们的方向冲来。

「地下!」吴茗喝道,「所有人散开!」

一队五个人瞬间散开。话音刚落,前方二十丈处的沙面猛然炸开,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破沙而出,带起的沙子像暴雨一样四下飞溅。

那是一条沙虫。体长超过五米,身体最粗的地方直径将近一米。它的外形有点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蚯蚓,但体表覆盖的不是湿润的软皮,而是层层叠叠的甲壳状硬皮,颜色和沙子完全一致,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它的头部是一个圆形的巨口,口中排列着三四圈螺旋状的利齿,齿缝间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黄色唾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部的侧面——那里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几乎将头部甲壳劈成了两半,旧伤叠新伤,看起来像是跟什么厉害东西打过。

「化脏期波动。」吴茗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近身。」

沙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体猛然弓起,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射而出,直扑离它最近的一个斗法系弟子。

那弟子反应不慢,脚下灵能爆发,整个人向后平移了三丈,堪堪避开那张巨口。沙虫扑了个空,庞大的身体砸在沙面上,溅起漫天沙尘。

「远程消耗!」吕霸吼道。他的声音在战斗时完全变了,平时的温和憨厚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战场直觉和指挥本能。

四个弟子同时结印,灵能在掌心凝聚成各色光束,朝沙虫倾泻而去。火系法术打在沙虫的甲壳上炸开一团烈焰,冰系法术在它的体表结出了一层薄霜,雷系法术顺着它的身体蔓延开来,炸得它浑身痉挛了一下。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吴茗没有出手。她蹲在沙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虫的动作。她在等,等它露出破绽。

三队那边,萧小舟站在陆平身后,手攥着铁棍,手心全是汗。他远远看着那条沙虫在沙地上翻腾,比他在家见过的野猪大了十倍不止,嘴里的牙转得跟砂轮似的。

「三师兄,」萧小舟的声音有点紧,「咱们要不要上?」

陆平盯着战场方向:「等指令。」

「万一大师兄他们顶不住呢?」

陆平看了他一眼,信心十足地说道:「大师兄不可能顶不住的。」

萧小舟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战场。

沙虫被第一轮齐射激怒了。它的身体猛然膨胀,体表的甲壳缝隙中喷出一股股金黄色的气体,然后整个身体往沙面上一拍——

方圆十丈的沙地同时沸腾了。

数十根沙刺从地面突起,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细,尖端锋利如矛,朝五个方向同时刺去。

「呃啊!」

一个弟子来不及躲避,小腿被沙刺擦过,裤子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沙虫的攻击还没结束。它身体一缩一弹,口中猛然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以它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沙地被掀起三尺厚的沙浪,携着万钧之力朝征沙组的队员们拍过来。

「和蔼!」吕霸大喝一声,将断山刀往地上一插,双臂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用身体接了那道冲击波。他的双脚在沙地上划出了两道半丈长的深沟,但身体纹丝未动。冲击波撞在他身上就像海浪撞上了礁石,从两侧分流而过。

萧小舟在远处看得嘴都合不拢:「大师兄硬接了一招?」

「他经常这么干。」

吴茗趁这个间隙动了。她提着玄铁棍从侧翼切入,身体压低到几乎贴着沙面,速度快得只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残影。沙虫刚刚释放完冲击波,身体正处于短暂的僵直状态。吴茗的玄铁棍抡起一个半圆,棍端的灵能炸开一团青色的光晕,结结实实地砸在沙虫的侧腹部。

「铛——」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玄铁棍砸中的地方甲壳裂开了几道细纹,但没能击穿。吴茗翻身退开,落在三丈之外,眉头微皱。

「甲壳太硬,」她对吕霸说,「得找弱点。」

吕霸咧嘴一笑:「看我发力。」

他拔出断山刀,大步朝沙虫走去。沙虫转过头,巨口对准了他,口中那几圈利齿开始高速旋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吕霸没有躲,直接迎着那张巨口冲了上去。

「大师兄!」萧小舟吓得往前迈了一步,被陆平一把拽住了后领。

「看着。」陆平说。

吕霸冲到沙虫面前时猛然跃起,庞大的身躯竟然跳了将近三丈高。沙虫仰头张嘴去攻击他,却正好露出了头部下方一片没有甲壳覆盖的柔软区域——那是它连接头部和身体的关节处,颜色比甲壳浅得多。

吕霸在空中拧腰转体,断山刀高举过头,刀身上的铁环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他整个人带着重力加速度和全身的蛮力劈了下去,体内结晶开始大量放出能量,为这一击提供了巨大的动力。

与此同时,他将灵能注入刀中,以刀为媒介,发动了技巧:『切』

在大功率的『切』的开道与巨力的加持下,刀锋精准地切入了沙虫。

沙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整个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吕霸一刀劈进去之后没有抽刀,而是双手握刀柄,继续加大力度,顺着劈入的方向狠狠一拧,刀锋在沙虫体内转了半圈,将它的灵能回路核心绞了个粉碎。

沙虫的嘶鸣戛然而止,庞大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沙面上,溅起的沙尘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定。

吕霸拔出断山刀,刀刃上沾着一层暗黄色的黏液。他在沙子上擦了擦刀身,回头看了一眼吴茗,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中不中?」

吴茗淡淡地说:「中。」

三队那边,萧小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攥着铁棍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低头一看,棍子上全是自己的手汗印子。

陆平说:「看到了吗?吕霸那一刀,力气是一方面,时机是另一方面。沙虫抬头吐冲击波之后会僵直一息,他等的就是那一息。」

萧小舟猛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归记住,真打起来别硬学。」陆平说,「你力气没他大,硬学他的打法容易把自己腰闪了。」

萧小舟咧嘴笑了一下,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学着吕霸的样子比划了一下劈砍的姿势,然后自己摇了摇头:「确实不太像。」

吴茗走上来检查沙虫的尸体。她蹲下来仔细翻看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用手指测量了几道最深的伤口,然后站起身,表情有些凝重:「这些旧伤,部分是人类修士造成的。还有部分伤痕的形态和深度显示攻击方用的是爪牙,不是武器。」

吕霸收刀入鞘,挠了挠后脑勺:「你是说,这条沙虫之前跟别的什么东西打过?」

「能在一条化脏期沙虫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痕的东西,至少也是化脏期。」吴茗合上笔记本,「金漠里还有别的化脏期生物。我们需要把沙虫尸体带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吕霸点点头,对着通讯阵喊道:「二队三队,危机解除。二队派一辆装甲车过来拖沙虫尸体。」

陆平在通讯阵里回话:「收到。我们马上过来。」

萧小舟跟着陆平上了车,路上忍不住问:「三师兄,吴师姐说的『别的化脏期生物』,是啥意思?还有比沙虫更厉害的?」

陆平一边开车一边说:「意思就是,这片沙漠底下可能藏着不止一条沙虫。可能还有更大、更厉害的东西。」

萧小舟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忽然说:「那我得回去好好练棍。」

陆平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

萧小舟挺了挺胸:「我爹说了,干巡山这一行,本事练不到家就是给队友添麻烦。我不想给队友添麻烦。」

陆平沉默了两秒,说:「你爹说得对。」

不久后,沙虫的尸体被粗铁链捆着拖到了一辆装甲车后面。五米长的巨大虫尸在沙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萧小舟坐在三队装甲车的后斗里,跟沙虫尸体隔着一道车厢板,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完就缩回来,缩回来又忍不住看一眼。

吕霸在通讯阵里哼着歌,哼了两句忽然问:「小萧,你爹是不是在梅山林业局值夜班?」

萧小舟赶紧回话:「是!我爹叫萧峰鄂,在梅山干了二十年了!」

吕霸说:「我认识你爹。前年我在梅山后山搬石头清路,你爹给我送过一壶凉茶。」

萧小舟眼睛亮了:「真的?我爹回家提过,说百草门有个大个子,一个人搬了半座山的石头。」

吕霸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我。你爹人不错,凉茶是加了甘草的,好喝。」

萧小舟美滋滋地缩回车厢里,小声跟旁边的队友说:「大师兄喝过我爹的茶。」

装甲车继续在沙地上前行。就在这时,雷达又响了。

这次的光点是淡蓝色的——不是活体生物的灵能波动,而是某种灵能装置残留的微弱信号,已经极其微弱,像是在熄灭边缘的烛火。信号来源在西边大约七里的位置。

吴茗和吕霸对视了一眼。

「去看看。」吴茗说。

装甲车转向西行,循着信号的方向驶去。沙丘一个接一个地掠过,信号越来越清晰。当信号强度达到顶峰时,吕霸停下车,推门跳了下去。

前方的沙地上,半埋着一具人类的尸体。

尸体的姿势极其扭曲,像是在临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他的下半身完全埋在沙子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双臂伸展,十指深深插入了沙中,指甲全部翻裂,指缝间满是凝固的血迹和沙粒。

吴茗蹲下来,用短刀小心地掀开尸体胸前的衣服。衣服的质地很不错,是修士常穿的灵能织物,但已经被风化得几乎脆裂。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灵能回路残留痕迹,然后得出了结论:「结晶期。灵能回路完全枯竭——他是灵能耗尽后被活活晒死在这里的。」

吕霸的脸色暗了一下。一个结晶期的修士,在沙漠里灵能耗尽走不出去,最后活活晒死——这个死法对于一个修真者来说太憋屈了。

萧小舟站在外围警戒的位置,忍不住往尸体那边瞟了几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四周的沙丘,攥着铁棍的手又出汗了。

「搜一下。」吴茗说。

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搜索尸体的随身物品。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靴子里没有东西,腰间原本应该挂武器的地方只剩一根断掉的皮带。最有价值的随身物品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了。

但吴茗找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别在尸体的内侧衣袋里,位置极其隐蔽,难怪没有被搜走。她将那东西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是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装置,外壳是黄铜色的金属,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铭文。装置的中央有一根黑色指针,此刻正在缓慢地左右摇摆,像是在寻找什么。指针的正下方还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能晶石,晶石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

「指南针?」吕霸凑过来看,「不像啊。指针指的不是南北。」

确实不是南北。黑色的指针在摇摆了一阵之后稳定下来,指向了西南偏西的方向。吴茗试着转动装置,那根指针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样,不论她怎么转,都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是地磁感应。」吴茗将灵能探入装置内部,仔细分析它的铭文回路,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一个灵能追踪器。设计思路很精巧——它能锁定特定频率的灵能波动,不受距离和地形的限制,始终指向波源方向。」

「能修好吗?」吕霸问。

吴茗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取出小镊子和一枚备用的灵能晶石,将追踪器外壳拆开,小心翼翼地更换了那颗即将报废的旧晶石。

晶石一换,装置嗡地一震,指针开始急速旋转,转了三四圈后猛地停住,指向的方向和刚才一模一样。

西南偏西。

吴茗站起身,手里握着那个指南针,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沙丘,望向指针所指的方向。那里是地图上标注为「C区」的位置——她规划搜索分区时,给那片区域写的备注是「地形不明,沙暴高发,优先度最低」。

「一个结晶期修士,带着一个价值不菲的追踪器死在沙漠里。」吴茗慢慢地说,「他应该是在追踪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现在还在指针指着的方向。」

吕霸和她并肩站着,宽厚的肩膀挡住了背后吹来的风沙。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张憨厚的大脸上浮现出一个决断的表情。

「那就去看看。」他说。

吴茗打开通讯阵,切换到全队频道:「各队注意,一队发现重要线索,即将转向西南偏西方向搜索。三队继续按原计划搜索B区,二队向一队方向靠拢作为预备队。行动。」

三声确认收到,三队人马在金漠的沙海中分头驶去。

三队的车里,萧小舟坐在后座上,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沙虫、吕霸的刀、吴茗的棍、那具埋在沙里的尸体。他攥了攥手里的铁棍,忽然觉得这根棍子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沉了一些。

「三师兄,」他说,「我回去之后能加练吗?」

陆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练什么?」

「练劈砍。像大师兄那样。」

陆平想了想:「你先把基础棍法练扎实了,劈砍的事回头再说。大师兄那一刀看着简单,他从八岁练到现在,劈了十几年。」

萧小舟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车窗外,太阳正缓缓沉入沙海的尽头,将整片沙漠染成一片血红色。吕霸从座位旁边摸出一包酱牛肉,撕开油纸,递了一块给吴茗。吴茗看了一眼那块油腻的肉,又看了一眼吕霸满是期待的脸,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省着点吃。」她说,「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吴茗咬了一口酱牛肉,嚼了两下,忽然说:「三队那个萧小舟,你多看着点。」

吕霸说:「咋了?」

吴茗说:「他底子薄,但心气高。别让他冲太猛。」

吕霸点了点头,又撕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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