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挑食

把从食堂顺回来的半杯热可可放到桌角时,新建的电子脑工作区总算收拾利索了。


下午尤金提醒过的那个更新接口,已经加上了一道随时能拉闸的隔离栓。我往椅背上一靠,把右侧边栏里用不上的旧快捷方式挨个清掉。清到最底下的角落,光标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个浅灰色的旧入口——【记忆回廊】。


刚回卢米亚那天,我在指挥官室里敲过管理员,想讨最后那天存下的录像看看。讨来的只有一句「调阅权限暂时不能向您开放」,外加一句「等以后看您的表现再说」。


这两天又被临时宿舍的房号牌和排班表轮番轰炸,我差点忘了:现在已经没人卡我的权限,也用不着先表现给谁看了。


我点了下去。灰色的入口应声滑开,里面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文件夹。


目录按【观看次数】从高到低列着,连我反复回放过的那几秒,都单独打了书签。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以前嫌翻找费事,让梅德替我理过一回;现在人不在了,这套目录倒还照常替我干活。


榜首那一条,我连标题都不用看。


画面一亮,是某个周目里被我逼到绝境的尤金。他单膝跪在满地狼藉里,眼眶红得吓人,下唇咬出了血,血丝混进泥灰里也没发觉。看到他喉结滚了又滚、偏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的那一帧,我的嘴角照例往上翘了翘。


可也就翘了那么一下。画面里的尤金还没张嘴,下一句台词已经先在我脑子里响了一遍——连他开口前那一下短促的抽气,还有尾音在第三个字上的颤抖,都分毫不差。


那就直接跳到他最后崩溃的那几秒。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大截,手指一松,进度条下方的分段书签就撞进了眼里:


【02:14 - 视线动摇】

【03:42 - 呼吸频率异常】


全是梅德以前打上去的。


刚勾起来的那点兴致散了大半。我叉掉窗口,又换了两段旧收藏,可哪一段都看不了多久,眼睛总要飘到旁边那些过于规整的标签上去。


「……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干脆把目录一拉到底。


垫在最底下的,是拉格纳洛克最终战那天的记录。


【观看次数:0】


当初问梅德讨、没讨到手的,就是这一段。


那天的最后关头,尤金被我逼着亲手扣下扳机时的表情,可是我花了最多心血才搭出来的压轴大戏。拿它来洗一洗今晚寡淡的胃口,总该够了吧。我把进度条直接拖到了决战收尾的那一刻。


结果尤金崩溃的脸还没切出来,先传出来的,是我自己那道气若游丝、比三流苦情剧还敬业的哭腔——


『真正的蕾拉……一直在身体深处抵抗着邪恶人格……』

『趁着现在……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还在我手里……』


捏着鼠标的手指僵住了。


救命。当时随口胡诌只觉得刺激带感,哪想得到后来会被正主本人当面夸一句「预言准得吓人」。


本想找点顶级下酒菜解馋,结果一脚踩进了自己最不想回顾的黑历史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糖果屋里的那句评语——


『真是低劣的趣味。』


「……谢谢夸奖。」


我掐断播放,点开了目录的排序设置。只要按一下重置,以后进来就不用先看见她留下的这股一板一眼了。


光标停在【确认更改】上,悬了足足三秒。


最后,我点了取消。


「……算了,排得倒是挺勤快。」


真打乱了,回头找东西的还得是我。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关掉记忆回廊的窗口,我端起凉了一半的热可可,一口气喝干。


……坏了。我该不会是染上电子阳痿了吧?


不对,肯定是录播看多了。画质旧,台词又背熟了,能有多少新鲜感?明天得出去找点热乎的现场反应。


*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托盘晃进食堂,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里那张方桌旁的艾莉希亚。


她的餐盘里只剩最后一块炸鸡,外皮金黄,一看就酥。这丫头吃饭,向来要把最中意的那一口留到最后。


我在她对面坐下:「真巧,今天防区巡逻这么早就结束了?」

「刚转完东侧那圈回来。」她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你今天倒是不忙?」

「稍微偷个懒嘛。」


我笑眯眯地接着话,筷子已经越过桌面中央,慢吞吞、明目张胆地朝那块炸鸡伸了过去。


她眉毛一挑。来了来了,就等她一筷子拍开我的手——


那块炸鸡啪嗒一下,落进了我的碗里。


「想吃就直说!」艾莉希亚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耳根微红地瞪着我,「拿双筷子在半空晃什么晃,当我是瞎子吗?!」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炸鸡,一时没接上话。


「……你不留着自己吃?」

「让你一块怎么了!」她低头扒完剩下的饭,端起盘子就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训练。」


那头红发风风火火地甩出了食堂。我低头咬了一口抢来的炸鸡。


外皮还脆着,肉汁也挺香。


可我是来讨饭吃的吗?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肉就这么送过来了。


三两口吃完,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胃里垫上了一点,心里还是没吃饱。


下午去找那位担保人先生好了。


*


推开指挥官室的门时,尤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核对物资调拨单。


我到角落里泡了杯红茶,端过去之前,先把肩膀放平,嘴角也调到了最温和的位置。这套久违的副官腔,我倒要看看他是慌,还是躲。


「指挥官,请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我俯下身,把茶杯轻轻放在他手边:


「从早上到现在,您连午休都没怎么合眼。要是您把身体累坏了,留在您身边的我,心里也会很难受的……需要我先帮您揉一揉肩膀,或者去泡一杯甜一点的摩卡来吗?」


尤金停下笔,抬眼看了看我。


「茶先放着吧,谢谢。」


他把桌角压着的两页排班表抽出来,递到了我眼皮底下:


「摩卡就不用了。不过既然你手头正好空着,能帮我核对一下这张表吗?最后两行的时间,我怕排重了。」


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好啊。不慌,也不躲,还顺手给我派了活。


「……好呀。」


我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来,连坐都没坐,站在桌边扫完,啪地把表拍回他桌上。刚才那副能掐出水来的腔调,也一并收了个干净:


「看完了。最后两行撞了时间,名单倒是没错。你自己调。」

「嗯,我来改。」


他低头记了一笔,就没有下文了。我在桌边又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只好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


之后的二十来分钟,办公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百无聊赖地理完手头最后一点收尾记录,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溜回宿舍,对面的动静停了。尤金签完那叠文件的最后一页,摘下通讯器放回底座,往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又是安置人员又是防区检修,他确实没睡过几个整觉。眼睛才闭上没多久,绷着的肩膀就松了,呼吸也慢慢拉长,只有两条眉毛中间还浅浅地拧着一道。


我的视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落在笔筒外侧那支给货箱写编号用的黑色粗头水性笔上。


正面逗不动,趁他睡着添两条眉毛总行吧。


……小学生吗我。


可屋里又没别人。要是等会儿后勤组的人进来汇报,他顶着两条毛毛虫,一本正经地跟人谈公事——


光想想那个画面,嘴角就有点压不住。幼稚就幼稚吧,好用就行。


我抽出那支笔,绕过书桌,放轻脚步凑到了他的椅子旁。


离得近了,连他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弯下腰,右手握着笔杆下端举到他眉前,拇指轻轻顶开笔帽——


咔。


几乎是同时,尤金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明得很,直直撞上了我的视线。


心脏漏跳了一拍,握笔的手指往回一缩,一口冷气差点当场抽出声来。


——『感质』,情绪控制!


微弱的电流掠过神经,把蹿到嗓子眼的那股惊慌硬按了回去。心跳转眼就平了,差点失守的表情也挂回了从容的弧度。


尤金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随后落到那支正对着他脑门的笔上。


「……你在干什么?」


现行犯。赃物还举在人家鼻尖底下的那种。


好在脸皮和神经都已经稳住了。我面不改色地把笔收回半尺,在指间转了个圈,慢条斯理地直起腰:


「我看指挥官闭着眼睛,眉头还皱得这么死,突然有点好奇——这张苦大仇深的脸要是画到纸上,得用几笔才画得出来。」


尤金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用写货箱的笔?」

「线条粗一点,比较写意。」

「还得凑这么近?」

「离近了才看得清骨骼走向嘛。」


我信口胡扯着,从他桌角抽了张作废的单面打印纸,施施然退回对面的椅子上坐好:


「怎么,指挥官现在连副官培养一点业余艺术爱好都要管了?」


尤金坐直了身子,看着我把纸翻过来铺平。他没拆穿,只点了点头:


「那你画吧。」


……哼,以为我只是编个借口、不敢真画是吧?


我关掉情绪控制,捏着笔,低头唰唰画了个方得像砖头的脸型,又在中间点上两只毫无生气的死鱼眼。轮廓有了,那股让人看着就牙痒痒的固执劲儿,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添。我抬头眯着眼端详对面的真人,拿右手食指的侧面抵着脸颊想了想,又低头去描眉毛。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张纸巾越过桌面,递到了我面前。


「干嘛?」我连头都没抬。


纸巾没有收回去。尤金用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他自己的右脸:


「脸。」


笔尖一顿。我偏过头,往旁边黑着屏的终端上瞄了一眼。


屏幕的反光里,我右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翘着尾巴的黑印,活像根猫胡子。


再低头看右手——食指侧面也是黑的,已经蹭掉了一半。


……顶笔帽的时候,握得太靠下了。没能在他脸上添成一笔,倒先把自己画花了。


脸颊上的热度一下子蹿了上来。这回连『感质』都没来得及开。


我一把夺过纸巾,按在右脸上使劲擦,直到那块皮肤被擦得发红,才算把墨迹抹干净。


纸巾揉成一团。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


「这纯粹是笔的质量问题。我从头到尾就只是想画画而已,听明白没有?」


尤金看了看我擦红的半边脸,点头。


「嗯,我知道。」


知道个鬼。


我低下头,把纸上那两条眉毛又狠狠涂黑了一圈。


眉毛一粗,底下随便画的鼻子和嘴就不顺眼了。


「啧,嘴角也不对……平时明明绷得比这难看多了。」


反正脸都丢过了,我也懒得再端着,半边身子歪进扶手里,一条腿曲起来踩住椅子的横档。本来只想涂个丑像交差,可真要把这家伙那股闷劲画出来,倒还挺费工夫。


「下巴这儿太圆了,得再硬一点……对,就是刚才叫我核对排班表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木头样。」


我举起画纸,和对面的人比了比。鬓边的头发落下来挡住了眼睛,懒得腾手去拢,便歪着嘴朝上吹了口气,接着给他添那几撮额发。


最后在眉心补上重重的一道竖纹。我把笔往旁边一搁,拎起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


「行了,大功告成。神韵起码还原了八成——」


我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正要把这张杰作举给模特本人瞻仰,话却卡在了嘴边。


尤金正支着桌沿看我。


四目相对,他的视线才落到画纸上。迟了一下。


太慢了,指挥官。


刚才那点窝火顿时散了个干净。我没把画递过去,反而拿起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嗒、嗒。


我微微扬起下巴,弯起眼睛:


「画在这边呢。指挥官,你看错地方了吧?」

「……我在看你画完了没有。」


我撑着桌沿凑近了些,盯住他:


「画没画完,得盯着我的脸才看得出来?」


尤金沉默了片刻,低声应了:


「嗯。刚才看得有些出神。」


我愣了半秒。


……这时候倒肯认了。


我把那张丑画拍在了他的物资清单上。


「喏,送你了。就当赔你刚才那张纸巾。」


尤金垂眼看了一会儿,把画纸对折,收进了工作笔记本的夹层里。


「……你还真收着啊?」

「不是你亲手画了送我的吗。」

「我那是乱涂的!」

「我知道。」他合上笔记本,压在手边,「看着挺有精神的。」


鬼才信你能从那两根黑炭眉毛里看出什么精神来。


恰在这时,有人敲门,来送新到的物资清单。我扣上笔帽,把笔丢回笔筒,赶在来人进门之前拍拍裙摆,心情轻快地溜了出去。


*


当天夜里洗完澡,我擦着湿发坐回书桌前,又点开了【记忆回廊】。


梅德留下的旧目录还安安静静地排在原处。那些早就背熟了台词的旧收藏,我一条也没碰,直接调出了今天下午在指挥官室里的那一段。


那道迟了一下的目光,还有他把丑画对折、收进笔记本的样子,再看一遍也还是挺有意思。


看完,我把起点往前拖了一截。


于是举着笔被他突然睁眼吓一跳、火急火燎开了情绪控制还要胡扯什么「骨骼走向」,以及对着终端擦脸的那一段,也一并回来了。


我盯着前面那半截看了一会儿,眼角抽了抽。


「……杂质真多。」


手指在【裁剪删除】旁边停了停。


最后,我把整段原样存了下来,又点了一下【置顶】。


它就这么压在了梅德排的那张榜单最上头。


反正又没第二个人进来看。


我关掉目录,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挑食归挑食——今天下午这一口,味道倒还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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