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生活区看着总算不像临时车站了。
几栋临时宿舍住满了人,热水通了,房号牌也不再一天换两回。走廊里照样有人搬东西,争的却已经不是今晚睡哪儿,而是桌子该靠窗还是靠门。
在我看来,后者也够烦的。
下午从办公楼出来,生活区旁的大空地上已经立起了灯杆。柴火堆得比人还高,食堂的人在长桌上摆吃的,周围有人搬椅子、挂彩带,几个孩子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其中一个小家伙有点眼熟——前几天还死死抱着矮凳不肯撒手,这会儿却踩在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凳子上,踮着脚,费劲地把一颗剪得歪歪扭扭的纸星星往灯杆上挂。挂了两回都没挂稳,他还不肯下来。
看来住得还不错。
「蕾拉姐姐!」
尤比娜隔着大半个场地冲我使劲招手,怀里还抱着厚厚一沓节目单。
一看见她脸上那个笑眯眯的表情,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今天晚上不是要办篝火晚会嘛。节目单刚定下来,姐姐能帮我看一下吗?」
「只是看一眼?」
「嗯!」
她答得比谁都快。
……更可疑了。
我接过节目单。前面无非是吃东西、唱歌、孩子们准备的小节目,连换岗的空档都留好了。直到最后一栏,我才停住目光:
【压轴节目:照明无人机绕场一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
「这玩意儿也能叫压轴节目?」
「原本是想请斯皮卡帮忙弄个飞行表演的。」尤比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可她前几天又被重建组那边借走了。听说现在一个人带着无人机群在好几个受损区来回跑,又要测绘又要运建材,实在抽不开身。」
那确实比留在这儿放灯有用多了。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节目单。
几台大灯泡在天上绕一圈,然后宣布晚会结束。
「现在基地里能调动的无人机一共有多少台?」
尤比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姐姐愿意帮忙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数量。」
「目前闲置能用的照明和巡检无人机,加起来一共二十四台!」
「都是什么型号?」
她连草稿都不用打,立刻一口气报出了三个型号。
我抬起眼皮看她。
尤比娜双手合十,笑得一脸无辜:
「可是姐姐都已经开始问型号了呀。」
「……」
这种时候,这丫头倒是机灵得很。
*
接下这活儿的时候,我只打算把最后五分钟修得稍微能看一点。把三个型号的设备参数和安全范围放进前两天搭好的电子脑工作区,让程序先排基础航线,自己再调整队形和亮灯时机。
要我一架架手操也不是不行,只怕节目没放完,脑子先烧冒烟了。斯皮卡那种边打仗边管几十台机器的本事,还是留给她自己好了。
第一版像巡逻,第二版加了交叉和高低变化,看起来又像设备出厂展示。我坐在屏幕前折腾了半天,直到第三版才勉强有了点演出的样子。
毕竟这回挂的是我的招牌。
我又找后勤借了舞台后方的高灯架,让人提前把最后放电用的细导线架到半空。导线和无人机的航线,都在观众席的安全线外头。
模拟测试跑到一半,我看了眼手里的终端。好用是好用,真站上台还捧着这么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未免太难看。
我去器材间翻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给柄部接上几个切换预设动作的开关。尤比娜端着两杯饮料进来时,我正在试着让它在指间转圈。
「蕾拉姐姐,这也是专门的控制设备吗?」
「算不上,最多切换几个预设好的队形。」
我挽了个腕花。
「最主要的作用,是拿在手里比较好看。」
尤比娜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跑第三轮全流程测试的时候,编在侧翼的七号机又比大部队慢了半拍。
我盯着屏幕上的延迟点,敲了敲桌面:「七号,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外面的无人机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动手把它的加速曲线往前拽了一小截,还给指挥棒留了个临时补偿的开关。重新跑一遍模拟,这回总算乖乖跟上队形了。
「很好。今天晚上你最好也保持这个态度。」
*
下午快忙完的时候,尤金推门进来了。
他是过来核对晚上的值勤换岗、设备区封锁线以及无人机飞行范围的,进门时顺便扫了一眼我面前排开的十几个状态窗口。
「最后那个节目,你接手了?」
「不然呢?原本的方案可是就让几台灯在天上绕一圈。」
「那样其实也可以。」
我从屏幕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只要能让大家吃顿饭放松一下就行了。」
……他竟然是认真的。
道理倒不是不懂,就是听着很让人不痛快。
尤金转去和后勤核对安全线,我又打开刚才关掉的终场航线。
「几台灯绕一圈也可以。」
好啊。
我把最后两组的爬升高度调高,重排了高处导线的分流路线,顺手将更新过的安全范围图传到他的终端上。等到了晚上,再看看究竟是不是一个意思。
尤金走回来确认过最后那段改动,人却站在我桌边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别的事?」我抬头问。
「有。」
他伸手从制服外套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眼熟的小盒子,放到了我手边的桌面上。
我一看见那个盒子的边角,空了好几天的后颈先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
……不会吧。
尤金伸手把盒盖掀开了。
果不其然。
前几天连接扣崩开的那条银项链,正好好地躺在软垫上。损坏的扣件换了新的,链身和正中央那颗浅色宝石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玩意儿居然还活着呢。」
「找人修了一下。」
「生命力还真够顽强的。」
我把项链拎起来,翻过底座。原来那套封锁固有能力的微型结构已经拆掉了,旁边那枚旧识别芯片倒还在。
「里面锁人的东西都掏干净了?」
「嗯。编号和以前的设备记录都没改。」
「真是暴殄天物。」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抬起手试了试。青蓝色的电弧照常跳到指尖,和没有项链时并无两样。
再把它靠近桌上的终端,滴的一声,旧编号也被认了出来。
行吧,至少有用的部分没一起毁掉。
我添上新工作区的快捷连接。项链只负责识别,资料和程序仍在我的电子脑里,终端能打开什么,还得我自己确认。
捏着银链抬起眼,看向站在桌边的尤金:
「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戴上去以后,要是再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我会先把这破链子砸个稀巴烂,然后再把你揍个半死。听明白没有?」
尤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答应得倒是痛快。
我垂下眼,看着悬在指间的银色细链。
以前这东西能挂在我脖子上,是因为我摘不掉它。现在限制结构已经拆干净了,想戴还是想扔,全凭我自己一句话。
不想要,丢回盒子里还给他就是了。
我把项链往盒子上方递了一半,手腕却又停住了。
……不对。锁人的东西明明都拆光了,我要是看见一截银链子还绕道走,岂不是显得我到现在还在怕它?
凭什么啊。
我手腕一翻,直接把项链丢回了尤金手心里,随后转过半边身子,抬手将散在肩头的深蓝色长发拢到了一侧。
后颈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动作做完,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算了。
反正送修的人就在旁边站着,最后一步由他亲手装回来,也算是维修验收流程的一部分。
可我拢着头发等了好几秒,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干什么呢?」我忍不住偏头催了一句。
尤金握着项链停在半步外,低声开口:
「可以吗?」
我按着发尾的手指僵了一瞬。
「……上次你也是这么问的。」
「上次没告诉你里面装了什么。这回不会了。」
被他这句老实话噎了一下,我把头转回去:
「啧……要戴就快点戴,我举着胳膊累死了。」
身后的脚步这才轻轻靠了过来。
银链重新贴上锁骨。扣到后颈时,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皮肤。明明比尼福尔海姆机库那次稳当得多,动作却反而慢了些,弄得我脖子后面发痒。
搭扣合拢时传来一声很轻的脆响。
咔。
我的肩膀还是自己绷紧了一下。
……啧,身体倒记得清楚。
尤金确认了松紧,便收回手。我抬起左手,青蓝色的电弧照样听话地跳上指尖。
松开拢着的长发,伸手摸了摸锁骨中间那枚冰凉的小宝石:「行吧,至少这一回看着像条正经项链了。」
话音刚落,工作间门外正好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指挥官!篝火点起来了,晚会快开始啦!」
我放下手,抓起桌上的终端:
「走吧。」
*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桌上摆满烤肉、果汁和低度果酒。总部撤来的人与露米娅原本的成员混坐在一起,没人特意划出哪一桌是「外来的安置人员」,倒真像大家只是约好出来热闹一晚。
尤金第一个被推上临时搭的小木台。台下端着盘子的人不用谁维持秩序,很快便安静下来。我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胳膊听他谢过忙着重建的各组人员,又照例交代了一番:夜班按时换岗,喝过酒别进设备区,也别把果酒递给小孩子。剩下的工作,明天早会再谈。
好在他没把晚会开成早会,几句话说完就让大家好好休息。台下掌声才响,前排几个馋了半天的小孩已经把头转向烤肉长桌。
尤比娜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蕾拉姐姐,您要不要也上去说两句?」
「说两句?」
还没等我拒绝,尤比娜就笑嘻嘻地把节目单塞进我手里。
我走上台,尤金将扩音器递过来,小声问:「还有事要补充?」
「刚听你说话,正好想起来一件。」
我举起扩音器,冲台下笑了笑。
「刚才指挥官在上面说的话,大家应该都听清了吧?我帮大家翻译一下——轮到休息的人,今晚谁都不许偷偷加班。」
台下先静了半拍,随后哄地笑开了。
「夜班自有人照着表轮值,食堂也已经把吃喝的东西备好了。今天没做完的活儿,留到明天太阳出来再说。想看节目就看节目,不想看,找张椅子对着火堆发呆也行。」
我特意看向工程组和后勤组那几桌,补上一句:「尤其是坐在那边的几位。」
这下连吹口哨的都有了。
「另外,节目单上最后那项,我下午稍微改了一点。」我晃了晃手里的纸,「好不容易把人叫出来,总不能真让大家看几盏灯在天上绕圈就散场吧?」
尤比娜在下面拼命鼓掌。我关掉扩音器,经过尤金身边时轻声说:「学着点吧,指挥官。」
「该提醒的纪律还是要提醒。」
「是是是,知道你最操心。」
我把扩音器还给尤比娜,下了台。
*
后面的节目比节目单上写得热闹。上去唱歌的女武神唱得很卖力,只是调子偶尔自己跑去了别处,工程组那几桌倒照样拍手拍得比打鼓还响。
安置区的孩子们上台时,尤比娜紧张得蹲在第一排,用口型给他们提词。可惜还是有个孩子忘了词,旁边的小伙伴凑过去提醒,悄悄话却被扩音器一字不漏地收了进去,连台上的孩子们自己都笑得差点散了队。
我一边咬着烤肉串,一边看了眼七号机的状态。
至少无人机上台不用担心忘词。
轮到压轴节目时,我把竹签丢进回收桶,拿起金属指挥棒走向舞台。
*
场地四周高杆上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地按顺序熄灭了。
转眼间,整片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中央那堆篝火还在跃动。
台边的终端认出了项链里留下的旧编号。等我确认接入,电子脑工作区预排的航线便浮在了视野角落。
我将终端屏幕扣在台边,提着金属棒,迈步走到了舞台正中央。
四周暗下来,台下的说笑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握着金属棒,用棒尖在脚下的木台板上轻轻一点。
啪。
远处黑暗的场地边缘,第一架无人机应声亮起了白光。
我手腕微微抬高一寸,旁边的第二架紧跟着亮起。接着是第三架、第四架……没过几秒,亮光便沿空地外围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光圈。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这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等最后一排观众也抬起头,才将指挥棒往左侧一划。外圈的二十四架无人机同时转向、拉高;棒尖往下一压,原本明亮的灯光暗下去一层,后方两组便沿着空出来的通道交叉掠过。
台下的视线跟着灯光一道转了过去。我再一翻手腕,关掉其余的灯,只留下最左侧的一纵列。棒尖从左划到右,亮光便沿着队列追过去;再往回一拉,光点又折返得更快。
前排几个孩子的脑袋跟着左右摇晃,活像一排拨浪鼓。我差点笑出来。
再快一点。
然后突然停住。
按照下午排好的流程,这时该接下一组队形。我却把棒尖停在半空,故意多留了半拍。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机器卡住了。我没理会,直到那点不安刚好从前排传到后排,才把举高的指挥棒往下一落。
高处的灯光骤然收暗。二十多架无人机带着微光,沿着场地外围的预定航线向地面急坠。刚才还在摇头晃脑的孩子停住了,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挺整齐。
眼看将要触到预设的最低安全高度,我把指挥棒往上一挑。灯光猛地亮开,无人机拉出一道大弧,贴着外围的安全线呼啸着冲回高空。
前排有人反应过来,苦笑着骂了一声,周围也跟着笑起来。我多等了一拍,让这阵动静落下去,才接上下一组。
两组无人机从舞台左右两侧升起,在头顶交错。我跟着抬高指挥棒,冷白的灯光掠过深蓝色的发梢,也在锁骨间那条刚戴回的银链上闪了一下。
右侧队列里的七号机偏偏又慢了半拍。那点错位藏在交叉的灯光里,台下还看不出来。我用拇指点了点金属棒侧面的开关,把它拉回原定的位置,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这会儿,前排的孩子已经不只盯着天上了。棒尖往哪儿指,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尤比娜也是,连工程组那几个平时只对机器感兴趣的家伙,这会儿都没低头看终端。
……别误会。我只是在确认演出效果而已。
终于到了最后一段。
我将金属棒横在身前。散在夜空里的二十四点亮光渐渐向最高处聚拢,最后缩成刺眼的一团。
手指一收,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场地落回黑暗,只剩篝火噼啪燃烧。
有人以为演出结束,稀稀拉拉鼓起了掌。我却站在原地不动。那点礼貌性的掌声响了一阵,又慢慢停了下来。
等到场地安静,才让指挥棒尖端聚起一线青蓝色的微光。
手腕一送。
那缕低功率的青雷沿舞台后方的细导线一路窜到高处,骤然分开。
啪——!
一声清脆的爆鸣从头顶传来,青蓝色的雷花猛然向四面张开,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放出了一朵巨大的烟花。隐在中心的二十四架无人机同时向外散开,机身映着青蓝的电光。随即,白色的灯光沿着各自的弧线次第亮起。
台下又响起一片惊呼,这回不再是被吓出来的。
刚才那个说「绕一圈也可以」的家伙,这会儿应该也在看吧。
我本来想往尤金那边瞥一眼,到底没有看过去。下一组队列已经接上,手里的金属棒顺势往右一挥。
这一次,电光没有在头顶再次盛放,而是从场地左侧沿高处的导线疾掠向右方。主干每过一个节点,便向夜空外侧迸出一束短促的蓝枝;两翼的无人机同时向更外围分开,仿佛整片黑暗被这一道横扫过去的光划开了一条长口子。
等最后一点电弧熄灭,我才慢慢放低手。
无人机在高处排成几列,灯光一排排暗下去,平稳落向场地外围。刚才还被吓得倒吸冷气的观众,这次谁也没出声,只仰头看着光亮渐渐下降。
最后一架仍悬在舞台上方。我将棒尖垂向地面,头顶那盏灯便跟着熄灭。那架无人机也随即沿着原定路线退向场外。
篝火又成了场地里唯一的亮处。
全场安静了足足一秒钟。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才真正炸了开来。
有人吹起了口哨,前排的小孩跳起来喊好。尤比娜从椅子上站起来拼命拍手,阿黛莱德则坐在一旁,一下一下地鼓掌,频率稳得像个节拍器。
我瞥了眼视野角落的状态:二十四架都已转入安全返航,没有一台掉链子。
再抬头时,那个小男孩就坐在前排,身下是他那张宝贝矮凳。他仰着脸看我,连嘴巴都忘了合拢。
……唔。
到底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才像样嘛。」
*
演出刚开始时,尤金也像其他人一样仰头看着无人机。
那阵低低的螺旋桨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场夜战。同样的照明无人机曾升进林间和山洞,为的是照出米迪尔藏身的阴影。底下的人谁也不知道怪物会从哪儿扑出来。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一声警报。
今晚,篝火旁的孩子们却只是在等下一盏灯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目光回到了台上。
蕾拉握着细长的金属杆,站在火光和夜色交界的地方。台下不时响起惊呼和笑声。
比起空中的灯光,她在台上等那些反应时的神色,反倒让他看得更久。
后来,横过夜空的青雷照亮了她深蓝色的发梢。她一抬眼,金色瞳孔里映着一点蓝光;敞开的领口之间,那条傍晚才由他亲手戴回去的银项链,安静地贴在锁骨上方。
很久以前,在露米娅的城墙上,他也曾经这样看着她走神。那时候晚霞正落在她侧脸上。他看得太久,被发现后手足无措,只好把自己的失态推给城墙上的景色。
尤金知道她那副温柔圣女的样子掺了多少假话,也知道她做过多少恶劣的事。几天前,她还曾站在高架步道上,认真要求他再死一次,好把眼前这一轮彻底作废。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拒绝以后她的脸色有多难看。
台上的表演落幕了。
蕾拉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机器是否全部归位,然后才抬头看向台下热闹的人群。接着,她的嘴角短促地往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用来安抚别人的笑,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还有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小满足。
尤金坐在台下,视线还是没能从她脸上移开。
以前在城墙上,还能怪晚霞太晃眼。
今晚总不能再怪天上的无人机了吧。
*
演出结束,晚会反倒比刚才更热闹。有人继续围着长桌吃东西,几个从总部过来的人也已经卷起袖子帮食堂翻起了烤肉。孩子们从灯杆上拆下几颗歪纸星,宝贝似的顶在头上满场跑,没一会儿又被大人叫回去吃东西。
收好金属棒走下台阶时,我往尤金那边扫了一眼。他还坐在原位,目光跟着我转了过来。我正想笑他,阿黛莱德就从旁边递来了一串刚烤好的肉串。
「很好看。」她说。
我伸手接过肉串:
「评价就只有这三个字?」
「嗯。」
……算了。
以这人的惜字如金程度,这大概已经算是她的最高赞美了。
我拎着肉串,顺手从长桌上拿起一杯果酒。塞菲亚端着托盘经过,往我杯子里看了一眼。
「果酒度数再低,也别喝太急了。」
「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天生见不得别人放假松快一会儿?」
「我只是见不得有人今晚贪杯,明早来医务室给我增加工作量。」
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不过等她走远,我还是喝了一口。这酒确实不烈,反而有点甜。慢慢喝到半杯,脸颊暖和起来,脑子倒还清楚。
不经意抬眼一扫,看见尤金正站在不远处的火光边缘,刚好有个小队长跑过去跟他确认明天早上的轮值表。
大晚上的还在谈工作。
真是个劳碌命的可怜虫。
我端着剩下的半杯果酒溜达过去,等那个小队长汇报完走了,便直接在尤金旁边的空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也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台上都忙完了?」
「你刚才不是还看着我下台吗,明知故问。」
他没有接话。
我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甜酒。
面前的篝火烧得正旺,热气把夜里的凉风挡在外头,烘得人懒洋洋的。
偏过头,看着旁边被火光照亮侧脸的男人:
「明明都已经知道我骨子里是个什么恶劣德性了。梅德的事才过去几天,刚才怎么还看得那么入神?」
尤金转过头来,看着我。
「梅德的事,我没忘。」
「……那你还看?」
他没有回答。
我托着腮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
「怪胎。」
尤金没有反驳。
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小口。
「而且品味也差得很。」
话音刚落,尤金就把我手里快要见底的果酒杯拿了过去,从旁边桌上换了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水杯,不满地皱起眉:
「喂,我又没喝醉。」
「塞菲亚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扭头看过去。
站在长桌另一头的塞菲亚,正好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开了。
啧,医务官叛徒。
我哼了一声,到底也没再去抢那杯酒,端起手里的温水喝了一口。
又坐了一会儿,场地另一头的尤比娜正招呼人去领最后一批热甜点。篝火比开场时矮了一些,几个困得揉眼睛的孩子被家长领回宿舍,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火堆。
尤金看了一眼时间。
「走吗?」
「再坐会儿。」
「好。」
他把终端收了起来,没有催。我捧着那杯温水,也没急着起身。